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日早晨。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茶几上。电视开着，画面停在一部电影的片头——手写体字幕，背景是模糊的蓝天白云。
沈星玥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靠枕，嘴角带着笑。
今天哥哥要陪她看电影。
就他们两个。在家里，一整天。
她把靠枕抱紧了一点，手指陷进柔软的绒布里。昨天的游园会已经很开心了，没想到今天还有续集。哥哥最近变了——变得更忙了，但也变得更温柔了。他会主动邀请她出门，会注意到她心情不好，会说“以后我会注意的”。
电影开始了。两个小孩在小镇的街道上奔跑，蝉鸣声从音响里传出来。
“哥哥，你看这个——”她转头想跟他说。
但他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哥哥，谁啊？”她问，语气尽量随意。
“苏夏萤。说要给我谢礼。”
苏夏萤，又是苏夏萤。
“谢礼？”
“嗯。上次帮学生会搬东西，她说要谢我。”
“哦。”她把目光移回屏幕，“那你……要去吗？”
“去一下吧。很快回来。”
很快回来。
“很快？”
“嗯，拿了谢礼就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
他站起来去换衣服。她看着他走进卧室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紧了靠枕的边角。
很快回来。
她相信他。
但她也相信自己的直觉。
2
沈星夜出门后，沈星玥在沙发上坐了一分钟。
电视还在播放，但她已经完全没在看了。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
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不容易被发现。一条黑色长裤，一顶棒球帽。
她换好衣服，把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然后拿起一个小号的单肩包，把手机和钱包塞进去。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遥控器。
电影还在放。小男孩和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在夏天的河边散步。
她关上门，跟了上去。
3
沈星夜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沈星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梧桐大道上的行人不少，她混在人群里，用路边的树干做掩护。
他上了公交车。
她犹豫了零点几秒，从另一个门上了同一辆车，坐在最后一排，把帽檐压得更低。
公交车穿过临海市的街道，窗外的风景从居民区变成了商业区。她在玻璃的反光里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微微偏向窗外。
他不知道她在后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
也许是想确认，确认那个人是不是她想的那个。确认“很快回来”到底是不是真的。
也许只是想看。
看他去见谁，做什么，用什么样的表情。
4
市中心的步行街。
沈星玥站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后面，看着不远处的钟楼。
然后她看到了她。
一个女生站在钟楼下的花坛旁边，穿着奶白色的娃娃领衬衫和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星玥不认识她。
不对——她认识。
那张脸，她见过的。
应该是那个学生会会计苏夏萤。
苏夏萤抬起头，朝某个方向挥手，笑着跑过去。
星玥顺着她跑的方向看去。
沈星夜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苏夏萤拉住他的袖子，两个人一起往步行街里面走。
没有谢礼。
没有什么“拿了就回来”。
星玥从橱窗后面走出来，跟了上去。
5
电影院在步行街尽头的一栋商场里。
沈星玥没有跟进去。她站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点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
她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电影。
她不知道要看多久。
她只知道她的柠檬水从满杯喝到见底，从冰的喝到变成常温，那两个人还没有出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点十分。
“很快回来”。
她用吸管戳了戳杯底的柠檬片，柠檬片被戳得稀烂。
6
他们终于出来了。
沈星玥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到奶茶店的侧面，用墙角的柱子挡住自己。
这次距离很近。
苏夏萤走在前面，伸着懒腰，笑着说什么。沈星夜走在她后面，嘴角带着一丝她很少见到的弧度。
他在笑。
不是“还行”的那种笑，是真的、忍不住的那种笑。
星玥的手攥紧了包带。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折叠望远镜——这是她早上出门时顺手塞进去的，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可能会需要。
透过望远镜，苏夏萤的脸清晰得像在眼前。
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泛着红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开心到藏不住”的气息。
星玥慢慢放下望远镜。
果然是苏夏萤。
她把望远镜收进包里，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跟了上去。
7
拉面店。
星玥坐在对面的甜品店里，点了一份双皮奶，眼睛一直盯着拉面店的门口。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苏夏萤把筷子伸到沈星夜嘴边。
沈星夜低头吃了。
星玥手里的勺子戳进了双皮奶的表面，挖出一个深深的坑。
夹娃娃店。
她站在店门口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后面，假装在研究饮料。透过贩卖机的玻璃门，她看到苏夏萤抱着兔子塞给沈星夜，看到沈星夜把兔子装进口袋。
