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关于期末考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这件事
1
期末考第一天。
临海市的冬天难得放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试卷的边缘照得发亮。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子的声音。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过期的杂志，目光在教室里来回扫视。
我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面前是数学试卷。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
前几道还算顺利，后面的大题有点绕，但静下心来想了一会儿，也能找到思路。
最后一题是二次函数的综合应用，前面两问做出来了，第三问需要一点技巧。
我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铃声响了。
“时间到，停笔。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放下笔，把试卷翻面，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有点刺眼，我眯起眼睛。
考完了。
第一天的数学和语文。
明天还有英语和理综。
2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炸开了锅。
“最后一道大题答案多少？”有人喊。
“我算出来是（3，-4）！”
“不对，是（-3，4）！”
“你们俩都不对，应该是（0，5）！”
“你才不对！”
陈屿白从隔壁考场走出来，表情像刚被抽干了灵魂。
“沈星夜——”他拖长了声音，“你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答案多少？”
“（3，-4）。”
“完了。”他捂住脸，“我写的（0，0）。”
“……你怎么算出原点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算不出来！我脑子里的公式在考试的时候全部离家出走了！”
“它们还会回来吗？”
“考完就会来了。但来不及了。”
林晓音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笔。
“你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陈屿白抓住她问。
“做出来了。”
“答案多少？”
“（3，-4）。”
陈屿白松开手，靠在墙上，仰天长叹。
“你们都是魔鬼。”
“你复习的时候都在干嘛？”林晓音问。
“在复习啊！”
“复习了还不会？”
“复习了不一定就会啊！你这是什么逻辑！”
“正常逻辑。”
陈屿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只好闭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林晓音看着我。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嘴角翘了。”
“那是抽筋。”
林晓音看了我两秒，没有继续拆穿，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明天还有英语。”
3
下楼的时候，遇到了苏夏萤。
她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跟一个同班的女生聊天。看到我们，她跟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小跑过来。
“沈星夜！数学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就是还行的意思。”
“你这个人，每次都说‘还行’。”她歪着头，“我觉得考得还行——不对，是挺好的。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
“答案多少？”
“（3，-4）！你呢？”
“一样。”
“太好了！”她拍了拍手，“那应该对了。不过我选择题有一道不太确定，就是那个……二次函数图像的那道。”
“选C。”
“C？真的？”
“嗯。”
“完了，我选的B。”她皱了皱鼻子，但很快又笑了，“没事，就一道选择题，扣不了几分。应该还能上九十。”
“你上次月考八十七。”
“这次肯定能进步！”她握了握拳头，“我可是复习了的！”
“复习了一个小时。”
“那也是一个小时！”她理直气壮，“而且我后来还自己看了书的。”
陈屿白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你们一个两个都考得这么好，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你考得怎么样？”苏夏萤问。
陈屿白沉默了两秒。
“我们换个话题吧。”
4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我看到了星玥。
她站在门口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几支笔。看到我出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上扬很快又收住了。
她看到了我身后的林晓音和苏夏萤。
“哥哥。”她走过来，“考完了？”
“嗯。你呢？”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跟你学的。”
陈屿白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兄妹俩说话一模一样。”
苏夏萤笑了笑，朝星玥挥了挥手。
“星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
星玥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做出来了。”
“答案多少？”
“（3，-4）。”
“太好了！那我们都对了！”苏夏萤开心地说。
星玥没有接话，转头看向我。
“哥哥，回去吗？”
“嗯。走吧。”
“等一下。”陈屿白突然叫住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考完了放松一下。”
“去哪？”苏夏萤问。
“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炸鸡店，听说不错。”
“好啊好啊！”苏夏萤第一个响应。
林晓音想了想：“我都可以。”
我看向星玥。
“你想去吗？”
她看了看苏夏萤，又看了看林晓音。
“去。”她说。
5
校门口的炸鸡店不大，但很干净。墙上贴着复古的海报，播放着轻快的背景音乐。我们五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陈屿白点了一大份炸鸡拼盘，外加五杯可乐。
“今天我请客。”他说。
“你发财了？”苏夏萤问。
“没有。但考完了高兴。”
“你不是说考得很差吗？”
“考得差也要高兴啊。反正已经考完了，又不能重来。”
“你这个心态很好。”林晓音说。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陈屿白看了看她的表情，没看出来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好放弃了追问。
炸鸡端上来的时候，金黄色的外皮冒着热气，香味一下子散开了。
陈屿白第一个伸手抓了一块。
“烫烫烫——”
“你慢点。”林晓音递给他一张纸巾。
苏夏萤拿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好吃！”
她转头看向我。
“沈星夜，你尝尝这个。”
她把一块鸡腿递到我面前。
我正要伸手接，星玥先动了。
“哥哥，这个给你。”
她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到我盘子里。
“谢谢。”我说。
苏夏萤的手停在半空中，眨了眨眼，然后笑着把手缩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那块鸡腿。
“嗯，还是很好吃。”
星玥低着头，喝了一口可乐，没有说话。
6
吃完炸鸡，大家聊了一会儿。
陈屿白在讲他考试时遇到的各种“灵异事件”——明明复习过的公式，一到考场就忘了；明明做过的题型，一到试卷上就不认识了。
“你是不是有考试恐惧症？”苏夏萤问。
“可能是。我平时做题都会的，一考试就不行。”
“那你需要心理辅导。”林晓音说。
“你会吗？”
“不会。”
“……那你说什么。”
苏夏萤笑了，笑容很灿烂。
“沈星夜，你觉得英语能考多少？”
“不知道，考完才知道。”
“你就不能猜一下吗？”
“猜了也没用。”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她假装生气地嘟了嘟嘴，但很快又笑了，“不过我猜我英语能上九十五。”
“你上次月考多少？”
“九十三。”
“那进步两分？”
“两分也是进步！”
星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喝着可乐，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苏夏萤身上，偶尔落在林晓音身上，但更多的时候，落在桌面上。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7
从炸鸡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梧桐大道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吹过，几片干枯的叶子从枝头飘下来，落在路面上。
陈屿白打了哈欠。
“我先回去了，困死了。明天还要考英语。”
“你今天早点睡。”林晓音说。
“知道了，妈。”
“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陈屿白加快脚步，溜了。
苏夏萤笑着挥手。
“我也走了！明天加油！”
“加油。”林晓音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南边走了。
苏夏萤往西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星夜！”
“嗯？”
“明天考完见！”
她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消失在人群中。
林晓音已经走远了。
梧桐大道上只剩下我和星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我说。
“嗯。”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冷意。
星玥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冷吗？”我问。
“有点。”
我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
“戴着。”
她看了看我，接过去，围在脖子上。
围巾很长，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
“大了。”她说。
“你明年就长高了。”
“明年也不会长那么多。”
她没有把围巾取下来，而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哥哥。”
“嗯。”
“你明天考完试……会去学生会吗？”
“不去。期末了，学生会也没活动。”
“文艺社呢？”
“也不去。”
“那……放学就直接回家？”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晚上一起看电视吧。”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她笑了一下。
很淡，但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
那个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从心里溢出来的笑。
“走吧。”她加快脚步，走在我前面。
围巾的一端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今天的考试不算太难。
明天的英语应该也没问题。
但此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考试。
而是——
她最近为什么总是这样？
不说话，但一直在。
不笑，但偶尔笑的时候，让我觉得心疼。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在等我。
等我发现。
等我说什么。
而我，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