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里只是一片黄沙。
风。
风从东边刮到西边,从日出刮到日落,把沙子从这里推到那里,又把沙子从那里推回这里。
没有人在意这些沙子的去处,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有人来了。
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
他们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手指被碎石割出伤口。
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沙子上,转瞬便被热浪蒸干,留下一点比周围略深的水印,又被下一阵风抹平。
他们搬来石头。
弯腰,抱起,走几步,放下。
弯腰,抱起,走几步,放下…
动作单调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来来回回把沙地踩出一条条浅浅的沟。
石头与石头之间抹上泥浆,泥浆里掺着从远处河床背回来的黏土,每一捧黏土都要走上半天的路。
一座房子。
歪歪扭扭的,墙砌得不够直,屋顶的梁木长短不齐。
但它站在黄沙上,像是一个倔强的声明。
然后,又一座…
房子挨着房子,墙靠着墙,巷道在它们之间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像是春天从冻土里钻出的藤蔓。
有人在门口挂上了布帘,有人在窗台上摆了一盆从别处带来的干花。
花是枯的,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房子变成村落。
村落变成小镇。
小镇变成城市…
有人从地底下挖出了金色的石头。
放在太阳底下会发光,用水冲一冲,那些光就会从石头上跳进人的眼睛里,跳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来了,带着铁锹,带着麻袋,带着一双双被金石头烧得发亮的眼睛。
他们往下挖,一直挖,把地基挖得千疮百孔,又在那些孔洞上面建起更高的楼、更宽的路、更华丽的宫殿。
费格蒙。
人们给这座城市取了这个名字。费格蒙——黄金之地,财富之城。
城里铺着金砖的街道,殿堂穹顶悬着宝玉,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镶着一道鎏金的花纹,风一吹,整座城市叮叮当当,像是大地自己在敲响一首永不谢幕的颂歌。
繁荣、富足。
这是费格蒙的代名词。
也是刻在每一块金砖上、印在每一枚金币上的铭文。
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只有黄沙。
没有人记得那些弯腰搬石头的身影。
他们的名字被风吹散了,他们的汗水被太阳蒸干了,他们的坟被街道和广场压在地底深处,连一块碑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块金色的石头。
而那些金色的石头,说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孩子们在街头唱着歌谣,一代又一代。
调子很轻快,歌词也很好记,像是从空气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来得太容易,以至于没有人去想它从哪里来。
没有人去想,这些句子是谁的骨头、谁的血、谁的没有念完的呢喃。
风把歌谣送上费格蒙铺着金砖的街道,送进雕花窗棂,送进碧玉屋檐。
而那些唱过它的人,早已埋在黄沙之下。
歌谣是这样唱的:
……
黄沙一筐筐,
汗水一缸缸。
挖呀挖,挖出黄金满床。
金子进城去呀,
白骨留在山岗。
淘金客呀淘金客,
谁来把你埋葬。
……
热浪。
从地面升起来的,从天空压下来的,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的。
不是温度,是一种触感。
是空气变成了很轻很细的沙子,一粒一粒摩擦着皮肤。
每吸一口气,都能尝到焦渴的味道。
黄沙。
风把沙子卷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变模糊。
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中间也没有人。
只有黄蒙蒙的一片,分不清远近,分不清高低。
沙子打在脸上,不计其数,不计轻重,密密麻麻像贫穷的日子。
灰尘。
父亲的衣服上总有灰尘。
拍一拍,会扬起一小片灰雾,在阳光里转几圈,然后落回原来的地方。
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我出生于淘金客一家。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淘金客。
我只知道父亲,只知道母亲,只知道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
墙是石头砌的,和邻居家的墙靠在一起,中间留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总有风吹过。
风大的时候,会把沙子从门缝里灌进来,母亲从来不抱怨,她只是拿起扫帚,弯着腰,把沙子扫回门外。
她说沙子是认路的,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
我相信。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我相信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相信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相信我们三餐温饱、四季有衣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就像巷子里的风,像门缝里的沙,从远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永不止息。
可我最喜欢的——还是父亲。
他总是很晚才回来。
天黑透了,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我趴在窗台上数对面墙上的砖缝,一条一条,数到第二十七条的时候,就会听见他的脚步声。
沉沉的,鞋底磨过石板,一步一步,节奏很慢,慢得像是在每一脚踩下去之前都要先说服自己再走一步。
然后门会吱呀一声推开,他的轮廓在门框里衬着身后暗沉沉的夜色,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沙。
他的衣服上缠着黄沙。
袖口,裤腿,腰带,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沙子。
他进门之前总要先在门口跺跺脚,抖抖衣摆。
沙子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门槛石上,我笑着说那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金色粉末。
那些沙子在月光下真的会发光,很细很碎的,一闪一闪。
他的脸上布满灰尘。
不是那种厚厚的一层,是薄薄的,均匀地覆在每一道皱纹里。
在他的额头上,在他的眼窝下,在他的嘴角旁边。
每次他笑的时候,那些皱纹就会挤在一起,把灰尘夹在中间,变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灰线。
我问他:
“爸爸,你为什么每次回来都这么脏呀?”
