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乐。
从巷口飘进来。
忽远,忽近…
是一把小提琴,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
音节…感觉要断了,要散了,要消失在风里了——
可…
偏偏又在将要消弭的点上又续上一口气,把已经悬在悬崖边的那个音符再拖出一个弯弯的弧。
琴声渐渐清晰。
街道变安静了…
那些嘈杂的、属于清晨市井的声息——
一层一层地被剥离,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把小提琴的声音,独自盘踞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空。
然后。
脚步声。
哒。
哒…
莱依背靠着石壁,短杖握在右手,杖身紧贴着小臂内侧。
她偏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盯着巷口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
手指在短杖上又轻轻敲了一下——
那颗晶石依旧暗着,但她已经开始在心中打拍子了。在和那个脚步声抢节拍。
对方每踩一步,她就在心里回敲一记,快半拍,慢半拍,抢在正拍之前——
她在测试。
测试来者的音律。
在一个小节结束后…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额头上一根青筋跳了一下,是因为她测出来了。
来者不善……
而且…实力不详……
维洛妮卡蹲在艾米尔身旁,呼吸很重,盯着巷口,久久不敢眨眼。
怕一眨眼,巷口就会出现一个人的轮廓。
咔。咔。咔。
嘴唇抿紧,试图用嘴唇的力气去按住牙齿。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
艾米尔没有看巷口,她闭上了眼睛。
背靠着石壁,双手垂在身侧。
完了…完了…又是没见过的东西……
我…我又招惹到谁了吗……
她的心里不停地打颤。
……
身影,渐渐从墙的边缘推出。
来者的衣袍在弦乐的尾音里轻轻落定。
衣摆的边缘有着一道道笔直的、凌厉的切口。
把完整的白袍裁成无数条垂落的缎带,缎带的末端都剪成尖锐的三角,风一吹,便如数十片苍白的柳叶在膝下翻飞。
衣襟和袖口上零星散布着几个灼烧口的装饰,边缘焦黑,向内微微卷曲。
高礼帽,也是白色的。
帽檐很宽,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阴影之下是一张漆黑的面具,像是把一块黑夜从天空上裁下来贴在脸上。
面具上的眼睛位置画着两个纯白色的圆圈,只是两个空洞的白。
可你知道他在看你。
因为他在笑——
面具上,被画上了一道月牙。
很长…很弯。
从左下角一直划到右下角,像是一句永远不说出口的笑话。
他站在那里,琴弓悬在半空中。
左手依旧按在琴颈上,修长的手指搭在四根琴弦的最后一个把位上。
右手垂下,弓杆斜斜地靠在袍摆边缘,弓毛上还残留着几缕的金色光丝,正被晨风一丝一丝地吹散。
他歪过头,看向巷中。
“一名新生乐师。”
琴弓换到左手,右手从袍摆内侧摸出一块白色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琴颈。
“一位淘金客……”
他微微直起身,把绢帕塞回袍摆,琴弓换回右手。
“……嗯?”
面具上那两道白色圆圈不再移动了,死死地钉在艾米尔脸上。
“留下那位淘金客。”
琴弓缓缓抬起,指向艾米尔。
“否则——”
弓尖在空中停了半寸。
晨风停了,青石板上那几片被风吹落的金叶还悬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
“今日所演奏的,便是你们的终曲。”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
莱依的话音未落。
琴弓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那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用琴弓翻一页乐谱。
“秩序的赞歌,当由我等奏鸣。”
“混沌的世间,当由我等主导。”
他向前迈了一步,高礼帽的阴影从石板地上缓缓移过来。
“无序的灵魂——”
他微微偏过头,直直地对着艾米尔。
“当由我等安葬。”
尾音落下去,他把琴弓放回琴弦上,左手重新按回把位。
“鄙人——”
“奥菲欧·科尔迪斯。”
他微微躬了躬身。
对着莱依?
对着维洛妮卡?
对着艾米尔?
似乎…都不是。
更像是一位演奏者在谢幕时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行礼。
“[秩序]的执律。”
执律。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并没有比别的话语更响亮。
可莱依的脸上,只剩绝望。
她的手指在短杖上停住了,不再敲拍子了。
因为拍子已经不需要抢了——
没有一个节拍是属于她们的。
整条巷子的音律都已经不属于她了。
莱依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可那只握着短杖的手,开始发抖。
执律——
意为音律的代行者。
掌握音律的人——说是是音律本身的化身也不为过。
有的诞生于万年前,有的诞生于百年前,他们也曾是万千乐师的一员,但他们的音律更加纯粹…
以至于,能换来音律之神的一节共鸣。
由此…便成为了相应的执律。
总有些人不服,认为他们曲解了对应的音律之路,试图去挑战。
可…
普通的乐师在他们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任由螳螂如何挥舞着镰刀,耀武扬威…
车轮不会为任何一只螳螂停下,不会,从来不会。
“你在害怕?”
