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刀稳稳地架着艾西亚的短刃。
刀身修长,刃面在灰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刀身刻满了细密的条纹,一道一道,条纹间,夹杂着看不懂的符文。
银的花边托衬着黑紫色的刀柄,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持刀的人,比艾西亚高了整整半个身子。
黑色的兜袍从头顶一直垂到脚踝,袍面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纯粹的黑。
兜袍的帽兜压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从帽兜的开口望进去,看不见五官,看不见皮肤,看不见任何可以被辨认为“脸”的存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艾西亚仰起头,望着那张被黑暗笼罩的空洞面庞,半截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家伙…
“…你…你又是谁。”
上挑,刀锋从格挡位转为攻势,刃面沿着艾西亚短刃的刀脊疾速滑过,火星在金属与金属的摩擦间迸溅成一道弧线。
那柄短刃,在这一挑之下脱手飞出,旋转着在空中翻了几圈,刀尖朝下扎进远处枯草地里,兀自颤鸣。
什…什么!我的刀!
艾西亚的手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可刀已经不在了。
下一瞬,冰冷的触感贴上她的颈侧,武士刀的刀锋已然架在她颈动脉与锁骨之间的凹陷处。
她刚缓过神,视野里便只剩下自己那副倒映在刀身上的半截面具。
“……啧。”
额头上,一滴冷汗从面具边缘缓缓滑落,沿着下颌的弧线,悬在下巴尖上。
随后…另一只手动了,法杖在手,黑色符文如蛇瞳般齐齐亮起,一团黑色能量体在杖尖凝聚,轰然击发,对着面前这件黑袍的胸膛。
“去死吧!”
咻——
能量体穿过了祂,像是穿过一片雾,穿过一道影子,黑色能量体从祂背后透出,毫无阻碍地轰在远处一棵枯树的树干上,树皮炸裂,木屑纷飞。
而祂站在那里,丝毫未动。
艾西亚的面具下,嘴唇微微张开。
“这……这怎么可能,穿——穿过去了。”
祂没去追究那束能量体,只是继续将刀刃稳稳地架在艾西亚颈侧,然后开口。
声音舒平,没什么情感。
“停手吧。这是首席让我来通知你的。”
“嘁…首席吗…”
艾西亚没有再多问。
她转过身,弯腰,从枯草丛里拔出那柄短刃,在指间转了一圈,刃面上倒映出她那半截面具——
还有那道被武士刀架出的、浅浅的、还没有消失的红痕。
黑雾从她袍摆下翻涌而出,裹住她的脚踝,裹住她的膝盖,裹住她的腰际与肩头。
雾散,人无踪。
枯草地上只留下几缕正在被风撕碎的黑烟,和她刚才站立时压弯的那一小片野草,正在缓慢地弹回来。
祂武士刀转了圈,反手握刀,刀尖对准左腰侧的刀鞘口,缓缓纳入——
刃面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清鸣,直到刀镡与鞘口轻轻扣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祂转过身,兜袍下那片空洞的黑暗对着瘫倒在地上的莱依和洛洛。
洛洛侧躺在枯草地上,一只手还护在腹部,她的视线被汗水模糊了大半,却还是拼命睁着眼,盯着那个背光而立的高大轮廓——
黑色兜袍,空洞的面庞,那把刚刚架在艾西亚脖子上的武士刀已经收入鞘中。
那柄刀收入鞘中的声音,那种怕是连空气都能被割开的锐利,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你。”
她只挤出一个字,虚弱早已透过全身。
祂转过身,兜袍下那片空洞的黑暗对着洛洛。
“不必担心。”
“我的目标,不是你们。”
风从平原尽头吹过来,把祂的袍摆轻轻掀起一角,祂往后退了步,袍摆在枯草上拖出痕迹,脚步踏过被黑色颗粒蚕食过的焦土,踏过莱依短杖在地面上划出的那道光弧残痕。
“只需知道——吾,空响乐团第三席,归寂。”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原地只余半刻残影,然后连残影也散了。
仿佛刚才站在这里的只是一道被风吹来的影子,风停了,影子便也走了。
只有远处那棵被艾西亚的攻击轰裂的枯树,还在袅袅升着几缕青烟。
“……走了吗。”
洛洛的眼皮开始往下坠,疼痛、疲惫、耳鸣在此刻,一股脑地全还给了她。
“眼睛…好沉…不行…还不能…不能…”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昏沉了去。
……
远处。
魔物潮绵延着方圆几里的范围,它们浩浩荡荡,卷起整片整片的沙尘,形成一堵从地面一直垒到天际线的灰黄色巨墙。
墙在移动,在膨胀,在吞噬它所经过的一切。
枯黄的野草被连根拔起,碎石被踏成齑粉,连那些侥幸飞过的鸟都被裹进沙尘里,再也没能飞出来。
潮过。
地面上的震动从沉闷的鼓点渐渐退成遥远的余韵,最后连余韵也消散在风里。
地上,残留的东西开始显形。
盔甲,全然破碎的盔甲。
一片胸甲斜插在泥土里,边缘卷曲,铆钉脱落,甲面上那道曾经被擦得锃亮的纹章此刻被魔物的利爪犁出三道深深的沟痕,沟痕里嵌着黑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渍。
不远处,一顶头盔倒扣在地上,护鼻歪向一侧,盔顶的羽饰被碾成一团看不出颜色的绒球,盔带还系在下颌的位置。
旗帜,斜斜的插进地里,杆身从中段折断,上半截垂落在地,旗面铺展在枯草上。
那面旗帜曾是费格蒙的金色,绣着金矿与天平的城徽。
此刻金色还在,只是被泥浆、血污和无数只魔物的蹄印覆盖了大半,看不出是城徽。
偶尔一阵风掀动旗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截剑刃,剑柄上还缠着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绷带。
归寂悬浮在半空中,黑色长兜袍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静静垂落,祂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逼近的灰黄色浪潮——魔物潮。
而祂的身旁还有一位身着黑红色学士长袍的人。
“评估——该等级的魔物潮足以踏平费格蒙城,包括艾伦斯——这整个国家。
“……聒噪。”
祂的右手搭上腰侧那柄武士刀的刀柄,黑紫色的刀把上,银色花边在灰黄的天光下闪过一圈寒芒。
风停——
落下几滴雨点。
魔物潮的嘶吼越来越大——
冲在最前方的大型魔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昂起头,猩红的眼睛在沙尘中扫视。
它们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黑点,发出了更加暴戾的咆哮。
归寂的右手开始握紧刀柄,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扣上黑紫色刀把上那道凹槽。
“停止——聒噪。”
下一刻——
天空中的雨珠被切成两半,所有的雨珠,在同一瞬间,被一道看不见的刃线从中剖开,绽成两片完美的半球形,悬停在半空中,忘了落下。
世界…停下了。
然后,那片正在逼近的灰黄色浪潮——
此刻,已化作血海。
暗红色的血雾在平原上炸开,如一场无声的暴雨,将枯黄的野草染成深褐。
世界…清净了。
漫天血雾正在缓缓沉降,而那几滴雨珠终于落回地面。
咔哒。
收刀声打破了这片宁静,没人看到归寂拔刀的动作,只知道归寂悬浮在半空中,右手还搭在刀柄上,姿势和拔刀前一模一样。
仿佛祂从未动过。仿佛刚才那一刀只是天地间自然生成的一道裂隙,而祂只是刚好站在裂隙的起点。
“提问——为何干涉。”
祂回答:
“世界…聒噪,仍需…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