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清晨——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维洛妮卡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纸——
之前还作为地图,指引着她与洛洛她们邂逅。
昨夜闲来无事,放在桌上的时候,它还是一片空白。
今早拿起来看,依旧是一片空白。
她把它翻过来,翻过去…
对着窗户,对着墙…
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呢。
她举起那张纸,透过它去看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
光穿过纸面,被纤维筛成一片薄薄的米白色。
纸的纹路被照得很清楚,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某种干涸已久的叶脉。
她眯起眼睛。
然后…
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
黑色的墨。
很淡,很稀,像是从纤维深处渗出来的。
先是几缕极浅极细的灰,散在纸面上,不成形,不成线。
然后那灰色一寸一寸地加深,一笔一画地咬住纸张的纹理,勾勒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一个人的背影。
很小。
很模糊。
笔画之间有细密的断痕,像是被什么力量勉强拼凑在一起,随时都会再度散去。
那人站在一片看不出是路还是荒野的空白里,面朝前方,看不见脸,看不见手,只有一个单薄的、微微前倾的轮廓。
纤弱…
孤零零的。
这是——
“这是谁呀?”
声音从耳后传来,不急不缓,靠得很近。
维洛妮卡的整个脊背猛地绷紧了。
她条件反射地把那张纸往胸前一护——两只手按着纸,手指张开,盖住了那个背影。
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
她只是僵着肩膀,转过头,对上了莱依那张离她不到一个巴掌距离的脸。
“哈…莱依,你吓我一大跳…”
她把那张纸往怀里又按了按,纸面贴着她的衣襟,发出很轻很细的摩擦声。
“啊哈哈…抱歉抱歉…所以…这上面的人,你认识?”
“不认识,不过…”
莱依接过那张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墨迹还在缓慢地加深,轮廓比方才又清晰了些,却依旧断断续续。
莱依抬起头,看向维洛妮卡。
“是要找这个人吗?”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可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
“也许是吧。”
维洛妮卡把目光从纸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
莱依望着她,然后…忍不住。
闷声笑了两下。
很轻,很短,肩膀只微微晃了两下。
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到一半又收回去,恢复到惯常那副淡然的神情。
可那两声笑已经泄了出来,没有来得及完全藏住。
“你笑什么!”
“哈哈,没事没事,只是想起了些开心的事。”
她把纸递回给维洛妮卡,双手重新抱回胸前。
头微微向一侧偏了偏,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却遮不住眼底那一丝还没完全退去的笑意。
“那——我陪你找找,怎么样?”
“唉?”
维洛妮卡愣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莱依的目光。
“真…真找啊。”
维洛妮卡把纸放回桌上,手指还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昨天晚上商议完后,大家应该都有计划了吧。现在……大抵是没空的吧。”
“有啊,很有空”
莱依回答得很干脆。
“…唉?”
“对啊。”
莱依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一只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胳膊肘。
“昨天的商议结果就是——我现在,非——常——有——空。”
维洛妮卡张着嘴,望着她。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嗯…谢谢…”
莱依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愣着干嘛,走啦。”
……
门外。
洛洛还窝在椅子上。
头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被子被踹到椅子底下堆成一团。
嘴里嘟嘟囔囔地,像是在梦里还在追着什么东西吃。
安吉拉坐在窗边,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号角的号嘴。
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
看见莱依和维洛妮卡从里屋出来,只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希佩靠在门边,手里握着那两把匕首,正用一块油布仔细地给刀刃上油。
她的目光在莱依脸上停下了,随后又移到维洛妮卡脸上看了一会。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给第二把匕首涂抹油膜,嘴角微弯了些。
莱依推开门。
清晨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青石板被露水打湿后的淡淡潮气,带着远处点心铺烤饼的面香。
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回头看向还站在桌边的维洛妮卡。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站在门槛内侧。
脚在门槛上停了一息。
然后…抬起脚。
便跨过去了。
……
街上。
费格蒙的清晨刚刚开始。
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一层薄薄的灰,金砂在石缝里闪着细碎的光。
街边的点心铺掀开一屉蒸笼,白汽翻滚着涌上屋檐,又被晨风一卷而散。
