夜色…
维洛妮卡跟在希佩身后,碎石,矿渣,铁锹残片,遍布周身。
她的脚步很轻,呼吸却很重。
那一幕还卡在喉咙里,迟迟不能下咽。
老妇人的呢喃。
淘金客的哭嚎。
篝火映照下那些扭曲的脸。
还有追在后头的那一声声——杀了她们、杀了她们、杀了她们。
她的手还在抖。
希佩握着她的那只手,稍微收紧了一点。
“别担心…”
温热的,有一点汗,虎口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硌在她的掌心里。
两人踩着夜风往矿场边缘走,远离那些篝火,远离那些人声。
然后——
“……苦痛……”
风里有什么东西飘过来。
很轻,很薄,像是一片纸灰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
“……无止尽的……苦痛……”
维洛妮卡的脚步顿了下。
她转过头,望向声音飘来的方向。
黑黢黢的矿渣堆,半塌的棚屋,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想离开……”
那声音又响起来。
“……求求你……让我……了结自己吧……”
维洛妮卡停住了。
停得死死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希佩的衣角。
嘴唇在发抖,眼眶已经红透了。
那张在矿道里还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脸,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裂开了一条缝。
“希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些什么。
希佩停下脚步,转过身。
维洛妮卡抬起头,眼里的光在颤,颤得很厉害。
恐惧、困惑、不安,好似要溢出来。
“希佩……告诉我真相,好吗。”
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压得扁扁的,却一个比一个清晰。
“那个怪物……那些黄金……究竟——”
“是什么。”
风停了。
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忽然变得很远。
希佩望着她——红透的眼眶,攥紧自己衣角的发白指节。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道:
“那些,都是假象。”
维洛妮卡的眼睛微微睁大。
“是某位乐师展开的幻象领域。”
“黄金是假的,怪物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精心编织的幻觉。”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
“毕竟……刚出门,就被人跟踪了,不是吗。”
维洛妮卡还没来得及开口——
希佩忽然转身。
她把维洛妮卡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匕首的柄上。
“出来吧。”
“我知道你在那儿。”
空无一物。
维洛妮卡屏住了呼吸。
她顺着希佩的目光望过去——
黑黢黢的矿渣堆,歪斜的棚屋,一堆被废弃的铁锹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篝火的光从远处漫过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橘。
没有东西。
没有人。
然后。
矿渣堆的阴影开始动了。
那些趴在地上的黑,那些藏在棚屋墙角下的黑,那些躲在废铁锹缝隙里的黑——
它们像水一样流动起来,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点汇聚。
一条。
一缕。
一片。
一团。
黑色逐渐被赋予形体。
先是轮廓——
一个人形的轮廓,不高,纤细,像是用墨笔在黑纸上勾勒出来的一笔淡影。
然后,有了色彩。
黑底子上浮出更深更暗的黑,从影子里浮出形状,从形状里浮出质地——
长袍的褶皱,柔软的,层叠的,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长袍之上,一张脸从暗影中缓缓浮现。
半截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鼻尖以下的部分——
苍白的皮肤,薄薄的嘴唇,唇角微微向下弯着。
“……啧。”
她站在夜色里,像是夜色本身凝聚成的人形。
“麻烦。”
那声音像是两块冰轻轻碰撞了一下。
清冽,短促。
她往后退了一步。
身体便融进了身后的阴影。
先是肩膀没入,再是半截面具下的唇角沉入。
最后是那双从面具缝隙里露出来的眼——
淡漠的、没有温度…轻轻一闪,便也被黑暗吞没了。
风重新开始流动。
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回来了。
那些矿渣堆还是矿渣堆,棚屋还是棚屋,铁锹还是铁锹。
维洛妮卡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希佩的衣角。
“……那是。”
希佩松开刀柄,手从腰间垂下来。
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些,紧绷到快要折断的姿势终于松弛下来。
转过身,她看着维洛妮卡。
“那个啊。”
“就是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
“影子。”
“走吧…该去和洛洛她们汇合了。”
夜色沉淀,篝火明灭。
希佩松开维洛妮卡的手,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又用袖口蹭掉嘴角已经干涸的血痕。
蹭得不太干净,留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在颧骨上。
“走吧。现在该去找洛洛她们汇合了。”
维洛妮卡点点头,跟在希佩身后,踩着废矿场的边缘往城区的方向走。
脚下的碎石渐渐被青石板取代,尘土的气息淡了,金砂般的光从街巷深处漫过来。
热闹回来了。
人声回来了。
可维洛妮卡的手还是凉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废弃矿场已经看不清了。
两人拐过街角,走进通往旅馆的那条巷子。
希佩停下了。
维洛妮卡从她身后探出头,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巷子尽头,旅馆门口那盏灯笼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气鼓鼓的,双手叉腰。
另一个靠在墙上,双手抱臂。
洛洛和莱依。
她们好像早就知道希佩和维洛妮卡会从这个方向回来。
洛洛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往巷子这边张望。
她的目光一碰上希佩的身影,整个人就像被弹了一下似的,脚后跟“啪”一声落回地面。
“希佩!!”
