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日早晨。
客厅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电视开着，画面停在一部电影的开场，片名字体是手写体，背景是一片模糊的蓝天白云。
星玥盘腿坐在我旁边，怀里抱着靠枕，眼睛盯着屏幕。
这是我们昨晚说好的周末在家看电影。
“哥哥，你选的是什么电影？”她问。
“随便选的。好像是个动画片。”
“动画片？”
“你不想看可以换。”
“不用。”她把靠枕抱紧了一点，“你选的我都看。”
电影开始了。画面里是两个小孩在小镇的街道上奔跑，蝉鸣声从音响里传出来。星玥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我也看着，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昨天游园会她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是我很久没见过的。也许最近陪她的时间确实太少了。
“哥哥，你看这个——”她指着屏幕，转头看我。
我的手机震了。
苏夏萤发来一条微信：「沈星夜！你今天有空吗？」
我拿起手机解锁。紧接着又弹出一条：「上次你帮了那么多忙，我一直说要好好谢你。今天终于有空了！你出来一下呗，我把谢礼给你。」
我打了几个字：「不用了，小事。」
她秒回：「不行不行不行！你说过‘答应了就认真做’，我也是一样。答应了要谢你，就一定要谢。你快出来嘛！」
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我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旁边的星玥。她的余光似乎在往这边飘。
我回复：「去哪？」
「市中心的步行街！你知道那个大钟楼吧？我们在那里碰面。」
「几点？」
「十点半！不见不散！」
我把手机放下。
“哥哥，谁啊？”星玥问，语气很随意，但身体坐直了。
“苏夏萤。说要给我谢礼。”
“谢礼？”
“嗯，上次帮学生会搬东西，她说要谢我。”
“哦。”她的目光回到屏幕上，“那你……要去吗？”
“去一下吧，很快回来。”
“很快？”
“嗯，拿了谢礼就回来。”
星玥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她说，声音很轻。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随手抓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穿上。出门前照了一下镜子——头发有点乱，但无所谓，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
“我走了。”我对客厅说。
“嗯。”
她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
2
市中心的步行街离家大概二十分钟公交。
大钟楼是步行街的地标，一座仿欧式的钟塔。周末的钟楼小广场总是挤满了人——情侣、带孩子玩的家长、拍照的游客。
我下了公交，沿着步行街往钟楼走。
远远地，我便看到了一个人影。
苏夏萤站在钟楼下面的花坛旁边，低头看着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娃娃领衬衫，外面套着浅粉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深棕色的格子百褶裙，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有风吹过，裙摆轻轻摆动。
我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她的衣服多贵，不是因为她化了什么妆，是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感觉，干净的、明亮的，像春天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
路过的行人也不时回头看她。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妈妈走过她身边，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拉了拉妈妈的手说：“妈妈，那个姐姐好漂亮。”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大概过了五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看。
耳朵开始发烫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卫衣，有点皱。黑色运动裤，膝盖处有个不太明显的污渍。白色运动鞋，鞋带有点松。
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沈星夜！”
她抬起头看到了我，笑着挥手，然后小跑过来。裙子在风中飘起来，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你来了！”她跑到我面前，微微喘气，“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说了会来。”
“但你回消息总是很慢。”她歪着头，“你刚才站在那边干嘛？怎么不过来？”
“没什么。”我别过目光。
“走！”她拉住我的袖子，“我们快走吧，电影要开始了。”
“电影？”
“对啊。”她回头看我，笑得很可爱，“我买好了，十一点二十的场。”
“等等，你不是说要给谢礼吗？”
“谢礼就是电影票啊。”
“不是……但你之前不是说请喝奶茶吗？”
“那是上次。”她理直气壮，“这次是新的谢礼。”
“那你上次的奶茶还欠着。”
“那就下次再请。”她拉着我往前走，“快走快走，要来不及了！”
步行街上的人不时看向我们。一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可爱女生，拉着一个穿得随随便便的男生，画风完全不在一个次元。我能感觉到路人的目光，不是恶意的，但让我很不自在。我低下头，加快脚步，尽量不和任何人对视。
苏夏萤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3
电影院在步行街尽头一栋四层商场里。苏夏萤拉着我穿过一楼的首饰店和奶茶店，坐扶梯上了四楼。
取票机前她很快取好了票，把两张在手里扬了扬。
“走吧！”
我瞥了一眼票根。
片名：《如果风记得》。类型：爱情片。时长：一百一十分钟。
“爱情片？”我问。
“怎么了？”
“没什么。”我顿了顿，“就是有点意外。”
“你不喜欢看爱情片？”
“没看过。”
“那正好，今天第一次看。”她把一张票塞到我手里。
放映厅不大，坐了大概六七成的人，大部分是情侣。我们的座位在第七排中间，视野很好。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了。
