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执律者

作者:somatsu 更新时间:2026/5/12 23:01:10 字数:4976

弦乐。

从巷口飘进来。

忽远,忽近…

是一把小提琴,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

音节…感觉要断了,要散了,要消失在风里了——

可…

偏偏又在将要消弭的点上又续上一口气,把已经悬在悬崖边的那个音符再拖出一个弯弯的弧。

琴声渐渐清晰。

街道变安静了…

那些嘈杂的、属于清晨市井的声息——

一层一层地被剥离,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把小提琴的声音,独自盘踞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空。

然后。

脚步声。

哒。

哒…

莱依背靠着石壁,短杖握在右手,杖身紧贴着小臂内侧。

她偏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盯着巷口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

手指在短杖上又轻轻敲了一下——

那颗晶石依旧暗着,但她已经开始在心中打拍子了。在和那个脚步声抢节拍。

对方每踩一步,她就在心里回敲一记,快半拍,慢半拍,抢在正拍之前——

她在测试。

测试来者的音律。

在一个小节结束后…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额头上一根青筋跳了一下,是因为她测出来了。

来者不善……

而且…实力不详……

维洛妮卡蹲在艾米尔身旁,呼吸很重,盯着巷口,久久不敢眨眼。

怕一眨眼,巷口就会出现一个人的轮廓。

咔。咔。咔。

嘴唇抿紧,试图用嘴唇的力气去按住牙齿。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

艾米尔没有看巷口,她闭上了眼睛。

背靠着石壁,双手垂在身侧。

完了…完了…又是没见过的东西……

我…我又招惹到谁了吗……

她的心里不停地打颤。

……

身影,渐渐从墙的边缘推出。

来者的衣袍在弦乐的尾音里轻轻落定。

衣摆的边缘有着一道道笔直的、凌厉的切口。

把完整的白袍裁成无数条垂落的缎带,缎带的末端都剪成尖锐的三角,风一吹,便如数十片苍白的柳叶在膝下翻飞。

衣襟和袖口上零星散布着几个灼烧口的装饰,边缘焦黑,向内微微卷曲。

高礼帽,也是白色的。

帽檐很宽,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阴影之下是一张漆黑的面具,像是把一块黑夜从天空上裁下来贴在脸上。

面具上的眼睛位置画着两个纯白色的圆圈,只是两个空洞的白。

可你知道他在看你。

因为他在笑——

面具上,被画上了一道月牙。

很长…很弯。

从左下角一直划到右下角,像是一句永远不说出口的笑话。

他站在那里,琴弓悬在半空中。

左手依旧按在琴颈上,修长的手指搭在四根琴弦的最后一个把位上。

右手垂下,弓杆斜斜地靠在袍摆边缘,弓毛上还残留着几缕的金色光丝,正被晨风一丝一丝地吹散。

他歪过头,看向巷中。

“一名新生乐师。”

琴弓换到左手,右手从袍摆内侧摸出一块白色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琴颈。

“一位淘金客……”

他微微直起身,把绢帕塞回袍摆,琴弓换回右手。

“……嗯?”

面具上那两道白色圆圈不再移动了,死死地钉在艾米尔脸上。

“留下那位淘金客。”

琴弓缓缓抬起,指向艾米尔。

“否则——”

弓尖在空中停了半寸。

晨风停了,青石板上那几片被风吹落的金叶还悬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

“今日所演奏的,便是你们的终曲。”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

莱依的话音未落。

琴弓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那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用琴弓翻一页乐谱。

“秩序的赞歌,当由我等奏鸣。”

“混沌的世间,当由我等主导。”

他向前迈了一步,高礼帽的阴影从石板地上缓缓移过来。

“无序的灵魂——”

他微微偏过头,直直地对着艾米尔。

“当由我等安葬。”

尾音落下去,他把琴弓放回琴弦上,左手重新按回把位。

“鄙人——”

“奥菲欧·科尔迪斯。”

他微微躬了躬身。

对着莱依?

对着维洛妮卡?

对着艾米尔?

似乎…都不是。

更像是一位演奏者在谢幕时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行礼。

“[秩序]的执律。”

执律。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并没有比别的话语更响亮。

可莱依的脸上,只剩绝望。

她的手指在短杖上停住了,不再敲拍子了。

因为拍子已经不需要抢了——

没有一个节拍是属于她们的。

整条巷子的音律都已经不属于她了。

莱依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可那只握着短杖的手,开始发抖。

执律——

意为音律的代行者。

掌握音律的人——说是是音律本身的化身也不为过。

有的诞生于万年前,有的诞生于百年前,他们也曾是万千乐师的一员,但他们的音律更加纯粹…

以至于,能换来音律之神的一节共鸣。

由此…便成为了相应的执律。

总有些人不服,认为他们曲解了对应的音律之路,试图去挑战。

可…

普通的乐师在他们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任由螳螂如何挥舞着镰刀,耀武扬威…

车轮不会为任何一只螳螂停下,不会,从来不会。

“你在害怕?”

