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她终于拈起其中一张。
“好了。”
陆沉没动。
她慢悠悠道,“猜猜看,我选了张什么样的脸。”
陆沉淡淡道:“最不惹眼的。”
“这算什么猜法?说得再具体些。”
陆沉沉默片刻。
“不那么好看的。”
宁倾雪手上动作一顿,噗嗤笑出了声。
“你这话,怎么像在拐着弯埋汰我。”
“没有。”
“你分明有。”
她没注意到,陆沉冷着的脸上,唇角悄悄勾起了一丝弧度。
“再猜。”
“你会选看起来比较穷酸的。”
此句一出,她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穷最安全,也最自由。”陆沉语气很平静,“一个穷苦,甚至寒酸看着就没什么油水的女人,谁都懒得搭理。”
宁倾雪笑吟吟道:“接着说。”
“太丑,反而会叫人记住。”
“有道理。”
“也不会太年轻。太年轻,容易惹事。你会选那种看上去被日子磨得没了脾性的女子。”
这下她是真有点意外了。手上轻轻按压着面具边缘,眼底笑意更浓了。
“你还挺会猜。”
陆沉转过来,第一眼就愣住了。
先前那张美的过分的脸已消失不见。站在石头边上的,分明个皮肤蜡黄,眉眼寡淡的农家女子。
实在普通。
仔细看,又会发现她刻意改变了自己的神色,唇角的笑意都变得收敛了。
宁倾雪见他不说话,拿着木匣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怎么,没认出来?”
陆沉这才回过神。
“认出来了。”
“骗人。”她撇了撇嘴,“你方才分明看呆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像。”
宁倾雪听着,反倒挺受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得有些得意。
“那是自然。以后就靠它了。”
说着,她低头把匣子仔细扣好,抱进怀里。
“还不够。”
“哪里不够?”宁倾雪一怔。
“穷苦人家的女子,不会像你这样抬眼看人。”
宁倾雪听完,啧了声,倒真低头琢磨起来。
只是没琢磨多久,突然生出几分恶趣味来,故意怯生生道:“这位公子,奴家可还入您的眼?”
“别乱学。”陆沉听得眉心一跳。
“怎么乱学了?”她越说越来劲,往前凑了半步,“我这不是提前适应往后的身份么。”
扯了老半天,两人这才一前一后下山。
从今往后,江湖上少了个宁美人,多了个无关紧要的农妇。
走了大半日,才算真正出了那片荒僻地界。路边行人渐渐多起来,再往远处眺望,一座小镇隐约可见。两人走进去,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旗随风扬着。
宁倾雪闻着那股从不知何处飘出来的肉香,脚下不由自主加快了些。
“先吃饭。”
“你倒是一点不委屈自己。”
“人都差点死过一回了,还不许我吃顿好的?”她理直气壮道。
说罢,便往镇上最大的酒楼去了。
酒楼是三层的。一进去,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跑堂的肩上搭着块布巾,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二位客官,里边请。”
宁倾雪一屁股坐下,扫了眼菜单,眼睛都亮了。
“酱牛肉,清蒸鲈鱼,烧鸡,炒三鲜,再来一碗菌子汤,两碗米饭。”
说罢想了会儿,又道:“再加一碟酱菜。”
跑堂的看着宁倾雪的长相,还以为是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绝计不会多点的。没想到竟是大客户,顿时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线。
“好嘞!”
陆沉淡淡道:“你点的倒不少。”
“这算什么。”她托着腮道,“我本来还想再点个东坡肘子,怕你嫌腻,那便算了吧。”
陆沉不置可否,给自己倒了杯茶。
宁倾雪靠在窗边,闻着楼下飘上来的油香,心情都跟着松快了不少。
菜上得很快。
烧鸡刚端上来时,宁倾雪眼睛都亮了。手一伸便先扯了只鸡腿下来,吹都没吹两下,便咬上一口。
“这才叫生活。”
她含糊不清地感叹了句。
陆沉比她斯文得多。夹菜,放筷子,每个动作都慢悠悠的。
“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宁倾雪嘴里嚼着肉,忍不住道。
“我哪里不正常了。”
“你吃饭像在练剑,看着怪累的。”她一本正经道。
陆沉:“……”
她见他不说话,笑得花枝乱颤。
正说着,楼下安静了一瞬。
宁倾雪下意识往楼梯口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
两个女子自楼下缓步走上来,皆着白衣白裙,衣袂如雪。为首那个,气质清冷端雅,眉目淡如远山。
宁倾雪对她们的第一印象便是影视剧里出现的仙子。
她啃着鸡腿,低声道:“这又是哪门哪派的?这么爱穿白衣,也不怕吃饭沾了油。”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
“寒汐宫。”
“你认得?”
“听过。”
“哦。”
宁倾雪心里没太当回事。江湖门派可多了,寒汐宫也好,暖汐宫也罢,和她有什么关系。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眼前这盘牛肉吃完。
那两白衣女子上楼后,本已在另一侧坐下。可为首那名女子才坐了片刻的功夫,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目光幽幽转过来。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身上。
宁倾雪手里的筷子顿时停住了。
不会吧,这也能被看出来?
还来不及细想,那女子已起身。
宁倾雪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古怪。
她身上的气息,引得自己体内真气蠢蠢欲动。像是某种未知的气场在牵引。
白衣女子走到桌前,轻声道。
“在下寒汐宫秋辞。”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宁倾雪脸上。
“姑娘身上的气息,有些特别。”
宁倾雪筷子停在半空。
这也能看出来?
“特别?”
秋辞看着她,眸色很静。
“是。”
“哪里特别?”
秋辞顿了顿:“说不上来。只是你身上的气机……有些杂。”
陆沉坐在一旁,抬眼看了秋辞一眼。眼底已带了些许冷意。
后头那名白衣女子也跟过来,低声道:“秋辞。”
秋辞却仍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宁倾雪身上,像是在等她一句解释。
“站着说话多累。”
“二位若不嫌,便一块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