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洛妮卡”看着那道重锤。
那些被定格的粉尘还悬在她肩头，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安静地等在那里，等着那道重锤落入她的掌心。
空气惨痛的嚎叫停止了。
那道重锤在她掌心上方——
停了。
那道裹挟着秩序本源权柄的裁决之锤，在触到那只手之前，悬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那眼睛穿过重锤投下的阴影，直直地，望向圣光中那道虚影。
望向瑟律…
“虚伪的神，也想执行真实的裁决吗～”
“秩序的执律，你犯了三错呢～”
她偏过头。重锤投下的阴影从她脸上滑下去半寸，露出左眼——
无神，似有神。
“第一错——你错判了两位无辜的少女。”
“她们可曾触犯任何一条律令？可曾在你的天平上被称量过罪证？”
“第二错——你过判了局外的因。”
“倘若…现在出现的，并非真实的我呢？执律大人呀，你是否想过…我并不想见你呢～”
“第三错——你低估了自己的力量。”
“你可知～这一锤，不仅会砸碎三颗生命的根，也会让协奏曲外的一整座城——夷为平地。”
“无辜的生灵将充斥在秩序的重锤之下，他们连自己的罪名都不会知道，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会有人告诉他们。”
“这——真的是裁决的初衷吗～”
她望着那道虚影，望着面甲上那两个深邃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洞。
“你身为执律——作为神的代行者，真的，有好好坚守秩序吗。”
奥菲欧站在半空中，琴弓压在弦上。
面具上那两道白色圆圈直直地对着她。
沉默了很久…
“……你不会明白这种感觉的。”
“不过…”
“你——也快撑不住了吧。”
重锤的力道在他的话音里加重，锤身一寸一寸地下沉。
“维洛妮卡”的手臂在颤。
“是…我承认第一错…和第二错。”
他长舒一口气。
“但这第三错——我想，大抵是你错了。”
“我想要裁决的，并不是你们。”
“维洛妮卡”的眼里，一闪而过些许的晃动。
轰！
全身感知全无…似是坠入虚无。
重锤落下，吞没了整座大殿。
一阵强烈的白光在大殿里炸开。
白光吞掉了所有的声音。
裁决已然落下…
白光里，只有一道空灵的声音。
那声音是…奥菲欧。
“下面——宣读结果。”
“维洛妮卡——无罪。”
“莱依——无罪。”
“艾米尔——将被刻下秩序的烙印。”
“而整座费格蒙城，将被种下，消亡的苦种。”
白光照在维洛妮卡的眼中…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白茫茫一片。
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又感觉自己被托起。
不知坠落了多久…
突然…
她睁开眼。
青石板的凉意从鞋底传上来，身侧是两堵石砌的墙壁，墙面粗粝，长着斑驳的青苔。
头顶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留出一道细长的缝隙，漏下来的天光被切成长条的灰蓝色，刚好落在她脚边。
她傻傻地站在之前那条窄巷里，莱依还在身前护着自己——
短杖握在右手，杖身紧贴着小臂内侧，帽檐下的眼睛还盯着巷口。
艾米尔还在身后害怕，蜷在墙根下。
……这是。
清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点心铺蒸笼的白汽和卖菜小贩的吆喝。
我……不是被奥菲欧甩飞后……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是那道白光吞没一切之前的最后一帧。
是奥菲欧站在半空中，琴弓从弦上拿开，面具上那两道白色圆圈直直地对着她。
他没有笑…那张永远在笑的面具，那一刻，却没有笑。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一道身影从街角拐进巷口，半张脸蒙着布，手中握着一把突刺短剑。
一转头，目光便锁在了艾米尔身上。
“臭丫头——还跑？”
他冲进巷子，步伐粗鲁地踩碎了一个被遗弃在墙根的破陶罐。
陶片四溅，有一片划过艾米尔的小腿。
然后他撇过头，看向旁侧她身前的维洛妮卡和莱依。
嘴角在蒙布下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眼睛眯起来。
“呦——还有意外收获。”
他把短剑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腾出来的手背蹭了蹭蒙布下的鼻尖，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碎陶片上，碾得嘎吱作响。
“小姑娘们，别乱动。好好听话——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莱依的手指在短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道破空声从她杖尖炸开。
新生的音律，催动着巷子两侧石壁上那些不起眼的青苔。
在不到半次心跳的间隙里，它们成了粗壮的藤蔓，藤蔓上带着细密的倒刺，刺尖闪着微弱的绿光。
一根藤蔓如标枪般激射而出，直直地刺穿了那名强盗的胳膊。
几滴还在半空中飞旋的血珠钉进了他身后的石板地里。
“啊——！该死……”
他捂着胳膊，短剑脱手落在地上，金属撞击石板的脆响在窄巷里反复弹跳。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背撞上巷口那面墙，疼得整张脸都在抽搐。
“怎么这么倒霉……居然碰到乐师……”
扭过头，便捂着手臂跌跌撞撞地冲出巷口，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路远去，最后被街巷深处的嘈杂吞没。
地面上只留下几滴断断续续的血迹，和一把还在地上打转的短剑。
莱依深吸了一口气。
短杖上的晶石暗了下去，那些藤蔓也缓缓收拢回来，变回了砖缝里不起眼的青苔。
她转过半张脸，帽檐下的目光落在维洛妮卡身上。
“呼——安全了。”
维洛妮卡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莱依的肩膀。
一下…一下。
“莱……莱依，奥菲欧呢？”
莱依转过头。
帽檐下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她把短杖收回腰侧，腾出手来整了整被藤蔓气浪掀歪的帽檐。
“嗯？奥菲欧…是谁呀？”
维洛妮卡张开了嘴，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
可她刚想说出口…
脑海里，那道声音又出现了。
轻柔…温和。
“嘘——别出声…要保密哦～”
她低头。
胸前那朵纯粹的黑色依旧如初。
“……没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莱依那双还带着困惑的眼睛，嘴角动了动，努力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只是…我大抵是被吓傻了吧…嘿嘿。”
“谢谢你莱依，你真可靠。”
“傻丫头。”
莱依摸了摸维洛妮卡的头顶喃喃道。
“好了，接下来，你的问题了…”
“艾米尔，你没有什么想说吗？”
二人的视线，一同注视着未知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