那一声喊得又尖又亮。
话音还没落地,她已经冲过来了。
靴子在青石板上一路敲出急促的鼓点,衣摆和发带在身后拉成两条平行的线。
砰!
一头扎进希佩怀里。
希佩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在半空中顿了一顿,然后落在洛洛头顶那蓬软乎乎的头发上。
“呜呜……”
洛洛的脸埋在希佩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
“队长…队长我可担心死你们了……”
“呜呜……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说话断断续续,后半句被一个抽噎吞掉了大半。
“还以为希佩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从衣料缝隙里钻出来,又细又委屈。
手从洛洛头顶滑下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
她的下巴搁在洛洛的发顶上,锁骨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她的眼眶有点热。
“好啦…”
“没事了。”
洛洛吸了吸鼻子,把脸从希佩怀里拔出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落下去的泪珠,被灯笼的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仰着头看了看希佩的脸,停在颧骨那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上,嘴角又往下撇了撇。
“你受伤了……”
她抬起手,想去碰,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皮外伤。”
希佩拿手背把那道血痕蹭掉,嘴角弯了弯。
“别看了,丑。”
“不丑!”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把袖子蹭得湿了一片,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希佩。
“胳膊还在,腿也在,嗯……还行还行。维洛妮卡呢?维洛妮卡有没有受伤?”
她的目光越过希佩的肩膀,落在维洛妮卡身上。
维洛妮卡被她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洛洛已经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碎碎念着:
“没受伤吧?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吓到了...”
“我……我没事。”
维洛妮卡的声音还有些干涩。
洛洛听了,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着巷子口的方向喊道:
“莱依!她们没事!两个都没事!”
莱依靠在墙上,从刚才起就没有动过,保持着双手抱臂的姿势。
听到洛洛的话,她终于抬起眼皮,目光穿过巷子的昏暗灯光,落在希佩身上。
“看到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缓步走过来。
走到近前,她的目光在希佩的伤口上停了一秒,又移到颧骨那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上,最后落回希佩的眼睛。
“还活着...”
“不错。”
希佩嘴角一扯。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莱依垂下眼,伸手摸向挂在腰侧的小包。
解纽扣,掏出一小卷纱布和一小瓶药膏。
她把东西往希佩手里一塞:
“自己弄,手上擦不到的地方再叫我。”
希佩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纱布。
“谢了。”
“洛洛非要在这里等你们。从刚才起就一直蹲在巷子口张望,怎么劝都不肯进去,说队长就应该第一个看到自己的人回来。”
洛洛的脸一下子涨红,眼眶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呢,就急着去扯莱依的袖子:
“喂喂喂!!莱依!!你你你你说这个干嘛!我没——我那是...”
“莱依也真是的...明明希佩受伤了..也不给她治一下...”
“哎呀我不是看不怎么严重嘛...”
“我看明明就是莱依生气了...小气鬼......”
洛洛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莱依伸手,一把拽住洛洛的后领把人拎回来:
“哎哎哎——莱依我错了我错了——”
维洛妮卡站在一旁,望着三个人的身影,她低下头,摸了摸衣襟上那朵黑花。
“……回来了。”
她轻声说。
莱依拎着筋疲力尽的洛洛,转回身望向希佩。
“情况怎么样。”
“……回去再说。”
风从废弃矿场的方向吹来,带着尘土和灰烬的气味。
没有人再回头,只有那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叠在一起。
回到旅馆,木门推开,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安吉拉端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的号角靠在椅腿旁,触手可及。
“回来了。”
“坐下说。”
希佩点了点头,率先走进去,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她从腰间拔出那两把匕首,搁在桌上。
维洛妮卡跟在她身后,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上。
洛洛揉了揉眼睛,挨着希佩坐下,腿晃了两下,晃得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莱依则将门合上,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街巷里夜归人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闷闷地响了响,又远了。
“那么,开始交流下情报吧。”
莱依道。
希佩靠在椅背上,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洛洛。
“洛洛。”
“哎?”