奥菲欧的声音忽然变了。
轻松,戏谑。
他似乎觉得有趣,面具上那两道白色圆圈微微往下弯了一点。
沉默…
唯有沉默。
巷子里很安静,像是秩序已经降临。
莱依闭了一下眼睛。
不长,只有一息。
随后她睁开眼,那只握杖的手还在抖,可她没有把杖收回去。
她只是侧过头…
“不要动。”
她的声音竟然还是稳的——明明手在抖,肩在抖,连嘴唇都在发颤。
奥菲欧一步。
一步。
靠近莱依。
他很高。
高礼帽的帽檐几乎要触到巷子两侧屋檐之间那道细长的天缝。
衣袍上那些切割过的缎带在他身后缓缓拖曳,擦过青石板上的尘土。
他站在莱依面前,看着这个比他矮了整整两个头的身影——
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奥菲欧弯下腰。
他伸出左手。
白色的手套轻轻挑起莱依的下颚,指尖抵着她的下颌骨。
莱依的脸被抬起来,帽檐下的眼睛终于对上了那张面具——
两个白色的圆圈,一道弯弯的月牙。
近在咫尺…
“新生的小嫩芽……”
白色的圆圈微微往下弯了一点。
“你所信奉的启笙——在这时候,为什么不来救你呢?”
莱依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词——
启笙。
从一个执律的嘴里说出来,有着一种被亵渎的刺痛。
“哎呀呀……”
奥菲欧把她的下颚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
“怕是错信了神。”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在她的下颌线上轻轻划过。
“毕竟嘛…你的家人不就是……”
“够了!”
莱依的声音炸开在巷子里。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握杖的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杖身。
“我说你——够了!!”
“哦?生气了?”
“哎呀呀…这副模样——”
他弯下腰,把面具凑到莱依眼前。
近到莱依能在那些白色圆圈的边缘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简直和你父母当时…一模一样。”
莱依愣住了,周边的声音…渐行渐远……
“毕竟…”
奥菲欧脸上的面具开始变化。
那两个白色的圆圈融化了,像是墨水滴进水里,白色与黑色互相缠绕、旋转、吞噬,最后变成一副由黑白组成的漩涡。
“那一天…”
他的声音从漩涡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可是——很尽兴呢。”
莱依看见了,当时的,那一片血海。
暗褐色的——
一具具倒下的身体,穿着她熟悉的衣服,一张张凝固的脸,都定格着惊愕与不甘。
而在那一片暗褐色的中央,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衣袍切割成缎带,在血色的风里缓缓飘动。
他手里提着一把小提琴,琴弓搭在弦上,拉着一首她从未听过却无比熟悉的曲子——
从小到大,每个亲人死去时耳边都会隐约响起哀歌。
是同一首。
她认得这张面具。
在亲人的葬礼上见过它,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那个夜晚——
那个她跪在血泊里、被希佩从尸体堆中拽出来的夜晚——见过它。
那些死去的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这副漩涡。
包括她的父亲。
包括她的母亲。
“是你…”
“…是你!!”
巷子两侧的石壁上,砖头缝隙里那些不起眼的青苔,忽然开始疯长。
那些青苔不再是柔软的了,它们拧成一股一股墨绿色的绳,从缝隙里爆开。
缠上奥菲欧的脚踝,缠上他的膝盖,缠上他的腰。
更多的青苔从墙缝里涌出来,攀上他的胸口,绞上他的脖子,一层一层地缠绕、收紧、再收紧。
那把小提琴从他手中滑落,跌落在地上——
琴身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不协调的闷响。
琴弓滚出去,滚到墙根下,停在艾米尔的脚边。
“是你!竟然是你!!”
