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从文化节以后,沈星玥变得更粘人了。
不是那种“撒娇式”的粘,而是一种安静的、寸步不离的守候。
早上,她会提前十分钟站在家门口等我。不是催我,就是站着,看到我出来,说一声“走吧,哥哥。”。
语气很平常,但动作很坚定,然后走在我左边。
午休,她会带着便当盒来三班门口。不是问“去哪吃”,而是直接说“哥哥,走吧”,像是已经替我做好了决定。
有一次陈屿白带了外卖来教室,说要跟我一起吃。星玥二话没说,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和他之间。
“你坐这儿干嘛?”陈屿白问。
“吃饭。”她打开便当盒,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哥哥,今天的排骨是妈新学的做法,你尝尝。”
陈屿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大概在想:这兄妹俩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但我知道不是,不是“感情好”那么简单。
她像是在守着什么。
放学后,她会准时出现在三班门口。不管我在学生会帮忙到几点,在文艺社待到几点,她都会等。
“你不用等我。”我说。
“反正也没事。”
“你可以先回去。”
“不要。”
简短,直接,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每次我说“不用等了”,她看我的眼神就会变暗——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旋钮,光还在,但不够亮了。
我不想看到那种眼神。
2
十二月的第二周,期末考逼近。
临海市的冬天不算冷,但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加上复习的紧张气氛,让人昏昏欲睡。
林晓音在课间走到我桌前。
“沈星夜,快期末考了,我想组织一个学习研讨会。”
“学习会?”
“就是几个人一起复习,互相查漏补缺。”她顿了顿,“你觉得怎么样?”
“无所谓。”
“那我问一下陈屿白。”
她转头看向后排。陈屿白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面前的课本翻了两页就停了。
“陈屿白。”
没有反应。
“陈屿白。”
“嗯……”他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怎么了?”
“学习会。一起复习。”
“不——”
他刚说了一个字,林晓音就走到他桌前,把一本书拍在他桌上。
“你上次月考数学不及格。”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这次真的是意外——”
“来不来?”
陈屿白看了看林晓音的脸,又看了看我。
“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悲壮。
3
放学后,我们三个人在教学楼门口集合。
林晓音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装着课本和笔记本的帆布袋。陈屿白跟在后面,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试卷,上面红色的分数若隐若现。
“去哪复习?”陈屿白问。
“图书馆?”林晓音说。
“图书馆太安静了,我待不住。”陈屿白摇头。
“你家?”
“不行,我妈在家会一直送水果。”
“你家呢?”林晓音看向我。
“都可以。”
我们正说着,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星夜!”
苏夏萤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抱着一摞书,头发因为跑动而微微飘起来。
“你们要去哪?”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
“学习会。”林晓音说。
“学习会?”苏夏萤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想去!”
“你……”陈屿白上下打量她,“你不是学生会的吗?成绩应该不差吧?”
“不差也可以一起学习啊。”她理直气壮,“而且我数学也不太好。”
“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
“八十七。”
“……这叫不太好?”
“跟你比确实不太好。”苏夏萤笑着说,然后转头看我,“可以吗?”
“可以。”我说。
我们四个人一起走下楼梯。
到了一楼大厅,我看到星玥站在门口。
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书包。看到我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上扬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她看到了我旁边的林晓音,又看到了苏夏萤。
嘴角落下来了。
“哥哥。”她走过来,“现在回去吗?”
“今天有学习会。”我说,“大家一起复习。”
“学习会?”
“嗯,快期末考了。”
她看了看林晓音,看了看苏夏萤,又看了看陈屿白。
“我也参加。”
“你?”陈屿白愣了一下,“你不是成绩挺好的吗?”
“好也可以一起学习。”她说了和苏夏萤一样的话,语气却完全不同。
语气很平静。
苏夏萤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林晓音看了星玥一眼,也没有说话。
4
最后决定去图书馆。
图书馆在三楼,下午人不多,靠窗有一张大桌子,刚好能坐六个人。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星玥走在我左边。苏夏萤跟在我后面,绕过我想坐到我右边。
“我坐这里。”
星玥抢先一步,把书包放在我右边的椅子上。
苏夏萤的手停在半空中。
“啊……好。”她笑了笑,绕到桌子对面,坐在林晓音旁边。
林晓音看了星玥一眼,没有说话。
陈屿白坐在最边上,离我隔了两个座位。
“开始吧。”林晓音打开课本。
学习会开始了。
但气氛不太对。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5
陈屿白拿出数学卷子,第一道选择题就不会做。
“这个,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怎么求?”
