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六。
年味还没散,但书店已经开门了。妈妈说假期不能天天歇着,好歹开半天,万一有人来买书呢。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对的——从上午九点开始,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客人,有带小孩买教辅的家长,有来挑杂志的老顾客,还有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女生在漫画区站了半小时。
我蹲在游记区的书架前,把昨天从仓库搬出来的新书一本一本地塞进分类里。《北欧慢生活》塞进挪威,《冰岛的一百种孤独》塞进冰岛,《南极日记》塞进极地——这本的封面是一只企鹅,呆呆地站在雪地里,看着挺有意思。
星玥在柜台帮忙收银。妈妈在门口招呼客人,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这本啊,是今年新到的,销量很好,适合初中生看……”
门铃响了。
又有人进来。
我没抬头。今天客人太多了,每个进来的人都要抬头看一眼的话,书就不用整理了。
“沈星夜!”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像是永远用不完的元气。
我转过头。
苏夏萤站在门口,穿着浅粉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格子裙,脚上是黑色的小皮鞋。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她的旁边,照公葵站着。
照公葵穿了一件燕麦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针织裙,围了一条银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编成了侧马尾,用一枚深蓝色的发夹别着。手里拎着一个浅棕色的托特包,站在那里,不急不慢,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活泼,一个安静,画风完全不同,但都很好看。
“你们怎么来了?”我站起来。
“来找你玩啊!”苏夏萤小跑过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放假都快过完了,你天天待在家不闷吗?”
“还好。”
“你每次都还好。”照公葵慢慢走过来,语气比苏夏萤平缓得多,“阿姨好。”
她朝柜台方向微微点头。
2
妈妈从门口那边转过身,看到苏夏萤和照公葵,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夏萤和小葵来了!”她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招呼客人时热情了至少三倍,“来来来,进来坐。星夜,你怎么让人家站着?”
“妈,我刚——”
“快去倒茶。”
“不用了阿姨。”苏夏萤笑着说,“我们不是来喝茶的。”
“那来干嘛?”
“来叫沈星夜出去玩。”照公葵说,语气很平静,“寒假快结束了,趁大家还没开学,出去走走。”
妈妈看了看她们俩,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见过。上次林晓音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那你们去吧。”她说,语气比我想象的要干脆。
“妈,我——”
“你什么你?”她瞪了我一眼,“人家专程来叫你,你还端着?整天待在家里,不是写作业就是整理书架,你也不怕发霉。”
“我不怕。”
“我怕。”她转向苏夏萤和照公葵,“你们带他出去走走,不用急着回来。晚饭前回来就行。”
苏夏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阿姨!”
“不客气,你们玩得开心。”
照公葵微微点头:“谢谢阿姨。”
妈妈挥了挥手,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看苏夏萤,又看了看照公葵。
“走吧走吧!”苏夏萤拉着我的袖子往外走。
照公葵走在旁边,没有拉我,但她的位置刚好在我右边半步,跟苏夏萤一左一右,像是已经商量好的。
门铃响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口的方向,星玥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刚才在擦柜台。抹布垂在身侧,她没有动。
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因为逆光。
但我能看到她的姿势。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门关上了。
铃铛的声音在身后慢慢消失。
3
走出梧桐大道的时候,苏夏萤松开了我的袖子,但没有走远。她走在我左边,照公葵走在我右边,三个人并排。
“你们今天怎么约到一起的?”我问。
“群里说的啊。”苏夏萤说,“我问大家要不要出来玩,林晓音说有事,陈屿白说还在老家,照学姐说可以。然后就我们三个了。”
“所以你们是临时决定的?”
“也不算临时。我昨天就想叫你了,但照学姐说初六比较合适。”
我看了照公葵一眼。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前方的梧桐树上。
“初六人少。”她说,“初五庙会人多,挤。”
“哦。”
“而且初六天气好。”苏夏萤接话,“你看,太阳多大。”
阳光确实很好。冬天的阳光不晒,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铅笔画。
“去哪?”我问。
“先去步行街!”苏夏萤说,“那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我想去试试。”
“然后呢?”
“然后——”她歪着头想了想,“照学姐,你说呢?”