他弯下腰,用那只粗糙的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蹭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点痒。
他说——
“灰尘是勤劳与汗水。”
他指了指衣服上的灰,又指了指门外那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远方。
“黄沙是金色的财富。”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却很有力。
他说得很认真,他相信这句话。
我相信我的父亲。所以我——
也相信。
母亲也总是笑语常开。
她的笑容和父亲不一样。
父亲笑的时候,眼角会挤出一堆褶子。
母亲笑的时候,嘴角只弯一点点,声音很轻,飘不远,但刚好够飘到我和父亲身边。
她做的饭菜总是很好吃。
青菜切得很细,土豆削得很干净,汤里放一点点盐就够。
父亲回来的晚,她把饭菜热在锅里,用一块布盖着,每隔一会儿就去掀开看看,怕凉了,又怕焖太久不好吃。
父亲进门的时候,她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三口围着一盏油灯吃晚饭。
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不大,刚好照亮三个人的脸。
可渐渐的——
父亲出门的次数变少了。
先是隔一天出去一次。
再是隔两天。
然后是一周,半个月。
他的铁锹靠在门后,从早到晚没人动它。
锹刃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红锈,锈迹从刃口往刀身上爬,爬得很慢,却一天都没有停过。
母亲偶尔站在门后,望着那把铁锹出神。
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
好一会儿,又转身去厨房。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什么叫变化。
变化不是从父亲的那把铁锹开始的——那个铁疙瘩生不生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变化也不是从母亲的沉默开始的——她本来就不怎么大声说话。
变化是从我的衣柜开始的…
在以前。
一个月里,母亲会带着我去买新衣服。
她总是牵着我的手走到一条她熟悉的窄巷子里,那里有一个老婆婆,守着满屋子布头。
母亲在那里会买三套,不多不少,每一套都叠得整整齐齐。
可最近。
我已经三个月没穿过新衣服了。
袖口短了一截,磨薄磨毛的面料边缘朝外翻着,露出一圈颜色比衣身浅一点的线头。
裤腿也短了,刚好卡在小腿最细的那截骨头上面,走路的时候勒得有一点紧。
我没和母亲说。我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层,卷进去的那一面还算干净。
然后是餐桌上的东西。
肉没有了…
鸡蛋还在的时候,母亲会把一个鸡蛋打散,和青菜一起炒。
鸡蛋也没有了,她就只用油和盐。
再后来,油也倒得越来越少了。
米饭从大碗变成小碗,从小碗变成半碗。
青菜从三碟变成两碟,从两碟变成一碟。
最后,桌上只剩两碗粥,和一碟咸菜。
父亲的脸。
他不出门了。
整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脸上没有灰尘了…
大概三天没有出门了,大概五天没有沙子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的脸变得干干净净。
可那张干净的脸上,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下巴的棱角像是被刀削过一样。
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窗外除了对面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他望着那片空白的墙壁,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再也没有说过那句话。
灰尘是勤劳与汗水…
黄沙是金色的财富…
他没有说过。
也许…是连他自己都不信了吧。
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告诉我。
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以为只要不在我面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
从母亲关掉的灶火里知道,从父亲不出门也不换衣服的姿势里知道,从我的袖口和我的碗底知道。
我只是…
不知道这件事叫什么名字。
又这样过了几个月。
母亲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她和父亲一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看着不同的方向,谁也不看谁。
我在旁边坐着,坐很久,翻来覆去地看一本已经翻烂了的旧画册。
画册上画着很漂亮的房子,画着花园,画着湖水,画着五颜六色的帐篷和蓝盈盈的天。
我想,也许明天的菜会多一道呢。
也许明天母亲又会带着我去巷子里买新衣服呢。
可是明天来了,没有…
我快一个月没吃过肉了。
我瘦了。
膝盖骨凸出来,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纹路。母亲也瘦了。
她本来就不胖,现在侧着身子立在门框边的时候,会让人担心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会不会把她吹倒。
……
直到某一天。
那是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风还没来得及把沙子从门槛下面推进来,母亲还在灶台边,我迷迷糊糊听见门后那把铁锹被人拿了起来。
父亲站在门口,腰上别着水壶,肩上搭着麻袋,脸上全是笑意。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样笑过。
他弯下腰,两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手掌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从肩膀往胳膊肘上走。
他说——爸爸今天要出去了。
他说——等我回来,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
他说——换很多很多件新衣服。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门在身后晃了两下,被风吹得慢慢合上。
我听见他的铁锹拖在石板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巷子里的风声吞掉。
我站在门口想,等他回来的时候,会带什么呢?
