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在碎石与枯草交织的郊外小径上,步伐声急促而紧凑。
三人冲出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脚下的碎石小径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费格蒙北城的城墙在身后退成一道金色的虚线,而眼前——
平原。
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伏低了腰,露出褐色土地上纵横交错的干裂纹路。
天空是一种不祥的灰黄,太阳被烟尘滤去了温度,只剩一轮惨白的圆挂在半空。
然后…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黑压压的浪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蔓延。
浩浩荡荡。
魔物潮…
它们从地平线上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一波推着一波。
蹄声、爪声、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翅膀拍击气流的闷响,在空旷的平原上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扬起的烟尘在它们头顶形成一堵灰黄色的高墙,遮住了更远处的一切,只能隐约看见几只格外庞大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
冲在最前方的几只大型魔物,肩高足有数丈,每踏一步,地面便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洛洛第一个冲出灌木丛,在平原边缘猛地刹住脚步,靴跟在干裂的土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她望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浪潮。
“比安吉拉观察到的——还要多。”
洛洛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浪潮,沉默一息。
她忽然歪过头,嘴角翘起来,用亮晶晶的眼望着莱依。
“莱依——你说,要不你现在召唤个巨大的藤蔓,给它们全部扇飞?”
风把她帽檐下漏出的几缕碎发吹到嘴角边。
“……你当我是谁。”
“扇飞上百只魔物,其中还有几只大型种,我要是能做到那个,昨晚在旅馆里就应该把你扇到天花板上挂着。”
“略略略~”
洛洛吐了吐舌头。
维洛妮卡望着远处慢慢压来的黑黝黝的一片,感到十分无力。
“莱依,那,我们怎么搞清楚这些魔物的动向呢。总不能只靠看吧。万一中途有所变化——”
“听。”
莱依打断了她。
“目前看来,这些魔物的轨迹肯定是有人引导的。”
“音律之力,必然会留下旋律的痕迹。不管牵引它们的人藏在哪里,不管用的是什么音律…”
“必须持续奏鸣,才能维持对魔物潮的控制。而那音律,会残留在它们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她抬起手,用杖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耳廓。
“我们要做的——就是尝试去聆听…然后,破解它。”
洛洛闭上眼睛,睫毛一抖一抖。
她开始在莱依面前左右晃来晃去,晃得很慢。
嘴里还念念有词,压着嗓子,用一种假装老成的声音哼哼唧唧。
“静——心——静——心——聆听万物的声音~”
她把尾音拖得很长。
此刻,莱依握着短杖的那只手,青筋都浮起来了。
洛洛闭着眼睛,晃得更起劲了。
身子左摇右摆,发带在脑后甩来甩去,嘴里那套“静心静心”的调子越哼越飘。
飘到最后一个音节已经不成调了,倒像是一只正在打呼噜的猫。
“静——心——静——心——聆听万物——”
咚。
一记短杖,精准无误地敲在洛洛头顶上。
“哎呦!”
洛洛捂着脑袋原地跳了起来。
眼眶里瞬间蓄满了亮晶晶的水雾,嘴唇抖了两下。
她一扭头,扑进维洛妮卡怀里,把脸埋在维洛妮卡肩窝上,蹭来蹭去。
“呜呜呜……维洛妮卡,你看啊——她暴力对待你可爱的队长大人……呜呜呜……”
维洛妮卡被洛洛撞了个满怀,手忙脚乱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莱依把短杖往地上一杵,杖尾敲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装。下一杖敲的就不是头了。”
洛洛立刻从维洛妮卡怀里弹出来,眼泪收回去,脸上挂起一副无辜的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把发带重新系紧,腰板挺得笔直。
“咳咳——那么!言归正传——”
闭眼!
去感受…
于是,洛洛闭上双眼。
莱依紧随其后。
呼——吸——呼~
平原上的风掠过她帽檐边缘,发出一声轻呢的哨音,那哨音被她收进耳朵里,又从耳朵沉进呼吸的节奏里。
维洛妮卡看着她们两个,也渐渐闭上眼睛。
呼吸放慢,心跳放轻…
去倾听~
听魔物潮的轰鸣…
听枯黄草的沙沙…
听城门下的脚步…
听~
旋律…
音律之力编织成的旋律。
渐渐地…
眼前的黑暗开始松动,有了深浅,有了远近。
像是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
镜头在快速移动。
感知好似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那条残留在魔物潮脚下的音律痕迹一路逆行。
穿过平原上黑压压的蹄爪与鳞甲,穿过扬起的漫天烟尘,穿过枯黄的野草与干裂的土地。
然后…
穿进一片深林。
树影在两侧飞速倒退,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条幽暗的隧道,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偶尔闪过的树根。
林间有雾,薄薄的、一缕一缕的,像是有人在这片林子里晾晒着被遗忘了很久的纱幔。
眼前的画面定格在一片湖泊之上。
黑与白。
由蝴蝶铺成的湖面。
纯黑与纯白的蝶翼彼此交叠、翕动、起伏,在无风的空间里掀起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
翕动像是在呼吸,当千万只蝴蝶同时翕动时,呼吸便成了潮汐。
光把蝴蝶的翅膀照得半透明,黑色的翅膀泛着暗紫色的底纹,白色的翅膀泛着淡金色的脉络。
“……这里是。”
维洛妮卡望着眼前这片景象,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些蝴蝶。
可她的手指穿过它们,却惊不起一片蝶翼。
“蝶海。”
莱依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好美啊。”
维洛妮卡望着那片黑白蝶翼铺就的湖面。
“是啊。”
莱依附和道。
“可——为什么魔物潮的目的地,是这里。”
“啊——!”
洛洛忽然大叫一声,颤颤巍巍地指着那片蝶海。
“这这这——这不是森林里那些惹人浑身过敏的蝴蝶吗!好……好可怕!我上次被它们追着跑了半片林子,回来痒了好几天!它们怎么会在这里——还这么多!”
维洛妮卡被她的惨叫吓了一跳,差点被这一声扰乱了音律感知。
莱依抬起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半寸,短杖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转了半圈。
“洛——洛——…你差点害我们断开了音律…”
“还有…你要是再说这种不合时宜的话……”
“我就把你喂给这些蝴蝶…”
“别别别…好可…”
突然…
音律的链接,断了。
毫无预兆…被一刀斩断。
维洛妮卡的感知被猛地弹回自己的身体里,眩晕如潮水般涌上来,她下意识按住太阳穴,踉跄了半步。
洛洛也睁开眼,刚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刹那——
莱依的脊背绷紧,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她猛地抓住身旁洛洛的肩膀,整个人往前一扑,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下一瞬——
一道黑色的能量体从她们头顶掠过。
它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焦灼的裂口。
砸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地面上被击中的那片草地正在被分解,黑色的颗粒附着在草叶边缘,一颗一颗地蚕食着绿色的部分。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