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红衣女子将他这一瞬的失态看得一清二楚，唇角渐渐勾起。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倒像是某种积压了多年的恨意在这一刻毫无掩饰的流露出来。
“怎么？”
“认不出了？”
宁照尘仍旧盯着她，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点不对的地方。
他没找到，只是越看越惊。
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长成如此相像的人？
石阶间一时静得吓人。
终于，宁照尘开了口，声音又低又哑。
“你是谁？”
红衣女子闻言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得极快。
“我是谁？”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笑了。
“宁照尘，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么？”
宁照尘没说话。
谢绮罗站在旁边，唇角已微微发白。
她了解一些旧事，但是对于这些显然也是始料未及的。
在一片死寂里，红衣女子终于缓缓开口：
“我是来替我姐姐讨债的人。”
“她当年跟你走，后来又死在你身边。你不会真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程知节这下听明白了些，瞪大了眼。
“姐姐？”
谢绮罗突然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流露出一丝质问的神色。
“你终于肯说了？”
红衣女子没有看她，自始至终目光都停留在宁照尘身上。
宁照尘站在那里，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你到底是谁？”
红衣女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一字一字道：
“玉清。”
“玉茹的师妹。”
“也是她亲妹妹。”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空气顿时像被凝住了。
宁照尘呆愣在原地没动。
像是这句话从他心口最深的地方，狠狠剜开一道裂痕。
玉清。
这个名字，他不是没听玉茹提过。
只是提得极少。
偶尔一两句，说山上有个师妹，脾气比她要倔得多，她时常在剑法上对她有所指导。再多的，便没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那所谓的师妹，竟会是双胞胎。
“她从没告诉过我，况且你怎么会变成天魔宗宗主的。”
玉清听见这句，眼底那点恨意更深了。
“她自然不会什么都告诉你。”
“她把你看得那样重，连被逐出师门被世人指骂，都不曾回头。宁照尘，你凭什么？”
这一句比剑还要尖利。
宁照尘看着她那张脸，那双和玉茹像得要命，偏偏又满是冰冷和敌意的眼，许久都没有移开。
他真的很想她，太想了。
只是眼前这个，不是玉茹。这一点，他彻彻底底分清了。
玉茹再怎么清冷，对他，眼里不会有这样的恨意。
玉清见他迟迟不语，正欲再说什么，头顶机关突然又是一阵沉响。
几人同时抬头。
淡青色毒雾，像一张缓缓压下来的巨网。
玉清脸色一变。
毒雾越来越重，石门已被封死。
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包括她。
谢绮罗死死盯着她：“现在你还觉得，符梦那老家伙拿你当自己人么？”
玉清脸色刷地白了。
先前那点冷艳与杀气，这一瞬间裂开了道口子。她盯着头顶那些细孔，半晌才咬着牙道：“这地方的机关，不归我管。”
程知节闻言一怔：“你不是宗主么？”
“宗主又如何？”玉清声音极冷，眼底隐隐带着一丝怒意，“谷中这些机括、石锁，从来都在师父手里。我只管人，也没有资格管其他的。”
宁照尘看着她，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女人，错恨他多年。而她自己，同样也被安排进了局里。
并且，是被困的最深的那个。
他站在原地，眼底神色一时复杂到了极点。背上的人身子猛地一颤，他已来不及细问。
宁倾雪快撑不住了。
“没时间了。”谢绮罗声音发紧，“再拖下去，她会死。”
玉清盯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胸口跟着一抽。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在太华山上被姐姐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把人放下。”
“凭什么信你？”
“凭她也流着我姐姐一半的血。”玉清咬着牙，“眼下除了我，没人了解那毒。”
宁照尘只顿了一瞬，随即马上将人放下，盘膝坐到她身后。玉清落到对面，红衣曳地，掌心一翻，一股极阴柔的气机已缓缓提起。
“休魔大法。”
谢绮罗低声吐出这四个字，眼神也跟着变了。
玉清没理她，只死死盯着宁照尘。
“我走阴脉，你走阳脉。压完毒，再顺她丹田处紊乱的真气。若有半分差错，三股真气会当场冲散她经脉。”
“少废话。”宁照尘掌心已按上后背，“动手。”
下一刻，两道截然不同的内力同时灌入。
一道阴柔绵长，一道深沉雄浑。
本已乱成一团的经脉，瞬间像被两股洪流同时冲开。宁倾雪只觉原本被黑暗与痛楚裹住的身体，炸开一般，五脏六腑都被真气狠狠搅了一遍。
疼。
疼得连意识都快散了。只是不知怎得，她只觉得这股疼痛很熟悉，像是本就属于她。
原主留下的内力。爹和玉清送进来的雄厚真气。
三股力量在经脉里一撞，竟没有立刻崩散，反而在某一个一瞬被拧成了一股。
轰！
宁倾雪脑中轰然一白。
下一瞬，所有阻隔被彻底撕碎。真气顺着周身大穴疯狂流转，原本阻塞的经脉如鱼归江海，豁然贯通。
陆沉站在一旁，眼神骤然一变。
一旁站着的李靖、程知节也都看出来了。
她在破境。
石室里的气流忽地被什么东西绞乱了。
毒雾本在空气中往下沉，此刻竟被那股骤起的真气硬生生逼开了几分。真气扰的房内众人衣玦无风自动。
“先天境……”谢绮罗瞳孔微缩。
玉清也怔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变成这样。眼下到了紧要关头，继续咬牙提着那道气，将剩下的毒强行逼出去。
片刻后，两人同时收掌，额上都已见汗。
再看榻上的人，脸色已不再像方才那样灰败，而是慢慢透出一点血色。睫毛也跟着轻轻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