奥菲欧的声音忽然变了。

轻松,戏谑。

他似乎觉得有趣,面具上那两道白色圆圈微微往下弯了一点。

沉默…

唯有沉默。

巷子里很安静,像是秩序已经降临。

莱依闭了一下眼睛。

不长,只有一息。

随后她睁开眼,那只握杖的手还在抖,可她没有把杖收回去。

她只是侧过头…

“不要动。”

她的声音竟然还是稳的——明明手在抖,肩在抖,连嘴唇都在发颤。

奥菲欧一步。

一步。

靠近莱依。

他很高。

高礼帽的帽檐几乎要触到巷子两侧屋檐之间那道细长的天缝。

衣袍上那些切割过的缎带在他身后缓缓拖曳,擦过青石板上的尘土。

他站在莱依面前,看着这个比他矮了整整两个头的身影——

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奥菲欧弯下腰。

他伸出左手。

白色的手套轻轻挑起莱依的下颚,指尖抵着她的下颌骨。

莱依的脸被抬起来,帽檐下的眼睛终于对上了那张面具——

两个白色的圆圈,一道弯弯的月牙。

近在咫尺…

“新生的小嫩芽……”

白色的圆圈微微往下弯了一点。

“你所信奉的启笙——在这时候,为什么不来救你呢?”

莱依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词——

启笙。

从一个执律的嘴里说出来,有着一种被亵渎的刺痛。

“哎呀呀……”

奥菲欧把她的下颚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

“怕是错信了神。”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在她的下颌线上轻轻划过。

“毕竟嘛…你的家人不就是……”

“够了!”

莱依的声音炸开在巷子里。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握杖的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杖身。

“我说你——够了!!”

“哦?生气了?”

“哎呀呀…这副模样——”

他弯下腰,把面具凑到莱依眼前。

近到莱依能在那些白色圆圈的边缘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简直和你父母当时…一模一样。”

莱依愣住了,周边的声音…渐行渐远……

“毕竟…”

奥菲欧脸上的面具开始变化。

那两个白色的圆圈融化了,像是墨水滴进水里,白色与黑色互相缠绕、旋转、吞噬,最后变成一副由黑白组成的漩涡。

“那一天…”

他的声音从漩涡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可是——很尽兴呢。”

莱依看见了,当时的,那一片血海。

暗褐色的——

一具具倒下的身体,穿着她熟悉的衣服,一张张凝固的脸,都定格着惊愕与不甘。

而在那一片暗褐色的中央,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衣袍切割成缎带,在血色的风里缓缓飘动。

他手里提着一把小提琴,琴弓搭在弦上,拉着一首她从未听过却无比熟悉的曲子——

从小到大,每个亲人死去时耳边都会隐约响起哀歌。

是同一首。

她认得这张面具。

在亲人的葬礼上见过它,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那个夜晚——

那个她跪在血泊里、被希佩从尸体堆中拽出来的夜晚——见过它。

那些死去的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这副漩涡。

包括她的父亲。

包括她的母亲。

“是你…”

“…是你!!”

巷子两侧的石壁上,砖头缝隙里那些不起眼的青苔,忽然开始疯长。

那些青苔不再是柔软的了,它们拧成一股一股墨绿色的绳,从缝隙里爆开。

缠上奥菲欧的脚踝,缠上他的膝盖,缠上他的腰。

更多的青苔从墙缝里涌出来,攀上他的胸口,绞上他的脖子,一层一层地缠绕、收紧、再收紧。

那把小提琴从他手中滑落,跌落在地上——

琴身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不协调的闷响。

琴弓滚出去,滚到墙根下,停在艾米尔的脚边。

“是你!竟然是你!!”

青苔拧成的绳索死死地捆着奥菲欧的脖子。

它们在收缩,纤维在用力。

正常人在这种状态下根本说不出话。

但奥菲欧没有。

他平摊双手,像是在迎接什么。

他的双臂向两侧展开,掌心朝上。

“哈哈哈哈——”

他开怀大笑。

“[启笙]——你看啊!你忠实的信徒——已经偏向争斗之神[戈鸣]了——哈哈哈——”

他仰起头,黑白漩涡面具对着天空,对着那道被屋檐切成一长条的灰蓝色天缝。

然后…他的头缓缓放下来。

“小姑娘有点潜力……”

“不过——”

地上的小提琴忽然动了。

琴身缓缓离开地面,悬在半空中,琴颈微微上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琴弓也浮起来了,弓毛轻轻落在琴弦上。

然后——

没有人拉动它…弓自己动了。

一节音符。

转瞬间。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

巷子的石壁开始崩解——化为灰白色的细粉,飘向空中。

脚下的青石板也在瓦解,粉尘往上升,旋转着,缠绕着,在几人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灰白色漩涡。