口袋鼓起来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胸口也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去了。
堵得慌。
饰品店。
她躲在隔壁药店门口的招牌后面。苏夏萤在试戴贝雷帽，沈星夜靠在门柱上等。店里的店员笑着说了什么，沈星夜转过头想解释，但店员已经走了。
他在看苏夏萤。
看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目光。
星玥的手按在墙壁上，指甲无意识地在墙面上划过。
“妈妈，那个姐姐在做什么？”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星玥转过头，看到一个小男孩正指着她，一脸好奇。
男孩的妈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
“没什么，走了。”妈妈拉住小男孩的手，快步离开。
“可是妈妈——”
“不要看她。”
小男孩被妈妈拖着往前走，还回头看了星玥一眼。
星玥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饰品店的门口。
沈星夜和苏夏萤出来了。两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笑着说什么。
星玥从墙后面走出来，继续跟。
8
他们逛了很久。
走了很多店，买了很多东西，说了很多话。
苏夏萤笑了一路，沈星夜的话不多，但他一直在听。
星玥跟了一路。
有时候假装在路边的摊位前看东西，有时候躲在转角处，有时候用柱子、用人群、用路边的绿化带做掩护。
她的脚开始疼了。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杯已经喝完了的柠檬水，杯壁上全是她捏出来的凹痕。
她看着沈星夜和苏夏萤的背影，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半米，从半米变成并肩。
有一次，苏夏萤差点被路边的小台阶绊倒，沈星夜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在她手臂上停留了两秒。
星玥把那两秒数得很清楚。
因为她觉得自己心脏停跳了两秒。
9
快五点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分叉路口。
星玥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他们告别。
苏夏萤笑着挥手，然后小跑着往东边去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沈星夜还站在原地，又笑了，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沈星夜站了大概十秒，转身往西边走。
星玥从树后面出来，提前往家的方向跑。
她要赶在他之前到家。
她不能让哥哥知道她跟出来了。
10
小区门口。
星玥站在门卫室旁边，整理了一下帽子——她把帽子摘下来塞进包里，把卫衣的拉链拉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只是出来了一下下”。
她深呼吸。
然后深呼吸。
再深呼吸。
嘴角上扬，保持住。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直到沈星夜向她喊了一声：“星玥？”
表情差点没绷住。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你怎么站在这里？”
“等你。”
“等我？”
“你说‘很快回来’。”她看着他手里的袋子，“现在是下午五点。”
她看到沈星夜的表情变了一下——心虚。
“我……苏夏萤说要看电影，然后吃了午饭，又逛了一会儿——”
苏夏萤。
果然就是那个苏夏萤。
星玥的手指在背后攥紧了。
为什么是你？苏夏萤。
你也是该死的偷腥猫吗？
“你跟她去看电影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她说那是谢礼——”
“谢礼是看电影？”
“嗯。”
谢礼。
好一个谢礼。
她看着他的脸，等着他说更多。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说——”
“她说什么你都听？”
声音提高了半度。
她听到了，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变了，她控制不住。
沈星夜愣了一下。
那个愣住的表情，她看在眼里。他不是惊讶她生气——他是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当然没见过。
因为她从来不在他面前这样。
“星玥，对不起。”他说，“今天是我不对。说好陪你看电影，结果——”
“不是电影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今天跟苏夏萤出去了一整天。你牵着她的手穿过步行街。你吃她筷子上的面。你把她送的兔子装进口袋。你看着她笑。
她想说：你说“很快回来”，但你去了七个半小时。
她想说：你骗我。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出来，就意味着她跟踪了他。
意味着她不信任他。
意味着她是那种——跟踪自己哥哥的、病态的、让人恶心的妹妹。
“没什么。”她低下头，“走吧，回去了。”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脚下的地砖踩碎。
她听到沈星夜跟在后面。
她知道他在看她。
但她不想回头。
因为她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烫了。
因为她的嘴唇在抖，如果不咬紧，下一秒就会发出声音——那种她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声音。
她加快脚步。
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
沈星夜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个是奶茶店的袋子。
一个是装兔子的袋子。
苏夏萤的奶茶。
苏夏萤的兔子。
她转过头，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一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地砖上，碎成了看不见的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