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
一道人影缓缓降下。
黑色长袍的下摆在她脚边轻轻落定,扬不起一丝尘土。
半截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鼻尖以下的部分。
苍白的皮肤,薄薄的嘴唇。
唇角微微向下弯着,漠然。
那双从面具缝隙里露出来的眼睛,淡漠。
这张脸,这副面具。
“……是你。”
维洛妮卡怔怔地看着她。
莱依从地上一寸一寸地撑起身体,横跨一步,短杖斜在身前。
“认识?”
“算是认识吧...”
“但...莱依小心点,她不是什么善茬。”
人影缓缓降落在枯草地上。她直起身,半截面具下的薄唇微微张开。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空旷的平原上清晰得异常,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刀刻在空气中,刻完了,寒气还留在那里。
“停下你们的调查。”
面具缝隙里视线从莱依身上缓缓移向维洛妮卡,又移向被莱依挡在身后的洛洛。
“否则——”
“这里会多出三块无人在意的石碑。”
话音未落。
莱依的短杖已经砸在地上。
杖尖插入枯草的瞬间,三道疯长的草束同时破土而出,从三个方向朝那道人影绞杀而去。
她的左手从袍袖中滑出一把短刃,刃身漆黑,刃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短弧。
嚓!嚓!嚓!
三声三段。
草束在离她袍摆尚有一尺的位置齐刷刷断成六截,切口平整,断面渗出黑色的细丝,像是被腐蚀的血管。
此刻,右手的法杖已在空中勾勒出一轮黑色符文。
符文化作三束黑色能量体,呈品字形朝莱依激射而来。
侧身。
光束擦过她的帽檐,帽檐边缘被削去一角,碎布在半空中被黑色颗粒分解殆尽。
咚!
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军鼓声炸开在平原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
涟漪荡开,莱依的节奏骤然加快。
她借势后仰,整个人几乎贴地滑行,第三束能量体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将她身后一丛枯草分解成黑灰。
“洛洛!”
莱依喊道。
“在呢!”
咚、咚、咚——咚、咚——节奏不断变化,时快时慢。
音律共鸣——
洛洛的鼓声正在将莱依的音律频率推向更高处,草束的再生速度明显快了。
莱依短杖横扫,十数根藤蔓同时从地面炸开。
它们交错织网,试图将那道人影困在中央。
然而那道人影却在藤网合拢之前——
消失了。
一团散开的黑雾,从网中穿过,什么也没有抓住。
下一瞬,黑雾在莱依身后重新凝聚成人形。
短刃倒握,刃尖对准了莱依的后颈,直刺而下。
“莱依——!”
维洛妮卡的声音炸开。
莱依猛地侧身,刀刃划过肩部。
“可恶...”
莱依的额头上冒着冷汗...疼痛...刺激着全身。
她咬着牙,借着鼓点正踩在重拍上的空隙,猛地向后一肘,肘尖撞在身后那道人影的肋骨上。
闷响。
人影倒退一步,短杖紧随其后——
杖尖晶石光芒暴涨,一条比之前粗壮数倍的草束拔地而起,朝那人影当头砸下。
轰!!!
尘土飞扬,枯草四溅。
人影被砸退数丈,双脚在干裂的土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黑袍上沾了几片碎叶,半截面具下的嘴角依旧向下微弯,呼吸...纹丝不乱。
她将刃锋指向三人。
“最后一次警告——停下。”
而此刻...莱依十分疑惑。
她在侧身闪避的间隙里偶然扫过黑色法杖上明灭不定的符文。
这些力量——
它们明明来自音律。
可为什么——
她什么也听不到。
像是在——无声奏唱。
“不行...这家伙太难缠了,洛洛!”
“在!”
“掩护维洛妮卡,让她赶快前往蝶海!”
“唉?”
维洛妮卡还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一个人去蝶海?可是莱依,我——”
“没时间犹豫了。”
莱依打断她,压低了声音的急促。
她一面说,一面将短杖换到左手,右手飞快地撕下袖口上一截布料,用牙齿咬着扎紧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布条在齿间被扯得吱嘎作响,她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松开。
“准备好了吗——维洛妮卡。”
维洛妮卡望着她,用力点头。
“好..那么...跑!”
鼓点骤然炸开,急促、密集、如暴风骤雨般砸在铁皮屋顶上。
咚哒哒哒——
咚哒哒哒——
敲击迸出一圈圈音律的震颤波纹,朝着人影的方向层层叠叠地压过去。
铺天盖地的声浪将对方的感知淹没在她制造的节奏洪流里。
那人影迅速移动冲着维洛妮卡跑去。
“想都别想!”
“队长我在这儿,你哪也别想去!”
人影的短刃刚抬起半寸,便被音律波纹正面击中——
她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滞涩,像是琴弓在弦上打了个滑。
莱依的短杖已插入地面。
数十根草束带着棘刺拔地而起,在她与维洛妮卡之间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翠绿色高墙。
藤蔓上每一根倒刺都在洛洛的鼓点催动下疯狂生长、交错、缠绕。
墙成,将三人与一人分割开来,不可逾越。
“现在!跑!”
莱依头也不回地喊道。
维洛妮卡转身就跑,朝那片深林的边缘。
靴底踩在干裂的平原土地上,扬起枯黄的草屑。
风从耳边灌过去,把莱依的呼喊、洛洛的鼓声、藤蔓墙那边传来的能量体撞击闷响,全都搅成一团模糊的交响,远远地抛在身后。
前方。
深林的边缘越来越近。
那些在感知中一闪而过的树影,此刻真真切切地矗立在她眼前——
高大、幽暗、被薄雾缠绕的古木,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道拱门,拱门之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绿色阴影。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光..暗了。
平原上那片灰黄色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像一地破碎的金币。
空气..变了。
潮湿、带着腐朽木叶与野菌气息的森林空气,呼吸间仿佛夹带着水雾。
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一种软绵绵的、微微下陷的触感。
她在树干之间穿梭,跳过横亘在地上的枯木,拨开挡在眼前的低垂枝叶。
那些在感知中见过一次的树影——
那棵半截被雷劈断的老橡树,那块长满青苔的船形巨石,那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完全覆盖的干涸溪道——
此刻一一从她身侧掠过。
是这条路..她似乎认得。
仿佛这条路她走过不止一次,也许..是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