电影讲的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和女孩，互相喜欢，但因为家庭、距离、误会，始终没能在一起。男孩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女孩留在小镇上等他。她给他写信，他很少回。她以为他忘了她，其实他把每一封信都收在铁盒子里，随身带着。
我看着银幕，看不太懂。
不是说情节看不懂，而是我不懂——他们为什么不说出来？明明喜欢，为什么不说？说了不就好了吗？
我转头看向苏夏萤。
她的眼睛盯着银幕，表情很丰富。
男主角离开小镇的时候，她的嘴微微嘟起来。女主角收到第一封信时，她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女主角以为男主角有了新女朋友、一个人坐在河边哭的时候，苏夏萤的眼眶红了，鼻子吸了一下。
她看电影的样子，比电影本身好看。
高潮部分，男主角终于回到小镇，在女主角家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女主角开门，看到满地的落叶和他冻红的鼻子。
“你怎么回来了？”女主角哭着问。
“因为你在等我。”男主角说。
苏夏萤抓住我的手臂。
“终于——终于要在一起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的手指扣在我的袖子上，力道不大，但很紧。我的手臂僵住了。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衬衫的布料传过来，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
我没有抽开，也没有覆上去。就这样让她抓着。
银幕上，男女主角终于抱在一起。
苏夏萤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太好了。”她小声说。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银幕上相拥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身边抓着我不放的苏夏萤。
心脏跳得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电影。
是因为她。
4
电影结束后，灯光亮起来。
苏夏萤松开我的手臂，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哭了？”我问。
“没有！”她别过脸，“是……是眼睛进东西了。”
“电影院没有风。”
“那就是……灯光太刺眼了。”
“灯光刚亮你就进东西了？”
“你烦不烦！”她转回头看我，眼睛还有点红，“你就不能假装没看到吗？”
我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笑什么笑！”她站起来，“走了走了，出去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但耳朵是红的。
我跟在后面，嘴角的笑还没收起来。
5
走出电影院，已经快一点了。
苏夏萤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啊啊——太好看了！你看到最后那段了吗？男主角在门口站了一整夜！一整夜啊！冻死了吧？”
“假的。”我说，“十二月在外面站一整夜，会冻死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情调！”
“我只是说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她瞪我，“你应该说‘好感动啊’‘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太浪漫了’。”
“好感动啊，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太浪漫了。”
“你现在说已经晚了！语气都不对！”
她气鼓鼓地走在前面，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走吧，去吃午饭。”
“不是说谢礼是电影票吗？”
“对啊，谢礼是电影票。”她眨眨眼，“午饭是附加的。”
“附加的？”
“你帮了我那么多，一顿饭总要请的吧？”
“你请我？”
“当然是你请我！”她理直气壮，“是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
“上次的奶茶你还没还。”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6
午饭在一家日式拉面店吃的。苏夏萤点了一碗招牌豚骨拉面，我点了酱油拉面。
面端上来时她先喝了一口汤，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吗？”她问。
“还行。”
“你尝一口我的。”她把筷子伸到我面前，“就一口。”
我看着那筷子面，犹豫了一下，低头吃了。
“怎么样？”
“还行。”
“你什么都是‘还行’。”她收回筷子，继续吃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双筷子她刚刚用过。
耳朵有点热。
7
吃完午饭，她说想去夹娃娃。
“我请你夹娃娃。”
“刚才不是说让我请你吃饭吗？”
“那是两码事。”她掰着手指头算，“电影是我请的，午饭是你请的，夹娃娃是我请的。公平。”
“……你的账算得真清楚。”
“我可是学生会的会计。”
夹娃娃机前，她换了五十个币，塞了一半给我。
“比赛。看谁夹得多。”
“赢了有奖吗？”
“输的人请喝奶茶。”
“你刚才不是说奶茶下次请吗？”
“那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
我摇了摇头，投了一个币。我以前没怎么玩过夹娃娃机，但我的手很稳——大概是平时修小物件练出来的。第一个币，爪子落下，夹起一只小企鹅，稳稳掉进洞口。
“啊？！”苏夏萤瞪大眼睛，“你怎么一次就中了？！”
“运气。”
“不可能！再来！”
她又投了币，这次亲自操作。爪子落下，夹起一只兔子，在半空中晃了晃，掉了。
“啊啊啊就差一点！”
我投了币，夹起一只小猪。
“你又中了？！”
“运气。”
“你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最后的结果是——我夹了五个，她夹了一个。
“这不公平。”她抱着那只唯一的兔子，噘着嘴，“你一定偷偷练过。”
“没有。第一次玩。”
“我不信。”
“真的。”
她把兔子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塞到我手里。
“这个送你。”
“你不是想要吗？”
“我夹的，送给你才有意义。”她抱起我夹的那只小企鹅，“我要这个。”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她抱着企鹅往前走，头也不回。
我看着手里的兔子——白色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表情有点呆。
我把它塞进卫衣口袋。
口袋鼓鼓的，心里也有什么鼓鼓的。
8
夹完娃娃又逛了一会儿。她带我逛了饰品店、文具店，甚至还有一家手账店。每样东西她都要拿起来看看，有时候自言自语“这个好可爱”，有时候转头问我“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我的回答永远只有三个字：“还不错。”