青苔拧成的绳索死死地捆着奥菲欧的脖子。
它们在收缩,纤维在用力。
正常人在这种状态下根本说不出话。
但奥菲欧没有。
他平摊双手,像是在迎接什么。
他的双臂向两侧展开,掌心朝上。
“哈哈哈哈——”
他开怀大笑。
“[启笙]——你看啊!你忠实的信徒——已经偏向争斗之神[戈鸣]了——哈哈哈——”
他仰起头,黑白漩涡面具对着天空,对着那道被屋檐切成一长条的灰蓝色天缝。
然后…他的头缓缓放下来。
“小姑娘有点潜力……”
“不过——”
地上的小提琴忽然动了。
琴身缓缓离开地面,悬在半空中,琴颈微微上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琴弓也浮起来了,弓毛轻轻落在琴弦上。
然后——
没有人拉动它…弓自己动了。
一节音符。
转瞬间。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
巷子的石壁开始崩解——化为灰白色的细粉,飘向空中。
脚下的青石板也在瓦解,粉尘往上升,旋转着,缠绕着,在几人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灰白色漩涡。
然后重组…
粉尘从漩涡的边缘开始往内聚拢,是铺天盖地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
脚下的地面变成了光洁的白色石砖,打磨得光滑如镜,像是这座建筑是用一整块白石雕刻而成的。
墙壁从地面上升起来,高耸入云,没有窗,却有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落——
穹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乐谱,凝固在石头里。
维洛妮卡站在白色大殿的正中央。
眼前——
一座巨大的天平从天顶缓缓降下,天平的两端,一端站着莱依,另一端——站着艾米尔。
两人的脚下各踩着一个白色的托盘,托盘微微晃动,带动着整座天平的横梁也在晃动。
维洛妮卡低头——
她的右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锤子。
这是一把精致的、冰冷的、被设计出来只为一个目的而存在的锤子。
锤头不大,刚好能被一只手握住,通体漆黑。
锤面上刻着一圈一圈发亮的铭文。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奥菲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站在天平的横梁顶端,高礼帽稳稳地扣在头上,缎带从高处垂下来,在无风的大殿里轻轻飘动。
小提琴悬浮在他身后,琴弓安静地横在琴弦上,等待下一个音符。
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漩涡面具从上往下俯视着维洛妮卡。
“秩序的天平已然显现——”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那座天平。
天平的两端,莱依和艾米尔面对面站着,彼此相隔不过几步,却隔着一道天平横梁投下的阴影。
莱依张开嘴喊着什么——
维洛妮卡能看到她的嘴在动,可没有声音传过来。
天平的托盘隔绝了一切。
艾米尔也在喊,她在拼命敲打脚下那层看不见的壁垒,指节敲出血来。
她们都听不见彼此。
可她们都知道——
这座天平一旦落定,一端升起,另一端就会坠落。
而坠落的那一端下面,只有一片和这殿堂一样无限的白色虚无。
“裁决的重锤——交付于你手中。”
奥菲欧从横梁上缓缓浮起,悬在半空中,双臂张开。
“说吧…左边,还是右边。”
维洛妮卡握着那把锤子。
锤柄很冷,她低头看着那把锤子,又抬头看着那座天平。
左边是莱依,右边是艾米尔。
她的脑海里开始闪烁。
她看见一片血海——
她站在万千尸骸之上,脚下的骨殖在她体重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她听见有人在哭。
莱依在哭,跪在地上,双手攥着泥土和血块,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没有声音,却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血泊上。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莱依——
艾米尔在哭。
蜷缩在那个空荡荡的小屋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两腿之间,嘴里反复地念着父亲、母亲。
她在哭…
是她自己——
维洛妮卡看见了自己,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里,手里攥着一朵黑色的花。
花瓣一瓣一瓣地落下去,落进脚下的虚无里,她伸手去接,接不住。
画面闪回——
她又站在白色大殿里了,手里还是那把锤子,面前还是那座天平。
奥菲欧依然站在天平顶端。
抉择…
选择其中一人,那另一人就会…
艾米尔吗…
可…
可是,莱依陪着她更久。
记忆——
这些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得光滑而温润的记忆——
在她脑海里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刻上去的。
而艾米尔呢?
今天早上才认识的,只说了几句话,只知道她是一个不肯抬头却又从不真正低头的淘金客的女儿。
善良…一定很善良。
可是,认识她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她的记忆里只有几个画面…
她还没来得及了解更多,她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走过更多的路。
可是…可是…可是……
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颌的弧线缓缓滑落,滴在白色地面上。
血珠在白得刺目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然后被地面无声地吸进去,消失不见。
“我选择…”
“…莱…依。”
“好的!!!”
奥菲欧的声音骤然炸开。
他张开双臂,白色缎带在身后齐齐扬起,像一片逆飞的白鸟。
维洛妮卡手中的锤子缓缓升向空中,从她手中脱离,却没有掉落,而是悬在空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随着锤子不断变大,天平开始剧烈晃动。
维洛妮卡望向右侧——
艾米尔的脚下,托盘正在迸发刺眼的光。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艾米尔…对不起……”
“对不…起……”
“秩序的重锤——即将落下——”
那把锤子已经大到遮住了整个穹顶。
“下面宣读——”
“裁决人——维洛妮卡——”
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了,艾米尔。
真的,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对你还是一无所知…我还……
我只能选择一个陪我更久的。
我只能选择一个我记得更多人…我只能这样了。
不能原谅我也没有关系…
不要原谅我也没有关系…
只是,真的,对不起。
“于今日——裁定莱依的生命——于此终结——”
维洛妮卡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选的是莱依!
她明明选的是莱依!
她举起莱依的那一端,于是艾米尔那端应该掉下去——
应该是艾米尔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是……
哦对……奥菲欧没说…这次选择决定的…是生…还是死……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张开——什么也没有握住。
我…又错了……
天平停下了,重锤…缓缓砸向了——
莱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