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化节第二天。
我没有去学校。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枕头旁边。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苏夏萤昨晚发了消息,说第二天不需要帮忙了,让我好好休息。照公葵也说文艺社的值班安排了其他人。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不去学校,在家里做什么?
看书?看过了。写作业?不想写。睡觉?已经睡不着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
沈星玥。
她最近的样子,总在我眼前晃。
那天在仓库里,她送便当来,表情还算正常。但昨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沉默,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她的眼睛不像没事。
我想了想。
是不是最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以前,我们几乎每天一起上下学。周末偶尔也会一起出门,去超市,去书店,或者就在家里看电视。但这一个月,我写剧本、排练、去学生会帮忙、去文艺社……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跟她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才不高兴的?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又放下。
犹豫了大概三十秒,我下了床,走出房间。
2
星玥的房间在我对面。
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沈星玥的房间,敲门请进”。便签的右下角画着一颗星星,是她自己画的。
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星玥。”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
“星玥,你醒了吗?”
门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跳下来,又像是有人在翻衣柜。
“等一下!”她的声音有点慌。
我站在门口等。
大概过了二十秒,门开了。
星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浅粉色的格子短裙。头发扎成了双马尾,用两条丝带系着——丝带是浅粉色的,和裙子一个色系。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跑过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怎么了?”她问。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怎么了?”
“文化节第二天,学校有游园会。”我说,“我想着……要不要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
“你跟我?”
“嗯。”
“就我们两个?”
“嗯。”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不是灯泡的亮,是星星的亮——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慢慢扩散到整个瞳孔。
“你等我一下!”
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你不是已经穿好了吗?”我对着门说。
“这件不好看!我要换一件!”
“挺好看的。”
“不够好看!”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三分钟后,门又开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奶白色毛衣,但裙子换成了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头发上的丝带也换了颜色——浅蓝色,和裙子配。
“走吧。”她说。
“刚才那件也挺好的。”
“这件更好。”她从我身边走过,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3
华盛高级中学的游园会在操场和教学楼一楼举行。
操场上搭满了帐篷,每个班级一个摊位。有的卖小吃,有的卖手工艺品,有的做游戏——套圈、投球、猜谜,应有尽有。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也被改造成了“跳蚤市场”,学生们把自己不用的书、CD、小摆件拿出来卖,价格便宜得像是不要钱。
校门口依然挂着“欢迎来宾”的横幅,但今天来的大多是本校学生和附近的居民。家长们昨天已经看过了表演,今天更多是带孩子来玩的。
星玥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慢点。”我说。
“哥哥你太慢了!”她回头喊我,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
“是你太快了。”
她停下来等我,等我走到她旁边,才重新迈步。
这一次,她的步子慢了很多,刚好和我同步。
“先逛哪边?”她问。
“你想去哪就去哪。”
“那就先去小吃那边!”
她拉着我的袖子,往操场的东侧走去。
4
小吃摊位前挤满了人。
三年二班在卖烤肠,五块钱一根,香味飘出去老远。一年四班在卖棉花糖,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像云朵一样蓬松。二年一班卖的是手工饼干,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系着彩色的丝带。
星玥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根烤肠和两个棉花糖。
“给你。”她把一个粉色的棉花糖递给我。
“我不吃甜的。”
“吃一口嘛。”
我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腻。
“好吃吗?”她看着我问。
“太甜了。”
“就是要甜才好吃。”她咬了一口自己的棉花糖,嘴角沾了一点糖丝,伸出舌头舔掉了。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她平时的样子。
不是那个沉默的、心事重重的星玥。是那个会笑、会闹、会因为一根烤肠就开心的星玥。
“哥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走吧,那边还有套圈的。”
“我要套那个小熊!”
她拉着我往游戏区跑。
5
套圈的摊位前,地上摆着各种小玩具——毛绒熊、小汽车、钥匙扣、陶瓷杯子。五块钱十个圈,套中哪个拿哪个。
星玥交了钱,接过十个圈。
第一个,没中。第二个,没中。第三个,擦着毛绒熊的耳朵飞过去了。
“哎呀!”她跺了跺脚。
“你太用力了。”我说,“轻一点。”
她第四个圈放轻了力道,圈落在毛绒熊前面,又弹开了。
“还是不行!”
