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从巷口灌进来,把青石板缝隙里的金砂吹得微微发亮。
艾米尔靠在石壁上…
父亲留给她的铁片还攥在手里,她低着头,望着那双磨破了边的旧靴子。
靴尖上沾着矿场那边的灰,和费格蒙街道上的金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财富,哪个是尘。
维洛妮卡站在她面前。
莱依靠在墙边,短杖已经收回腰侧,帽檐下的目光安静地落在这个紫发少女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是在矿场那边出生的。”
“那时候费格蒙还有淘金客。不多,但还有。”
“我父亲是其中一个,我父亲的父亲也是。”
“从小,我就知道金子是什么样的。”
她把铁片翻过来,刀尖朝下,抵在石壁上。
“后来矿脉枯了,剩下的埋得太深,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命,人命…逐渐比金子贵…所以他们不要淘金客了。”
“再后来…他们把矿场关了,把淘金客赶走。”
“我父亲就是那时候消失的,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大抵…是死了吧。”
她的目光从靴尖上移开,落在维洛妮卡的衣襟上,又慌张地移开。
“他们说他欠了矿场的债,说他偷了金子,说他跑了。”
“可…可我知道…父亲不是那样的人!绝对不是!”
“他每天回来,衣服上都是黄沙,脸上都是灰尘…”
“他…他还说,灰尘是勤劳与汗水,黄沙是金色的财富。”
“后来我就开始在城里找。找证据,找证人,找任何一个还记得淘金客的人。”
“可…”
“可这座城市…似乎不记得了。”
“我去过领主的城堡。门口的卫兵看见我的衣服,看见我的鞋,看见我袖口上这个——”
她抬手,指了指袖口上那个歪歪扭扭绣着的名字。“连台阶都不让我踏上去。”
“他们说,淘金客是时代的垃圾…”
“我也去过矿务行会,那里的书记官说矿场早就关了,档案早就烧了。”
“我说我父亲的名字。他说你父亲的矿场债务还挂在我们账簿上,你要不要先替他把债还了…”
“我去过街上,那些铺着金砖的街上。我问那些在金铺里挑首饰的贵妇人,知不知道这些金子是从哪来的。”
“她们说,金子就是金子,谁挖的有什么关系。”
“随后还补上一句,说我有病,谁会在乎这些东西的来历,能用就行。”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最可笑的是,她们说的对…金子就是金子,谁挖的没有关系。”
“对她们来说没有关系。对这座城市来说没有关系。”
“对费格蒙来说,淘金客就是一群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影子。”
“金子还在,影子就可以消失了,像晨雾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她收回铁片,用指尖抵着刀尖,在石壁上轻轻划了一道,浅到几乎看不见。
像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做过的所有努力——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可我不甘心。”
她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变重了。
“我不甘心…他们挖了一辈子的金子,流了一辈子的汗,最后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最后连一句‘淘金客’都变成了贬义词,你在街上说你是淘金客的女儿,他们…他们看你的眼神,像是你父亲偷了他们家的金子。”
“可明明是反过来的。明明是…反过来的……”
她没有说完,随后把嘴唇抿紧了。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维洛妮卡,望着莱依。
“所以,谢谢你们。”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渐渐被湿润。
“在这座城市里,你们…”
“你们…是第一个没有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
艾米尔说完,嘴唇还在打着颤。
那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们已经烂在里面了,现在它们全被倒出来了。
倒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把她的力气也一并倒空了。
她望着维洛妮卡,望着莱依,眼眶忽然热了起来。
心里…好难受…但又…好舒畅…
想说些什么…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谢谢…”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啊!”
可她的腿——
那个被碎陶片划过的小腿,刚才在恐惧里忘了疼,现在一迈步,伤口便被扯开了。
皮肉撕裂的痛从小腿直直地窜上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一头…便栽进了温暖的怀抱。
“维…维洛妮卡…”
她的手臂环过她的背,环过她的背,将她稳稳地拢在怀里。
艾米尔的下巴磕在维洛妮卡的肩窝上,磕得不重,却让她一颤。
“艾米尔……”
她的手掌在艾米尔背上笨拙地拍了拍,动作生涩。
“虽然……我不认识什么淘金客。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个坏人,我相信你。”
长久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艾米尔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维洛妮卡的肩窝里,双手攥着维洛妮卡后背的衣料。
眼泪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维洛妮卡的衣襟上,砸在那朵花的花瓣边缘。
“对不起…谢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谢谢…”
呜咽…夹杂在她的嗓子里。
肩膀一抽一抽,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莱依靠在墙边,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维洛妮卡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手掌落在艾米尔瘦削的脊背上,一颤一颤的。
她听着艾米尔哭了很久…很久。
泪水浸透维洛妮卡肩头的衣料,温热的,然后变凉,然后再被新的温热覆盖。
那朵黑花的花瓣边缘挂着一颗没有滑落的泪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渐渐平息…
艾米尔的肩膀不再抽动…她的手还攥着维洛妮卡后背的衣料,指节慢慢松开,留下一片细密的褶皱。
她把脸从维洛妮卡的肩窝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没落下去的泪珠。
她低着头,不敢看维洛妮卡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那双旧靴子的靴尖,盯着青石板上那一小片被泪水洇湿的深色痕迹。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支支吾吾的、细若蚊蚋的话。
“对不起…给你衣服都…弄湿了。”
维洛妮卡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片被泪水浸得不成样子的衣料,又抬起头,望着艾米尔。
“没关系的…怎么样,好受些了吗?”