卖菜的小贩蹲在路沿,把萝卜和甘蓝码成整整齐齐的塔,塔尖上还挂着水珠。
维洛妮卡走在莱依身侧,手里攥着那张纸,每隔几步就把纸举起来,对着街上往来的行人比对一番。
一个高挑的女人挽着竹篮从她们身边走过,步伐很大,裙摆带风。
维洛妮卡踮起脚尖看了看——不是。
背影太宽阔了,也太挺拔了。
纸上那个轮廓是薄的,怯的,微微前倾着。
一个老妇人在菜摊前弯下腰,挑拣着萝卜。
她的背佝偻着,肩胛骨从布料下面微微凸出来。
维洛妮卡举起纸,比对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是…
老妇人的背是岁月的弧度。
可纸上那个背影的弧线是小心翼翼的。
一个女孩从点心铺里跑出来,手里捧着油纸包,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维洛妮卡把纸举起来,举到一半,手就垂下来了。
不是。
这个也不是。
她把纸放回胸前,低头看着上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墨迹比清晨时又深了一些,可依旧是断断续续的。
那个背影站在一片看不出是路还是荒野的空白里,面朝前方,看不见脸。
只是一个单薄的、微微前倾的轮廓。
纤弱的。
孤零零的。
“…感觉,差距都好大啊。”
维洛妮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那张纸上那个不说话的人说话。
她的拇指在纸的边缘轻轻摩挲着,把那道之前在旅馆里不小心按出来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
莱依偏过头,从她手里抽出那张纸,举到自己眼前。
她看得很仔细。
目光从那个背影的头顶开始,沿着轮廓一点一点往下移。
掠过肩线,掠过腰线,停在那个单薄的、被墨色勾勒出来的姿态上。
很小巧。
整体的比例不像是成年人,倒像是个半大的孩子,骨架还没完全长开。
肩膀窄窄的,个头看起来也矮矮的,站在那片空白里,像是站在什么巨大而无边的阴影之下,随时都会被吞没。
“…是个矮个子呢。”
莱依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刚想偏过头和维洛妮卡说些什么。
然后。
砰——!!
一声闷响。
一个身影从前方直直地撞过来,速度很快,快到来不及躲。
维洛妮卡只觉得左肩被一股大力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跌出去,脚后跟在青石板上一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很钝很闷的一声。
手上的纸脱手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轻轻落回去。
那个撞她的人也被反作用力弹了出去。
兜帽从头上滑下来,一头紫色的长发从帽檐下倾泻而出,散在肩膀上,散在青石板上。
她摔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前,手指擦破了皮,渗出一小片细细的血珠。
莱依已经弯下腰,一只手握住维洛妮卡的手臂,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没事吗?伤到哪里了?”
“没…没事…”
维洛妮卡摇了摇头,膝盖上沾了一片灰。
她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攥在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撞倒她的人。
那是一个少女。
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或许稍小一些。
紫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发尾有些干枯,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梳洗过。
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眉骨下方是一双浅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微微发颤。
她的衣服很旧,袖口磨出了线头,兜帽的边缘被洗得发白。
莱依走上前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少女擦破皮的手指上,又移到那张被散乱的紫发遮了一半的脸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你还好吗。”
少女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被自己撞倒的女孩,正忍着痛把一张沾了灰的纸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前。
另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正朝自己伸出一只手。
掌面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对不…不起。”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手指还撑在地上,指节的皮肤蹭破了,血珠混着细沙,低着头,垂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地颤。
然后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
“对不起……”
莱依伸出的那只手依旧悬在半空中。
维洛妮卡从莱依身侧探出半个头,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望着那个蜷在地上的少女。
晨风从巷口吹过来,掀起少女肩头的一缕紫发,轻轻落回去。
莱依的目光还停在那名紫发少女的身上。
肩线的弧度,头颈的前倾,骨架还没完全长开的纤细。
一点一点。严丝合缝。
“…就是她。”
莱依轻声说。
“那个背影…虽然没有直接看到。但。”
她顿了顿。
“八九不离十了。”
她的目光从少女的轮廓上收回来,往下移——
撑在青石板上的手,指上擦破皮的细碎伤口,袖口——
磨出了线头,颜色从原本的深灰洗成了浅灰,边缘有一小截线松脱了,弯弯地翘起来。
在那道磨白的布料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几个字母。