“我来试试。”
我接过她手里的圈,瞄准那个毛绒熊,轻轻一扔。
圈落在熊的头上,稳稳地套住了。
“中了!”星玥跳了起来,“哥哥你好厉害!”
摊主把毛绒熊递给她。是一只白色的、戴蓝色领结的小熊,大概巴掌大。
“给你。”她把小熊递给我。
“你套的,你拿着。”
“是你套中的。”她硬塞到我手里,“帮我拿着,我还要套别的。”
她又玩了两次,套中了一个钥匙扣和一个小铃铛。钥匙扣她自己留着,小铃铛也给了我。
“你什么都给我?”我问。
“帮我拿着嘛。”她理直气壮。
我手里捧着毛绒熊、小铃铛、还有她吃了一半的棉花糖,像一个移动的储物架。
但她笑得很开心。
那种开心,让我觉得今天来对了。
6
逛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陈屿白。
他正站在班级摊位前帮忙卖东西——一年三班卖的是手工书签,是文艺委员带着几个女生做的。书签上画着梧桐叶,写着一些“青春”“梦想”之类的词。
“沈星夜?!”陈屿白看到我,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来逛逛。”
“还带着妹妹?”他看向星玥,“你好啊,沈星玥。”
“你好。”星玥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啊。”陈屿白笑着说,“我跟我妹从来不一起出门。”
星玥没有接话,转头看向旁边的摊位。
“我们先走了。”我说。
“行,你们慢慢逛。”陈屿白挥了挥手。
走远之后,星玥小声说:“你同学挺吵的。”
“他一直这样。”
“他跟你关系很好?”
“还行。”
“哦。”她顿了顿,“比跟林晓音还好?”
“不一样的朋友。”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
但今天不想想那么多。
今天只想让她开心。
7
下午四点左右,游园会接近尾声。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摊主们开始收拾东西。有几个班级在清仓大甩卖,喊着“最后半小时,买一送一”。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帐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星玥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奶茶。
我也坐了下来。
“今天开心吗?”我问。
“开心。”她转过头看着我,“你呢?”
“开心。”
她笑了。
是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哥哥。”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不用谢。”
“要谢的。”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你最近很忙,我以为你今天也不会来。”
“我只是……觉得最近陪你的时间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注意到了?”
“嗯。”
“那你以后会多陪我吗?”
“尽量。”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哥哥,你知道吗,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很安静。”
“妈不是在家吗?”
“妈在书店。”她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有说话。
“以前你放学就回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有时候还会一起打游戏。”她的声音很轻,“现在你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等你等到饭都凉了。”
“我说过不用等我。”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就是想等。”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微微颤动。
“以后我会注意的。”我说。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我们说好了。”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你多大了还拉钩?”
“拉钩!”
我叹了口气,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嗯。”
她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该回家了。”
“好。”
8
回家的路上,梧桐大道的灯已经亮了。
星玥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马尾辫随着步伐左右摇摆。手里拿着那个套中的毛绒小熊,一会儿举到头顶,一会儿抱在怀里。
“哥哥,你说这只熊叫什么名字好?”
“不知道。”
“叫它‘小星’好不好?”
“随你。”
“小星!你好呀!”她对着小熊说话,声音软软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今天没有排练,没有剧本,没有学生会,没有文艺社。
只有她。
只有我和她。
也许陈屿白说得对,我最近确实变了。认识了更多人,做了更多事,走了更远的路。
但有些人,一直都在。
不需要剧本,不需要台词,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只是……在那里。
“哥哥,你快点!”她在前面喊。
“来了。”
我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梧桐叶的路上。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
星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嘴角微微上翘。
然后抱紧了怀里的小熊,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哥哥。”
“嗯。”
“明天你还要去学校吗?”
“周末,不用。”
“那我们在家看电影吧。”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听到我的回复,星玥露出了很开心的笑容,这个笑容感觉没有任何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