艾米尔抬起头,朝着维洛妮卡点了点头。
“脚没扭到吧。”
艾米尔摇了摇头。
“好的,那…站着别动哦。”
维洛妮卡弯下腰,单膝点地,蹲在艾米尔身前,目光落在她小腿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伤口不深,但很长,边缘沾着碎陶片的细渣和从巷子里蹭上的灰土,血已经凝了一小半,深红色的痂和灰黑色的尘混在一起,看着有些触目。
她伸出手,手掌悬在那道伤口上方。
闭上眼,深呼吸…
呼——
气流从她微张的嘴唇间缓缓吐出,坠入湖中,然后等涟漪自己荡开。
聆听…心中的声音~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清新的,芬芳的,带着晨露和嫩叶的气息。
新生的韵律从掌心渗出——
它从维洛妮卡的掌心边缘缓缓淌下,像一绺极细极柔的水流,沿着指尖流到艾米尔小腿的伤口上。
一点点,一点点…
伤口边缘那些碎陶片的细渣被轻轻推出来,沾着血丝的尘土被温柔的力道拂去。
撕裂的皮肉开始合拢,血不再渗了,红肿的边缘渐渐褪成淡粉,再褪成和周围皮肤几乎一致的浅色。
最后,只剩一道白痕,像是被草叶边缘轻轻划过的痕迹,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
莱依靠在墙边。
她帽檐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双臂还抱在胸前,可抱着的那只手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胳膊肘。
这是新生音律。
她太熟悉这个感觉了——
催生,萌发,用蕴藏在万物本源的生机去修补被破坏的躯壳。
莱依把目光藏进帽檐投下的阴影里。
她在心里轻轻感叹——
看这样子,大抵是第一次使用吧,可这音律…竟如此纯净。
而且…是我的错觉吗…
总感觉维洛妮卡…似乎活泼了几分…
“治疗完毕~”
维洛妮卡收回手,手指还微微蜷着。
“好啦。这下应该可以了……艾米尔,你试一下,还疼不疼?”
艾米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那道被陶片划出的伤口,不在了。
她抬起腿,轻轻晃了晃,脚尖点地,脚踝转了半圈。
不疼,一点都不疼了。
“……不疼了。”
“好神奇。”
维洛妮卡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得老高,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哼哼~看来还是挺有用的嘛。”
她用掌心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咚咚响。
就在这时,街道深处,一道声音穿透晨雾,穿过巷口,直直地灌进三人的耳朵里——
“快跑——各位!快离开北方城区!有——有大量魔物在朝着这边!!”
“这是——”
“洛洛!”
莱依一把将帽子推正,帽檐下那双眼睛收紧。
“这是洛洛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
“快!我们快去找她!”
“哦,好的!”
维洛妮卡的身子已经转了半圈。
可她迈出一步,又顿住了。
她回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纸——
在清晨的旅馆里对着阳光时显现出若隐若现背影的纸。
纸面上,墨色的轮廓还在,安安静静地站在一片看不出是路还是荒野的空白里,微微前倾,纤弱而倔强。
她拉起艾米尔的手,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她掌心里。
“拿着它。我相信——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离别。”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两步,对着艾米尔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再见啦!!”
她转过身,跟着莱依的身影拐出小巷,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次远去。
她的衣摆被晨风掀起一角,那朵花还安静地别在衣襟上,花瓣上的泪珠被风拂落,落在地上,化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艾米尔站在原地,她的右手还伸在半空中,刚才想去拉维洛妮卡的手,可指尖什么都没碰到,只抓到一把风。
嘴唇张着,想说些什么,可这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手里那张纸在晨风里颤动。
纸上那个背影,她认不出来是用什么画上去的,墨迹断断续续,笔画之间有着细密的断痕。
可她知道那是她,不是别人。
背影…
那是她每天在街头巷尾躲藏时埋头往前跑的背影。
是她不敢回头看这座城市的背影。
是她觉得自己在这座金碧辉煌的费格蒙里渺小得像一粒沙子的背影。
可画它的人把它留下了,画它的人觉得这个背影值得被记住。
还值得被铭记…
她把纸轻轻按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我相信你,我们…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