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位“淘金客”,艾米尔

作者:somatsu 更新时间:2026/5/18 1:01:58 字数:3532

风。

从巷口灌进来,把青石板缝隙里的金砂吹得微微发亮。

艾米尔靠在石壁上…

父亲留给她的铁片还攥在手里,她低着头,望着那双磨破了边的旧靴子。

靴尖上沾着矿场那边的灰,和费格蒙街道上的金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财富,哪个是尘。

维洛妮卡站在她面前。

莱依靠在墙边,短杖已经收回腰侧,帽檐下的目光安静地落在这个紫发少女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是在矿场那边出生的。”

“那时候费格蒙还有淘金客。不多,但还有。”

“我父亲是其中一个,我父亲的父亲也是。”

“从小,我就知道金子是什么样的。”

她把铁片翻过来,刀尖朝下,抵在石壁上。

“后来矿脉枯了,剩下的埋得太深,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命,人命…逐渐比金子贵…所以他们不要淘金客了。”

“再后来…他们把矿场关了,把淘金客赶走。”

“我父亲就是那时候消失的,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大抵…是死了吧。”

她的目光从靴尖上移开,落在维洛妮卡的衣襟上,又慌张地移开。

“他们说他欠了矿场的债,说他偷了金子,说他跑了。”

“可…可我知道…父亲不是那样的人!绝对不是!”

“他每天回来,衣服上都是黄沙,脸上都是灰尘…”

“他…他还说,灰尘是勤劳与汗水,黄沙是金色的财富。”

“后来我就开始在城里找。找证据,找证人,找任何一个还记得淘金客的人。”

“可…”

“可这座城市…似乎不记得了。”

“我去过领主的城堡。门口的卫兵看见我的衣服,看见我的鞋,看见我袖口上这个——”

她抬手,指了指袖口上那个歪歪扭扭绣着的名字。“连台阶都不让我踏上去。”

“他们说,淘金客是时代的垃圾…”

“我也去过矿务行会,那里的书记官说矿场早就关了,档案早就烧了。”

“我说我父亲的名字。他说你父亲的矿场债务还挂在我们账簿上,你要不要先替他把债还了…”

“我去过街上,那些铺着金砖的街上。我问那些在金铺里挑首饰的贵妇人,知不知道这些金子是从哪来的。”

“她们说,金子就是金子,谁挖的有什么关系。”

“随后还补上一句,说我有病,谁会在乎这些东西的来历,能用就行。”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最可笑的是,她们说的对…金子就是金子,谁挖的没有关系。”

“对她们来说没有关系。对这座城市来说没有关系。”

“对费格蒙来说,淘金客就是一群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影子。”

“金子还在,影子就可以消失了,像晨雾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她收回铁片,用指尖抵着刀尖,在石壁上轻轻划了一道,浅到几乎看不见。

像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做过的所有努力——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可我不甘心。”

她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变重了。

“我不甘心…他们挖了一辈子的金子,流了一辈子的汗,最后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最后连一句‘淘金客’都变成了贬义词,你在街上说你是淘金客的女儿,他们…他们看你的眼神,像是你父亲偷了他们家的金子。”

“可明明是反过来的。明明是…反过来的……”

她没有说完,随后把嘴唇抿紧了。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维洛妮卡,望着莱依。

“所以,谢谢你们。”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渐渐被湿润。

“在这座城市里,你们…”

“你们…是第一个没有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

艾米尔说完,嘴唇还在打着颤。

那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们已经烂在里面了,现在它们全被倒出来了。

倒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把她的力气也一并倒空了。

她望着维洛妮卡,望着莱依,眼眶忽然热了起来。

心里…好难受…但又…好舒畅…

想说些什么…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谢谢…”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啊!”

可她的腿——

那个被碎陶片划过的小腿,刚才在恐惧里忘了疼,现在一迈步,伤口便被扯开了。

皮肉撕裂的痛从小腿直直地窜上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一头…便栽进了温暖的怀抱。

“维…维洛妮卡…”

她的手臂环过她的背,环过她的背,将她稳稳地拢在怀里。

艾米尔的下巴磕在维洛妮卡的肩窝上,磕得不重,却让她一颤。

“艾米尔……”

她的手掌在艾米尔背上笨拙地拍了拍,动作生涩。

“虽然……我不认识什么淘金客。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个坏人,我相信你。”

长久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艾米尔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维洛妮卡的肩窝里,双手攥着维洛妮卡后背的衣料。

眼泪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维洛妮卡的衣襟上,砸在那朵花的花瓣边缘。

“对不起…谢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谢谢…”

呜咽…夹杂在她的嗓子里。

肩膀一抽一抽,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莱依靠在墙边,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维洛妮卡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手掌落在艾米尔瘦削的脊背上,一颤一颤的。