“你能不能换个词？”
“挺好的。”
“还是两个字！”
“非常不错。”
“……你故意的吧。”
她试戴一顶贝雷帽的时候，我靠在店门口的柱子上等着。店员走过来，小声说：“你女朋友好可爱啊。”
“不是——”
“你们很配哦。”店员笑着走了。
我站在门口，想说“不是女朋友”，但店员已经走远了。
我转头看向店里。苏夏萤正对着镜子调整帽子的角度，歪着头，嘴角带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给浅棕色的发丝镀了一层金边。
我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心跳又快了一点。
9
下午四点半，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
我们走在步行街上，手里都拎着东西——她买了一个发卡、一本手账、一盒彩色胶带，我手里拎着的是她喝了一半的奶茶和那个装兔子的袋子。
“今天谢谢你。”她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出来。”她看着我，“我知道你今天本来有安排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了笑，“你这种人，周末应该就是在家看书或者睡觉。”
“也看电影。”
“和妹妹？”
“嗯。”
“那今天算是破例了。”她把手背在身后，步子慢了下来，“沈星夜。”
“嗯。”
“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
“开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那就好。”她转过身面朝前走，“其实我说什么‘谢礼’，一半是真的想谢你，另一半是……”
她停了一下。
“是什么？”
“是想让你出来玩。”她的声音小了一点，“你这个人，总是一个人待着。我想让你知道，跟朋友出来玩也挺有意思的。”
“我有朋友。”
“我知道你有朋友。但是……”她顿了顿，“我想让你开心。”
我没有说话。
“你帮了那么多人，帮班级写剧本，帮学生会搬东西，帮文艺社值班。”她低着头看地面，“你帮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不开心？”
“不需要想。”
“为什么？”
“因为帮了就帮了。”我说，“不需要理由。”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沈星夜。”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说过了。”
“说多少次都不够。”她笑了，“走吧，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10
分叉路口。她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
我们站在路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下周学校见。”她挥了挥手。
“嗯。”
“电影的事……不要跟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她的脸有点红，“你说了别人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算了不说了。”她转身，“走了！拜拜！”
她小跑着往东边去了。裙子在风中飘起来，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我还站在原地，又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人海中。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站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转身，往西边走。
11
小区门口。
远远地，我看到一个人影。
星玥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拿着一个小号的单肩包。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星玥？”
她抬起头。
表情很不好看。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了委屈和不满的阴沉。
“你回来了。”声音很平。
“你怎么站在这里？”
“等你。”
“等我？”
“你说‘很快回来’。”她看着我手里的袋子，“现在是下午五点。”
我看了看手机。
五点零三分。
“我……”我突然心虚，“苏夏萤说要看电影，然后吃了午饭，又逛了一会儿——”
“苏夏萤。”
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似乎冷了三度。
“嗯。”
“你跟她去看电影了？”
“她说那是谢礼——”
“谢礼是看电影？”
“嗯。”
她沉默了。
然后，我看到她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不是突然爆发的愤怒，是一种缓慢的、从深处泛上来的黑色，像墨水落在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
“你说很快回来。”她重复了一遍，“你说拿了谢礼就回来。”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说——”
“她说什么你都听？”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
我愣住了。我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从小到大，星玥在我面前从来都是乖巧的、懂事的、笑着的。但现在的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星玥，对不起。”我说，“今天是我不对。说好陪你看电影，结果——”
“不是电影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嘴唇在抖。不是冷，是在忍。
“没什么。”她低下头，“走吧，回去了。”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脚步很快，没有等我。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不知道她在气什么。我以为是因为我爽约，以为道个歉就好了。
但她的步子越来越快，肩膀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她不是生气。
她是在忍。
忍眼泪。
忍某种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苏夏萤的奶茶和苏夏萤送我的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