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
舞动翅膀,化作黑与白。
蝶。
涌入群潮,描绘清与冷。
蝶。
折断翅膀,祷告死与生。
蝶。
独自飞舞,诉说离与别。
蝶。
栖于碑上,铭记无名的名。
蝶。
散入风中,带走未烬的烬。
蝶。
栖于眸间,化作将落未落的泪。
蝶。
没入深林,埋葬未约之约…
蝶。
蝶就是蝶,一只两只三只。
无论多少,祂…还是蝶。
蝶。
过往的蝶, 并无一二,毕竟,蝶就是蝶。
蝶。
被忘却的蝶, 便是死了的蝶。
……
醒醒…
醒醒。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醒醒!
维洛妮卡缓缓睁眼,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斑点。
她看见张熟悉的脸,紫色的长发,浅紫色的眼睛,袖口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名字。
那张脸上正写满焦急,嘴唇抿得很紧,额角还挂着几滴没来得及擦的汗珠。
“…艾…艾米尔?”
“你醒了!”
“你……你还好吗?我…走过来一看,就看到你倒在这棵树下。”
“这样…啊…头…头好痛…”
她抬手按住额头,用力地敲了两下。
“我…为什么会在这…冲进了林子里…林子…”
不行…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你怎么在这?艾米尔。”
艾米尔蹲在她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的耳根先红了,目光躲闪了一下,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我……我思来想去,不想离开你们。”
(哈——她她她,她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好开心!)
“我我我…我其实是想跟你们一起走的…没好意思说…所以我就…偷偷跟上来了。”
维洛妮卡一把抓住艾米尔的手腕,抓得很紧:
“莱依她们呢?她们怎么样了?”
艾米尔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眉头拧在一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
“哦——哦!是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一位是吧?她——好像被人扶走了。”
“不过,看样子,好像两个人都浑身是血的样子,扶她们的人…好像穿了一件很大的黑色袍子,我没看清脸。”
她松开艾米尔的手腕,双手撑地站起来,看向林外。
“快!跟上!”
“哦!”
艾米尔连忙起身,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深林,维洛妮卡拼命跑着。
但愿没事,但愿没事。
她跑过枯黄的野草,跑过被魔物潮碾得支离破碎的泥土,跑过散落在地上的残破盔甲和倒下的旗帜。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洛,莱依…你们…千万不能有事啊。
然后…
她猛地停住了。
地上有一些血痕,半干的,暗红色的,还在枯草缝隙里缓慢地蔓延着。
血泊边缘已经凝成一层极薄的暗色薄膜,中央还泛着微微的反光。
旁边倒着一面小军鼓,鼓面上沾着几滴血迹,鼓槌散落在不远处。
还有一截被撕断的帽檐碎布,边缘已经被黑色颗粒分解得焦黑卷曲。
“没事的。她们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一遍,又一遍。
她的嘴唇在发抖,紧紧攥着衣襟上的朵花,花萼硌在掌心里,有一点疼。
疼才好,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清醒…还在跑。
“走!艾米尔!跟上!”
平原上枯黄的野草被她踩得东倒西歪,残破的盔甲和倒下的旗帜从她身侧掠过。
她来不及去回头,去减速,她…不肯停下。
靴底踏在干裂的土地上,风灌进耳朵里,把艾米尔在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搅成一片模糊的鼓点。
“等等我——”
艾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气不接下气,可脚步声没停。
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靴底磨着干裂的土地,拼了命地追着前方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向前。
“啊——死腿快跑啊!”
眼角的珠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痕。
不知跑了多久,视野尽头,一棵孤零零的枯树从地平线上浮出来。
树下靠着一个人,小小的一团,发带歪在一边,头垂在胸前,腰间那面军鼓的鼓皮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点。
树旁躺着另一个人,帽檐破碎,短杖脱手滚落在几步之外的枯草丛里,左腿的裤管从髋部到膝盖被血浸透。
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的人,深色衣袍,肩线绷得笔直,正低着头用指尖检查莱依腿上的伤口。
“希佩!”