针脚很不整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像是缝它的那个人并不擅长针线,却又缝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来回绣了好几道。
——艾米尔。
她弯下腰,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艾米尔…你叫这个名字吗。”
少女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很好听哦,我叫莱依。”
莱依直起身,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少女望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些什么。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擦破皮的指尖上。
“维洛妮卡。”
莱依转过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这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了。”
艾米尔猛地抬起头。
她看看莱依,看看维洛妮卡,又看看莱依。
“找……找我?”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兜帽的边缘。
她慢慢地蹲下身,她的膝盖还沾着刚才摔在地上时蹭上的灰,磨破的小洞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
她安静地、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位少女——
紫色的长发,浅紫色的眼睛,眼白里有细细的血丝;袖口磨破了,线头上绣着那个名字。
骨架小小的,比她还要矮些,蜷坐在青石板上。
莱依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维洛妮卡。
维洛妮卡接过纸,展开。
她把纸举起来,目光从纸面移到艾米尔身上,又从艾米尔身上移回纸面,比对了几次。
纸上没有脸,可那种小心翼翼的、收拢翅膀般的姿态,和眼前这个蜷坐着的少女重叠在一起,似乎…还挺像。
艾米尔的目光落在纸上。
然后。
她浑身轻颤了一下。
“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指尖无意识地刮着青石板的缝隙。
“这张纸…是你的吗。”
维洛妮卡点了点头。
“是我的。你…认识这张纸?”
艾米尔摇了摇头。
可摇完之后,她的目光还是没有从纸上移开。
那个墨色的背影,那么单薄,那么模糊…
“不,没什么。”
她把目光从纸上硬生生拔下来,移到自己擦破皮的指尖上。
指尖还在渗血,血珠混着青石板上的细沙,凝成一小团暗红色。
她盯着那一小团暗红,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只是觉得…上面画着我逃跑时候的样子…有些狼狈,嘿嘿。”
莱依的目光从帽檐下投过来,落在艾米尔那张强撑着的笑脸上。
她把声音放轻了些。
“逃跑…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艾米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只擦破皮的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膝上。
手掌朝下,把伤口压在膝盖骨上。
“…不,只是——”
她声音停了一下。
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咽了咽口水。
她抬起头,望着维洛妮卡,望着莱依。
“这里的人…不太待见淘金客罢了。”
“那…你是…淘金客?”
维洛妮卡问道。
她依旧蹲在地上,视线和艾米尔保持平齐,手里那张纸还举在半空中,纸上的墨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艾米尔抬起头。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望着维洛妮卡,眨了一下。
“我?”
“……也许。”
话音未落。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一股极细极锐的风,从巷口的方向直直地贯过来,贴着维洛妮卡的后脑勺掠过,带起几根碎发。
然后才是那声尖锐的呼啸。
笃——!!
一支三棱型的短飞刃擦着艾米尔的肩膀钉入她身侧的石板缝隙中。
刃身通体漆黑,三面开刃,每一道棱线都磨得极薄,薄到阳光照上去的时候只反射出一线冷光。
入石三寸,刃尾还在嗡嗡颤鸣,震得石缝里嵌着的金砂一粒一粒地跳出来,滚落在艾米尔的脚边。
艾米尔僵住了。
她盯着那柄飞刃——
三道棱面,三个被拉长变形的自己。一样的紫发,一样的浅紫色眼睛,一样的恐惧。
一只手握住了艾米尔的手腕。
是莱依。
她右手攥住艾米尔的手腕,左手拽住维洛妮卡的衣领,身体往侧后方猛地一拧,把两个人同时拽进了身旁那条窄巷里。
窄巷——
两侧是石砌的墙壁,墙面粗粝,长着斑驳的青苔。
头顶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留出一道细长的缝隙,漏下来的天光被切成一长条灰蓝色,勉强照出三人轮廓。
巷子里堆着几只破旧的木箱和两捆干草,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
莱依将两人推到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帽檐下的眼睛扫过巷口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街道。
“谁?”
她的右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一截短杖,杖身很细,顶端嵌着一颗暗沉沉的晶石,此刻还没有发光。
她的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敲了一下——无声的预位,随时可以展开。
淡淡的…远远的…
弦乐…似乎响了,好似金属在哭泣,凄凉…
飘啊飘啊,携着冷冷的风,吹进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