面包会有吧。
肉一定会有。
也许…还会有新衣服。也许…母亲又会笑了。
我等啊等啊。
我把那本旧画册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看回第一页。
画册上的房子还是那么漂亮,湖水还是那么蓝。
一天…
两天…
我把画册合上,趴在窗台上数对面墙上的砖缝。
一个月…
两个月…
我已经不再数墙上的砖缝了。
砖缝一共二十七条,我数过太多太多遍了,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父亲。
你怎么还没回来。
我好饿,父亲。
我不敢和母亲说我饿。
她碗里的粥比我的还稀。
她把米粒捞给我,自己喝汤。
她说她不饿。
可我知道,她饿…
我好饿,父亲。
你在哪里呢……
父亲…
母亲已经好几天没下过床了。
昨天她推开我的门想叫醒我,手撑在门框上,撑了好一会儿。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她额头上有层汗,嘴唇很白。
她对我笑了一下,说她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她的床边,扶着墙,一步,一步……
我打了水放在她床边。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我喊她,她应了一声,很轻。
她的手伸过来,摸到我的手指,用力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骨头硌在我的手背上,很硬。
……
父亲。
你快回来吧。
母亲需要你,我需要你。
父亲。
你不要抛弃我们。
你不会的。
你不是那样的人。
父亲。
我好想你。
父亲……
后来。
母亲离开了我。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把水端到她嘴边,水从嘴角流下来,她没有喝。
我把她的手握在我手里,很冷。
她不握我了。
我叫她。
我叫了很多很多声…
她没有应。
风把门帘掀起来,灌进一地的沙子。
沙子落在她脸上,她…也没有去擦。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有一盏油灯,还有那一碟早已干掉、边缘卷起来的咸菜。
我望着对面那把空椅子——那是母亲坐着的位置,那是父亲的位置。
我把粥端到自己面前,没有人再把米粒捞给我了。
我把粥喝完,洗了碗,把碗倒扣在桌上。
我没有哭。
第二天。
我把母亲用了一辈子的那床被子叠好,把她放在枕边的那张画出来的全家福揣进怀里。
全家福上父亲抱着我,母亲站在旁边,三个人的脸都很模糊,被手汗和灰渍磨得看不清五官。
可是我知道上面的人是谁。
……
我也离开了这座房子。
那扇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我不用锁,这座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上锁的东西了。
走啊走啊。
穿过巷子,穿过风,穿过那些把母亲的笑容吞掉的黄沙。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脚底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磨出新的。
我没有停下来回头望,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身后那间小屋越来越小,最后融入模糊的沙尘里。
我再回头时,只能看见一片灰茫茫的风沙——却看不见那座房子了。
那间我趴过窗台、翻过画册、数过二十七条砖缝的房子。
……
之后,便走到了这座名叫费格蒙的城市。
城门很高。
街道很宽。
到处都有金色,连供人通行的石板缝里都嵌着那种闪闪发亮的颗粒,比我记忆中父亲衣摆上抖落的沙砾还要耀眼。
这才是“金色的财富”该有的样子吧。
……
我从街头走到街尾,从清晨走到黄昏。
我看见宫殿穹顶上悬着宝玉,看见商铺门楣上镶着花饰,看见与我一般大的孩子们穿着崭新的衣裙,被父母牵着手,从点心铺子里捧出油纸包裹、溢出甜香的糕点。
……
有人告诉我——
那些金子,是淘金客们挖出来的。
……
他们说,淘金客是很久之前一群住在地下的人。有金子的时候,他们活着。
金子没了的时候,他们像影子一样消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影子从哪里来,上一个影子去了哪里。
毕竟,已经十几年没见过活着的淘金客了。
……
费格蒙的一砖一瓦,一金一瓦,全是从他们的骨头缝里撬出来的。
可费格蒙的街道上,没有一块砖刻着他们的名字。
……
原来如此。
……
父亲不是不回来了。
他在很远的地方,在地下很深的地方。
……
我是一个淘金客的女儿。
……
我是最后一位淘金客的女儿。
我没有家,但我有一个名字,一个身份。
这座城市欠我父亲一根骨头。
街道上的金粉还是闪闪发光,那些牵着父母手的孩子们还是笑得那么开心。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也不需要被记住。
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父亲,你没有骗我。
灰尘是勤劳与汗水。
黄沙是金色的财富。
你没有骗我。
费格蒙的街道依旧铺着金砖,风吹过鎏金屋檐的时候,叮叮当当。
而我知道,那声音不是从金砖上传来的,是从更远更深的地方。
风继续吹。
一粒沙从我脚边滚过,滚了几圈,停在一道砖缝里。我弯下腰,把那粒沙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它很小,很轻,在我掌心里微微发光。
我把它攥紧。
攥紧一个永远不会松手的约定。
现在,走吧。
我是艾米尔。
最后一位淘金客的女儿。
我要去告诉每一个人,这地上的金子是从哪里来的。
我要去告诉每一个人,他们脚下踩着的每一块金砖,都曾是一个人,没有念完的名字。
走。
去做最后一位淘金客。
走。
去把埋在地下的那些金色的名字给淘出来。
走。
走进名为金色财富的风沙里去……
我是艾米尔。
最后一位淘金客们的“淘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