“然后去公园走走。”照公葵说,“今天风不大,适合散步。”
“再然后呢?”
“再然后再说。”
“好!”苏夏萤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走!”
她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照公葵走在我旁边,步伐不紧不慢。
“你今天穿得不多。”她说。
“毛衣够了。”
“围巾呢?”
“忘带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灰色的围巾,递给我。
“先用我的。”
“不用——”
“拿着。”她把围巾塞到我手里,“风大,别感冒。”
围巾是羊绒的,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围上。
她没有再看我,目光落在前方的苏夏萤身上。
“走吧,她要走远了。”
4
步行街的人比我想象的多。虽然是初六,但年味还没散,到处是红灯笼和“新年快乐”的装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套圈的摊位,还有人在拉二胡,声音混在人群里,嘈杂中带着一点烟火气。
苏夏萤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一只出了笼子的鸟。她在一家饰品店门口停下来,指着橱窗里的一个发夹说“好可爱”,然后又跑到糖葫芦摊位前,买了两串糖葫芦。
“给你。”她把一串递给我。
“我不吃甜的。”
“吃一口嘛。”
我接过来,咬了一颗。山楂酸酸的,糖衣很脆。
“好吃吗?”她歪着头看我。
“还行。”
“你什么都是还行。”她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照公葵站在旁边,没有买糖葫芦,也没有进饰品店。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夏萤和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照学姐,你不买吗?”苏夏萤问。
“不了。”
“那你帮她拿着。”苏夏萤把另一串没开封的糖葫芦塞到我手里,“这是给她买的,她不拿你拿。”
“……你们两个人,买三串?”
“一串是给你的,一串是给照学姐的,一串是我的。”苏夏萤掰着手指头,“一人一串,公平。”
“我说了我不吃——”
“你已经吃了。”
我看着手里那串咬了一颗的山楂,无话可说。
照公葵笑了一下,从我手里接过那串没开封的糖葫芦。
“谢谢。”
“不是我要买的。”我说。
“是夏萤买的。”她咬了一颗,嚼了嚼,“好吃。”
苏夏萤开心地笑了,继续往前走。
5
路人的目光从我们三个人身上扫过。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带着好奇和羡慕的看。一个牵着小孩的妈妈走过我们身边,小孩回头看了照公葵一眼,拉了拉妈妈的手说“妈妈,那个姐姐好漂亮”。妈妈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赶紧拉着小孩走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女生,一个男生。
这种组合在街上确实少见。
苏夏萤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她走在前面,时而回头跟我说话,时而拉着照公葵看路边的摊位。照公葵倒是注意到了,但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说。
“沈星夜,你看这个!”苏夏萤停在一个气球摊位前,指着上面飘着的一只粉色兔子气球。
“你又想要兔子?”
“这个不是兔子,是兔子形状的气球。”她理直气壮,“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材质不一样。那个是毛绒的,这个是塑料的。”
“……所以你想要?”
“你帮我买。”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男生。”
“男生就要买气球?”
“对。”她点头,“男生就要给女生买气球。”
照公葵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我掏出钱包,买了一只粉色兔子气球,递给苏夏萤。
她接过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
“不客气。”
她把气球系在手腕上,气球在她头顶飘着,粉色的,很显眼。
照公葵看了我一眼。
“你不给她也买一个?”苏夏萤问。
“照学姐想要吗?”我问。
“不用。”照公葵摇了摇头,“我拿着糖葫芦就行。”
她举起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颗。
动作很慢,很优雅。
苏夏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6
公园在步行街的尽头,走十分钟就到了。
冬天的公园人不多,湖面上泛着淡淡的寒光,阳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亮晶晶的波纹。柳树的枝条依旧光秃秃的,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跟这个短暂的冬天轻轻告别。
苏夏萤走在前面,沿着湖边的小路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我们。
“你们好慢啊!”
“你太快了。”照公葵说。
“是你们太慢了!”她蹲下来,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里。水花“啪”地溅起来,在冬日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
照公葵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坐一会儿吧。”
我也坐下来。
苏夏萤跑回来,坐在照公葵旁边。
三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不大,刚刚好。
“今天开心吗?”苏夏萤问。
“还行。”我说。
“你又说还行。”她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说一次‘开心’吗?”