“维洛妮卡…”
希佩蹙了下眉头…不一会,又放松下来。
维洛妮卡冲向前,整个人滑跪在莱依身旁。
枯草茬扎进膝盖的皮肤里,她伸出手,悬在莱依的伤口上方,闭上眼。
呼…吸…
新生的力量从她掌心里涌出,淡绿色的光,轻而柔。
光芒落在莱依的伤口上,一点一点地催促它们重新生长。
血不再渗了,红肿开始消退,那道伤口在她掌下缓缓收窄、收窄,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白痕。
希佩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她看着维洛妮卡掌心里涌出的淡绿色光芒,不经有些惊讶。
“……维洛妮卡。你……”
还没等她说完,维洛妮卡便撇过头,对着她笑了一下。
微微一笑,如蜜的甘甜传递到希佩的心里,这一笑…很踏实。
她转过头,将双手,悬在洛洛蜷缩的身子上方,淡绿色的光芒从指尖淌下,笼住洛洛身上的淤青。
昏迷中,她轻轻皱了皱眉,嘴颤动了一下。洛洛的睫毛颤了颤,那双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言语。
“…莱依…她怎么样了…”
维洛妮卡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已经没事了。”
洛洛愣了一瞬,随后一把抱住维洛妮卡,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希佩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湖面时荡起的一圈涟漪。
可…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滴在她沾着莱依血迹的衣袖上。
维洛妮卡抬起头,扫过枯树下的莱依,蹲在莱依身旁的希佩,荒原上焦黑的痕迹。
少了一个人。
“……安吉拉呢?”
平日里安吉拉一直在打探情报,在队伍里的存在感并不高。
她不像洛洛那样撒娇,不像莱依那样冷着脸护着所有人,不像希佩那样在最危险的时刻冲在最前面。
她在的时候,维洛妮卡一直没怎么在意她的存在。
可…
她不在的时候——
队伍里一直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于是维洛妮卡望向希佩,又问了一遍。
“安吉拉…去哪里了?”
希佩脸上的笑容褪去了。
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维洛妮卡从洛洛的拥抱里轻轻挣出来,站起身,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对着空旷的平原大声喊道:
“安吉拉——!你在哪——!安吉拉——!”
声音在枯草地上空飘出去很远,撞上远处深林的边缘,又弹回来。
没有回应…
只有风把她的喊声撕成碎片,一片一片扔在枯草丛里。
洛洛抬起头,她的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维洛妮卡的衣角。
“……别说了。”
维洛妮卡的脸忽然沉下去,她低下头,看着洛洛。
一道泪从维洛妮卡的脸颊上滑下来,她用手拂去,低头看了一眼指尖。
湿湿的…凉凉的。
“够了,维洛妮卡!”
希佩突然怒吼道。
“安吉拉…她…走得很快…只痛了一下。”
泪水渐渐模糊了维洛妮卡的视线,没去擦,任由那些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颊,滴在枯草地上。
“……她在哪。”
希佩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还沾着血迹的手。
“你不会想看到她的样子。”
“告诉我!”
维洛妮卡的声音瞬间炸开,把树梢上的几片枯叶震得簌簌落下。
“她在哪…她在哪!!”
希佩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隐忍和克制都被某种更沉的东西取代了。
“……她去找你了。在蝶海那里。”
蝶海。
她去了蝶海——
在艾西亚拖住莱依和洛洛的时候,在她独自冲进深林、却在半路上昏倒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安吉拉也踏上了通往蝶海的路。
可她为什么没有遇到她。
为什么她在树下醒来时,只看到了艾米尔的脸。
她的嘴唇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可她咬着牙,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为的是不让自己倒下去。
“呼…呼…”
这时,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艾米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维洛妮卡,你跑得真快啊……”
她抬起头。
看见了维洛妮卡的脸——
红透的眼眶,两道未干的泪痕,脸色尽显苍白。
艾米尔的笑容凝固了,她缓缓直起身。
“…维洛妮卡?”
“艾米尔。”
她轻轻地呼唤着艾米尔。
“我在。”
“你…先照顾好洛洛她们,我还有些事。”
艾米尔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毕竟…这副脸色,艾米尔知道,多半是发生了什么。
“哦——哦!好的!”
她快步上前,蹲在洛洛身旁,把还在抽泣的洛洛轻轻扶到自己肩上。
洛洛的手指还攥着维洛妮卡的衣角,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维洛妮卡转过身,抬起脚,一步,一步。
沉重的脚步踩在枯草地上,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看见洛洛红肿的眼睛和莱依苍白的脸,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了。
深林的边缘重新在她视野里浮现——
高大的古木,交错的枝叶,干涸的溪道。
她在心里默念着:
“蝶海,蝶海,安吉拉在那里。”
“安吉拉…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