“公式。”林晓音说,“负二a分之b,四a分之四ac减b平方。”
“你能不能说人话?”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沈星夜,你教我。”陈屿白把卷子推过来。
我正要接,星玥先伸手拿了过去。
“这道题很简单。”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公式,“顶点坐标是(1,-4)。你看,这里配方之后——”
陈屿白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他说。
星玥没有回应,把卷子推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苏夏萤坐在对面,课本翻开了,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上面。
她一会儿转笔,一会儿在本子上画小人,一会儿抬头看天花板。
“苏夏萤,你不复习吗?”林晓音问。
“复习啊。”她低下头,看了两行字,又抬头了,“沈星夜,这道题怎么做?”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是一道几何题。
我正要接,星玥又伸手了。
“给我看看。”
苏夏萤愣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星玥看了几秒,在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里,连接这两点,用全等三角形证。”
“哦——”苏夏萤恍然大悟,“你好厉害。”
星玥没有回应,把本子推回去。
苏夏萤看了看星玥的脸,又看了看我,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你妹妹……学习真好。”她小声说。
“嗯。”我说。
星玥低头写着什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6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苏夏萤彻底坐不住了。
她放下笔,趴在桌上。
“好累啊——”
“你才学了多久。”林晓音说。
“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很短。”
“对你来说短,对我来说很长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沈星夜,我们休息一下吧。”
“刚休息过。”
“再休息一下嘛。”
“你五分钟前刚休息过。”
“那是因为太累了需要缓一缓。”
星玥把笔放下,拿起了自己的卷子。
“哥哥,这道题我不会。”
她指了指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
“这里,代入公式就行。”
“哪个公式?”
“二次函数的求根公式。”
“我忘了。”她看着我,“你写给我看。”
我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公式。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哥哥。”
“不用谢。”
苏夏萤趴在桌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7
五点多的时候,陈屿白第一个撑不住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脑子已经变成豆腐脑了。”
“你才复习了多久。”林晓音说。
“两个小时!够久了!”
“你上次月考不及格。”
“这次不会了!”他站起来,“我真的要走了,再坐下去我就要睡着了。”
林晓音叹了口气。
“那就到这里吧。”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苏夏萤把课本塞进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谢谢你们啦。”
“你又没学多少。”林晓音说。
“我学了!我学了一个小时呢!”
“一个小时里有半个小时在发呆。”
“那是思考!”
林晓音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拆穿她。
8
走出校门的时候,梧桐大道的路灯已经亮了。
陈屿白走在最前面,说要赶回家吃饭。林晓音走在他后面,步伐不紧不慢。苏夏萤走在林晓音旁边,嘴里哼着歌。
星玥走在我左边,书包背在靠我这一侧。
“今天收获大吗?”我问她。
“还行。”她说。
“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嗯。”
苏夏萤回过头来。
“沈星夜,你今天教我的那道题,我好像又忘了。”
“哪道?”
“就是那个……几何的。”
“辅助线那道。”
“对对对。为什么是连那两点?”
“因为连起来之后会出现全等三角形。”
“为什么全等?”
“边角边。”
“哪条边?哪个角?”
我正要解释,星玥突然开口了。
“苏夏萤同学。”
“嗯?”苏夏萤转过头。
“那道题,你回去画一下图就明白了。现在问,记不住的。”
苏夏萤眨了眨眼。
“哦……好。”她转回头,没有再说。
林晓音看了星玥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陈屿白走在前面,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对话。
9
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大家各自分开。
陈屿白往东,林晓音往南,苏夏萤往西。
“拜拜!”苏夏萤朝我们挥手。
星玥没有回应。
我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只剩下我和星玥两个人。
梧桐大道的灯光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星玥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我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
“嗯。”
“你觉得苏夏萤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性格开朗,做事认真。”
“还有呢?”
“什么还有?”
“就是……你觉得她……好看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还行吧。”
“还行?”她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她‘还行’?”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林晓音呢?”
“什么?”
“你觉得林晓音好看吗?”
“……你今天怎么老问这种问题?”
“随便问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都不错。”我说,“但我们班的人都差不多。”
“哦。”
她的脚步快了一点,走在我前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对劲。
10
回到家,星玥换了鞋,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站在走廊里。
“哥哥。”
“嗯。”
“你以后……会经常跟她们一起学习吗?”
“不一定,期末考完了就不会了。”
“哦。”
她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星玥。”
她停住。
“你是不是……不喜欢苏夏萤?”
沉默。
“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
“我说了没有。”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传出来。
“哥哥。”
“嗯。”
“你不要问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说“没有”,但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今天一整天的行为,都在说“有”。
她不喜欢苏夏萤。
但她不会告诉我为什么。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