“你带维洛妮卡去里面的房间…”
希佩的目光却在维洛妮卡脸上停了一息。
“…跟她解释一下[协奏曲],还有[共振]。”
洛洛眨巴了两下眼睛。
“哦~这个呀!包在洛洛队长身上!”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了两步蹦到维洛妮卡面前,弯下腰,歪着头,从下方往上去看维洛妮卡低垂的脸。
“维洛妮卡~”
“跟我来吧,队长亲自给你上课~”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维洛妮卡望着那只手,望了几秒。
“……嗯。”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洛洛掌心里。
洛洛的五指一合,牢牢握住,便拉着维洛妮卡往里面的房间走。
两人穿过来时那条狭小的走廊,鞋跟在木地板上踩出轻快的笃笃声。
门帘掀起。
门帘落下。
里面房间的油灯被点亮。
然后,隔着那道薄薄的木板墙,传来洛洛清亮的声音。
她把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却还是藏不住那股子蹦蹦跳跳的劲儿:
“咳咳——那么,洛洛队长小课堂,现在开课!”
“首先…万事万物都是由音律构成的。”
“风、树叶、流水、石头、心跳,连你现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那些想法,它们的根底也都是音律。”
“而音律师,就是能把这些音律拿起来——像这样,捏一捏,拧一拧——”洛洛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五指一张一合,像真的在揉捏一团看不见的面团,“然后变成武器的人。不同的音律师有不同的音律属性,比如希佩,她的音律是争斗,所以她的力量要靠节奏和节拍来发动。”
“协奏曲呢——是音律师超厉害的绝招!”
“当我们把自己的音律掌握得足够透彻之后,就可以展开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一切规则都由你来定。”
“就比如希佩。她喊出‘协奏曲展开’的时候,周围是不是忽然全黑了?”
维洛妮卡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瞬间——油灯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她的领域效果。”
“在她的领域里,除听觉以外的其他感官都会被压制。”
“看不见、闻不到、触觉也会变得很迟钝这样以来,她的节奏就成了整个空间里唯一的主导。”
“敌人无处可躲,无物可依,只能跟着她的节拍走,被她带着打。”
洛洛看她不说话,便又往前凑了凑:
“每个人的协奏曲效果都是不一样的哦。因为每个人的音律都不一样嘛。”
“不过嘛…这玩意也挺看运气的…毕竟旋律是自己想的嘛,搞不好哪天就突然想出来了呢~”
“……嗯。”
“那……共振又是什么?”
“共振就更简单啦!”
“你刚才记住了吗——世间万物都是由音律构成的,对吧?”
“……对。”
“那既然都是音律,只要频率能合到一起去,就会让组成它们的基本音律共振”
她的两只手掌啪地合在一起,十指相扣,发出清脆的一声。
“一旦形成共振,音律就会互相牵制,互相转化。”
“例如当你很熟悉火焰的音律,在协奏时就会将演奏出的音律转化成火焰。”
“也可以进行破坏,比如找到块大石头,让清脆的音律与它高频共振就会让坚硬无比的它碎成粉末。”
“要我说啊,还是莱依的共振技巧厉害,虽然她老是凶我…但她其实——”
“哎呀哎呀,又跑偏了,总之…大体就是这样。”
洛洛双手叉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肚子里攒了好久的宝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她歪着头看向维洛妮卡,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之前哭过的痕迹,在油灯下亮晶晶的。
“谢谢你,洛洛队长。”
“不客气,不客气,毕竟我可是队长嘛。”
木板墙的那一边,低沉的交谈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门帘掀开。
洛洛拉着维洛妮卡走出来,正迎上从桌边站起身的莱依和安吉拉。
窗外的街巷已经彻底静下来,连夜归人的脚步都远了,只剩风偶尔撞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各位都辛苦了。”
“先休息吧。”
莱依微笑着说道。
维洛妮卡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拨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
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青石板路上残留着几片被风吹落的金叶,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
费格蒙的夜…真的好…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