“开心。”
“现在说已经晚了!语气都不对!”
照公葵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而克制的浅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笑什么?”苏夏萤看她。
“笑你们两个。”照公葵说,“一个永远说‘还行’,一个永远不满意‘还行’。”
“本来就是嘛。”苏夏萤嘟了嘟嘴,“你就不能改改?”
“改不了。”我说。
“为什么?”
“习惯了。”
照公葵看着湖面,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我觉得‘还行’挺好的。”她说,“比‘很好’真实。”
苏夏萤想了想,没有反驳。
7
在公园坐了大半个小时,苏夏萤提议去喝奶茶。
“你今天已经喝了两杯了。”我说。
“那是上午的,现在是下午的。”她理直气壮,“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时间不一样。”
照公葵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
奶茶店里人不多,我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苏夏萤点了芋泥波波,照公葵点了红茶拿铁,我点了珍珠奶茶。
“沈星夜。”苏夏萤双手撑着下巴,“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差不多了。”
“英语写了吗?”
“写了一半。”
“我写完了!要不要借你抄?”
“不用,我自己写。”
“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来。”她歪着头,“你就不能偶尔依赖一下别人吗?”
我想了想。
“不太会。”
“那你学啊。”
“跟谁学?”
“跟我学。”她拍了拍胸口,“我教你。”
照公葵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苏夏萤和我之间转了一圈。
“夏萤。”
“嗯?”
“你英语作文写了吗?”
“写了。”
“什么题目?”
“《My Winter Vacation》。”
“你写了什么?”
“写我去了庙会,吃了糖葫芦,还去了公园。”她掰着手指头,“然后写了跟朋友一起玩很开心。”
“朋友是谁?”照公葵问。
苏夏萤看了我一眼。
“不告诉你。”
照公葵笑了笑,没有追问。
我低头喝奶茶。
珍珠很Q,奶茶很甜。
8
喝完奶茶,又逛了一会儿。
苏夏萤买了一个发夹,照公葵买了两本书。我在一家文具店门口站着等她们,路过的一个大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店里的两个女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好福气啊。”
“不是——”
“不用解释,我懂。”他笑着走了。
你懂什么了?
苏夏萤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袋子。
“你在跟谁说话?”
“不认识。”
“哦。”她没有追问,“走吧,该送你回去了。”
“送我?”
“对啊,阿姨说了晚饭前让你回去。”她看了看手机,“现在四点五十,走回去刚好。”
照公葵从另一家店出来,手里拎着书袋。
“走吧。”
三个人沿着步行街往回走。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红灯笼在光里显得更红了。苏夏萤走在前面,手腕上系着那只粉色兔子气球,气球在风里晃来晃去。照公葵走在我右边,手里拎着书袋,步伐不紧不慢。
“沈星夜。”
“嗯。”
“今天谢谢你。”照公葵说。
“谢什么?”
“谢谢你出来。”
“是你们拉我出来的。”
“但你出来了。”她看着前方,“这就够了。”
苏夏萤回过头来。
“你们在后面说什么呢?”
“没什么。”照公葵说。
“走快点!太阳要下山了!”
她加快脚步,气球在头顶飘得更高了。
照公葵笑了笑,也加快了脚步。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
苏夏萤的粉色大衣,照公葵的燕麦色大衣,一左一右,在夕阳下像两朵不同颜色的花。
路人的目光还是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这次我没有觉得不自在。
大概是习惯了。
9
书店门口。
苏夏萤停下来,把气球从手腕上解下来。
“这个送给你妹妹吧。”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孩子,女孩子都喜欢气球。”她把绳子塞到我手里,“而且她上次看我抱着兔子,好像不太高兴。”
“她没有不高兴。”
“有。”苏夏萤的语气很笃定,“我看到了。”
照公葵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我进去了。”我说。
“嗯,拜拜!”苏夏萤挥手。
“初八见。”照公葵说。
我推开门,铃铛响了。
妈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吗?”
“还行。”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气球,又看了看门口。
苏夏萤和照公葵还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
妈妈笑着挥手回应。
门关上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
我站在门内,手里拿着那只粉色的兔子气球。
楼梯口的方向,没有人。
星玥大概在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