她听着艾米尔哭了很久…很久。

泪水浸透维洛妮卡肩头的衣料,温热的,然后变凉,然后再被新的温热覆盖。

那朵黑花的花瓣边缘挂着一颗没有滑落的泪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渐渐平息…

艾米尔的肩膀不再抽动…她的手还攥着维洛妮卡后背的衣料,指节慢慢松开,留下一片细密的褶皱。

她把脸从维洛妮卡的肩窝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没落下去的泪珠。

她低着头,不敢看维洛妮卡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那双旧靴子的靴尖,盯着青石板上那一小片被泪水洇湿的深色痕迹。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支支吾吾的、细若蚊蚋的话。

“对不起…给你衣服都…弄湿了。”

维洛妮卡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片被泪水浸得不成样子的衣料,又抬起头,望着艾米尔。

“没关系的…怎么样,好受些了吗?”

艾米尔抬起头,朝着维洛妮卡点了点头。

“脚没扭到吧。”

艾米尔摇了摇头。

“好的,那…站着别动哦。”

维洛妮卡弯下腰,单膝点地,蹲在艾米尔身前,目光落在她小腿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伤口不深,但很长,边缘沾着碎陶片的细渣和从巷子里蹭上的灰土,血已经凝了一小半,深红色的痂和灰黑色的尘混在一起,看着有些触目。

她伸出手,手掌悬在那道伤口上方。

闭上眼,深呼吸…

呼——

气流从她微张的嘴唇间缓缓吐出,坠入湖中,然后等涟漪自己荡开。

聆听…心中的声音~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清新的,芬芳的,带着晨露和嫩叶的气息。

新生的韵律从掌心渗出——

它从维洛妮卡的掌心边缘缓缓淌下,像一绺极细极柔的水流,沿着指尖流到艾米尔小腿的伤口上。

一点点,一点点…

伤口边缘那些碎陶片的细渣被轻轻推出来,沾着血丝的尘土被温柔的力道拂去。

撕裂的皮肉开始合拢,血不再渗了,红肿的边缘渐渐褪成淡粉,再褪成和周围皮肤几乎一致的浅色。

最后,只剩一道白痕,像是被草叶边缘轻轻划过的痕迹,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

莱依靠在墙边。

她帽檐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双臂还抱在胸前,可抱着的那只手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胳膊肘。

这是新生音律。

她太熟悉这个感觉了——

催生,萌发,用蕴藏在万物本源的生机去修补被破坏的躯壳。

莱依把目光藏进帽檐投下的阴影里。

她在心里轻轻感叹——

看这样子,大抵是第一次使用吧,可这音律…竟如此纯净。

而且…是我的错觉吗…

总感觉维洛妮卡…似乎活泼了几分…

“治疗完毕~”

维洛妮卡收回手,手指还微微蜷着。

“好啦。这下应该可以了……艾米尔,你试一下,还疼不疼?”

艾米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那道被陶片划出的伤口,不在了。

她抬起腿,轻轻晃了晃,脚尖点地,脚踝转了半圈。

不疼,一点都不疼了。

“……不疼了。”

“好神奇。”

维洛妮卡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得老高,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哼哼~看来还是挺有用的嘛。”

她用掌心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咚咚响。

就在这时,街道深处,一道声音穿透晨雾,穿过巷口,直直地灌进三人的耳朵里——

“快跑——各位!快离开北方城区!有——有大量魔物在朝着这边!!”

“这是——”

“洛洛!”

莱依一把将帽子推正,帽檐下那双眼睛收紧。

“这是洛洛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

“快!我们快去找她!”

“哦,好的!”

维洛妮卡的身子已经转了半圈。

可她迈出一步,又顿住了。

她回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纸——

在清晨的旅馆里对着阳光时显现出若隐若现背影的纸。

纸面上,墨色的轮廓还在,安安静静地站在一片看不出是路还是荒野的空白里,微微前倾,纤弱而倔强。

她拉起艾米尔的手,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她掌心里。

“拿着它。我相信——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离别。”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两步,对着艾米尔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再见啦!!”

她转过身,跟着莱依的身影拐出小巷,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次远去。

她的衣摆被晨风掀起一角,那朵花还安静地别在衣襟上,花瓣上的泪珠被风拂落,落在地上,化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艾米尔站在原地,她的右手还伸在半空中,刚才想去拉维洛妮卡的手,可指尖什么都没碰到,只抓到一把风。

嘴唇张着,想说些什么,可这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手里那张纸在晨风里颤动。

纸上那个背影,她认不出来是用什么画上去的,墨迹断断续续,笔画之间有着细密的断痕。

可她知道那是她,不是别人。

背影…

那是她每天在街头巷尾躲藏时埋头往前跑的背影。

是她不敢回头看这座城市的背影。

是她觉得自己在这座金碧辉煌的费格蒙里渺小得像一粒沙子的背影。

可画它的人把它留下了,画它的人觉得这个背影值得被记住。

还值得被铭记…

她把纸轻轻按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我相信你,我们…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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