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锤缓缓落下。
一毫一厘地碾过空气，碾过从穹顶乐谱里漏下来的冷光。
维洛妮卡的双腿撑不住了，膝盖砸在白色地面上，平静——
这该死的地面连她倒下的声音都要吞掉。
她瘫坐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触着冰冷光滑的白石。
她望着前方，望着那座天平，望着重锤缓缓砸向莱依。
她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颅腔，和那声还在反复回荡的——
莱依——
裁定莱依的生命于此终结。
她张着嘴，嘴唇在动。
气流从喉咙里涌上来，推着声带，推到嘴边，却不知怎么，被糊住了。
她选的是莱依…明明选的是莱依！
她亲手把那个名字上递出去，递给了奥菲欧，递给了那把锤子，递给了这座该死的大殿。
然后它们把那个名字接过去，翻了个面，变成了一把审判的刃。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
很轻，像是一片羽毛飘下来。
可那只手的温度——
温热而又冰冷…
“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奥菲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可明明…就在她肩侧，离她的耳朵只有几寸的距离。
他的语气欢快得像是在问一个刚坐完过山车的孩子——
好玩吗？要不要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对这样的结果——满不满意呀～可爱的小朋友～”
手指从她肩上抬起来，绕过她的后脑勺，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又轻轻点了一下。
奥菲欧蹲下来了，就蹲在她旁边，面具上的漩涡离她的侧脸不到一拳。
“哎呀呀——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惊喜太大——还没缓过来？嗯？”
维洛妮卡的嘴唇在动，不停地…不停地在重复一个词，
“……对不起……”
很小声…很小声……
“……对不起……对不起……”
奥菲欧歪过头，他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自己膝上。
“对——不——起？”
他也跟着念了一遍，把每个字都拉得比维洛妮卡更长，更慢。
他摇了摇手指，面具上那道月牙形的裂缝微微往下弯了一点。
“这个不够好听。换一个。换一个嘛～”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手指蜷起来…
“……讨厌。”
那两个字从“对不起”的缝隙里漏出来。
“……讨厌……讨厌……”
奥菲欧把一根手指竖起来，竖在自己面具上那道月牙形裂缝的正中间。
“嘘——”
“嗯——这个就比刚才好听多了嘛～再来再来，声音再大一点～”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奥菲欧轻轻拍了拍手，他站起来。
“真是可惜啊——明明都那么努力了——却还是谁也救不了呢～”
一颗稻草挤压着维洛妮卡紧绷的心。
“去死——！！”
维洛妮卡的声音炸开在大殿里。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回音在空旷的穹顶之下反复撞击，一层叠着一层。
天平微微抖动了一下，横梁颤了下。
奥菲欧愣住了。
面具上那道月牙形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显得很不自然。
然后…
他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摊开双手，在大殿里缓缓转了一圈。
然后他弯下腰，凑到维洛妮卡耳边。
“你知道——你们犯了什么错吗？”
维洛妮卡跪在地上，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平复。
她的嘴唇上还挂着刚才喊出来的尾音，喉咙里还残留着嘶吼过后的灼烧感。
“你们来到了这座城市——”
奥菲欧竖起一根手指。戴着白色手套的食指，在她眼前晃了一晃。
“这是第一错。”
然后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又和某位可爱的小伙伴去了趟金矿场——”
“这是第二错。”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他把三根手指缓缓翻转过来，指节朝外。
“你——不肯与我正面对决——”
“这是……第三错。”
维洛妮卡愣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
“正面对决……我？”
维洛妮卡喃喃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头，望向奥菲欧——
天平还在他身后悬着，重锤还在半空中缓缓下沉。
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他一个人，用一小段音节…仅仅是一小段。
而她对音律的认知还停留在昨晚洛洛手舞足蹈比划的那几个手势上——
捏一捏，拧一拧，像揉面团。
可…
她连面团都还没揉过。
“怎…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勉强爬出来。
让我？去与眼前这位……创造出如此神迹般的领域的人……
“对对对，就是你……”
奥菲欧连连点头，面具上那道月牙形的裂缝又弯了起来。
他把三根竖着的手指收回去，双手合十，轻轻拍了两下。
“我要求不高——就切磋一下…只要切磋一下，前面的两错我全当没看见。”
他歪着头，凑近了些。
“切磋结束——我一定会——放了那两位小可爱的。”
她的目光扫过穹顶，扫过天平，扫过那把还在半空中缓缓下沉的重锤。
我打执律……真的假的……
“那……那好……你说，怎么切磋。”
奥菲欧将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不急不缓，带着仪式化的优雅。
“无限制——”
他把右手举到半空中，食指朝天。
“双方均可使用任何攻击手段，包括——协奏曲。”
然后他把食指放下来，指向维洛妮卡的心口，对准了她衣襟上那朵黑花所在的位置。
“直到有一方主动认输。否则——”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维洛妮卡望着那根手，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开玩笑吧……对吧。”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笑得很勉强。
“哦？”
奥菲欧的指背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具上那道月牙形裂缝的下沿。
“我——像是会随随便便开玩笑的人吗？嗯？”
“可……能不能……”
“没有妥协的余地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五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在大殿的冷光下像是五根白骨。
“我数五个数。你必须做出抉择。否则——”
“她们两个——”
“都——”
“会——”
“死。”
……
“五。”
“四。”
滴答滴答，走向归“一”。
“三。”
天平上，莱依在喊什么。
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壁垒，维洛妮卡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见她的手在拼命地拍打着壁垒的内侧。
“二。”
艾米尔站在右边的托盘里，安静地站着，
。
眼神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壁垒望着维洛妮卡，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我——！”
“我答应！！不…不过…你得先让我三招。”
奥菲欧把最后一根手指缓缓折下来。
五指收拢，握成一个松松的拳，放在自己面具上那道月牙形裂缝的正前方。
“好。”
“那么…切磋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