然后重组…

粉尘从漩涡的边缘开始往内聚拢,是铺天盖地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

脚下的地面变成了光洁的白色石砖,打磨得光滑如镜,像是这座建筑是用一整块白石雕刻而成的。

墙壁从地面上升起来,高耸入云,没有窗,却有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落——

穹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乐谱,凝固在石头里。

维洛妮卡站在白色大殿的正中央。

眼前——

一座巨大的天平从天顶缓缓降下,天平的两端,一端站着莱依,另一端——站着艾米尔。

两人的脚下各踩着一个白色的托盘,托盘微微晃动,带动着整座天平的横梁也在晃动。

维洛妮卡低头——

她的右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锤子。

这是一把精致的、冰冷的、被设计出来只为一个目的而存在的锤子。

锤头不大,刚好能被一只手握住,通体漆黑。

锤面上刻着一圈一圈发亮的铭文。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奥菲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站在天平的横梁顶端,高礼帽稳稳地扣在头上,缎带从高处垂下来,在无风的大殿里轻轻飘动。

小提琴悬浮在他身后,琴弓安静地横在琴弦上,等待下一个音符。

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漩涡面具从上往下俯视着维洛妮卡。

“秩序的天平已然显现——”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那座天平。

天平的两端,莱依和艾米尔面对面站着,彼此相隔不过几步,却隔着一道天平横梁投下的阴影。

莱依张开嘴喊着什么——

维洛妮卡能看到她的嘴在动,可没有声音传过来。

天平的托盘隔绝了一切。

艾米尔也在喊,她在拼命敲打脚下那层看不见的壁垒,指节敲出血来。

她们都听不见彼此。

可她们都知道——

这座天平一旦落定,一端升起,另一端就会坠落。

而坠落的那一端下面,只有一片和这殿堂一样无限的白色虚无。

“裁决的重锤——交付于你手中。”

奥菲欧从横梁上缓缓浮起,悬在半空中,双臂张开。

“说吧…左边,还是右边。”

维洛妮卡握着那把锤子。

锤柄很冷,她低头看着那把锤子,又抬头看着那座天平。

左边是莱依,右边是艾米尔。

她的脑海里开始闪烁。

她看见一片血海——

她站在万千尸骸之上,脚下的骨殖在她体重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她听见有人在哭。

莱依在哭,跪在地上,双手攥着泥土和血块,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没有声音,却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血泊上。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莱依——

艾米尔在哭。

蜷缩在那个空荡荡的小屋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两腿之间,嘴里反复地念着父亲、母亲。

她在哭…

是她自己——

维洛妮卡看见了自己,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里,手里攥着一朵黑色的花。

花瓣一瓣一瓣地落下去,落进脚下的虚无里,她伸手去接,接不住。

画面闪回——

她又站在白色大殿里了,手里还是那把锤子,面前还是那座天平。

奥菲欧依然站在天平顶端。

抉择…

选择其中一人,那另一人就会…

艾米尔吗…

可…

可是,莱依陪着她更久。

记忆——

这些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得光滑而温润的记忆——

在她脑海里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刻上去的。

而艾米尔呢?

今天早上才认识的,只说了几句话,只知道她是一个不肯抬头却又从不真正低头的淘金客的女儿。

善良…一定很善良。

可是,认识她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她的记忆里只有几个画面…

她还没来得及了解更多,她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走过更多的路。

可是…可是…可是……

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颌的弧线缓缓滑落,滴在白色地面上。

血珠在白得刺目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然后被地面无声地吸进去,消失不见。

“我选择…”

“…莱…依。”

“好的!!!”

奥菲欧的声音骤然炸开。

他张开双臂,白色缎带在身后齐齐扬起,像一片逆飞的白鸟。

维洛妮卡手中的锤子缓缓升向空中,从她手中脱离,却没有掉落,而是悬在空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随着锤子不断变大,天平开始剧烈晃动。

维洛妮卡望向右侧——

艾米尔的脚下,托盘正在迸发刺眼的光。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艾米尔…对不起……”

“对不…起……”

“秩序的重锤——即将落下——”

那把锤子已经大到遮住了整个穹顶。

“下面宣读——”

“裁决人——维洛妮卡——”

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了,艾米尔。

真的,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对你还是一无所知…我还……

我只能选择一个陪我更久的。

我只能选择一个我记得更多人…我只能这样了。

不能原谅我也没有关系…

不要原谅我也没有关系…

只是,真的,对不起。

“于今日——裁定莱依的生命——于此终结——”

维洛妮卡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选的是莱依!

她明明选的是莱依!

她举起莱依的那一端,于是艾米尔那端应该掉下去——

应该是艾米尔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是……

哦对……奥菲欧没说…这次选择决定的…是生…还是死……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张开——什么也没有握住。

我…又错了……

天平停下了,重锤…缓缓砸向了——

莱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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