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倾雪跟着微一福身。
“见过童姑娘。”
童雨生得实在温婉，笑起来眉如春水。
颜香柔声道：“她只是暂住几日。”
童雨显然没把她当外人，转头便从身后婢女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放到石桌上。
“昨夜从镇上回来时，瞧见有新做的梅花酥，想着你大约会喜欢，便带了些。”
颜香垂眼看了看那食盒，唇角竟轻轻动了下。
“你总爱带这些。”
“你若不喜，下次便不带了。”
“我何时说过。”
童雨将食盒打开，里头整齐码着几块酥，一股沁人心脾的梅香顿时扑鼻而来。她拈了块递给颜香。
宁倾雪站在一旁，本打算就此离开。谁知童雨又拈起一块，转头朝她笑了笑。
“秀荷姑娘也尝尝？”
宁倾雪愣了下。
“多谢童姑娘。”
咬下一口，外酥里软，甜而不腻。
“好吃。”
颜香淡淡道：“你不是说今日来此，是想同我下完昨日未尽的那局么？”
“正是。”童雨笑道，随即又看向宁倾雪，“秀荷姑娘若不嫌闷，也可一观。”
“那我就不客气了。”
颜香命人取来棋盘。
黑白一落，四周顿时阒寂无声了。童雨还是笑吟吟的，颜香神色则要明显认真许多。两人落子都很慢。
秋辞坐在一旁不语，只静静看着。童雨与颜香这一局，显然已下了许久。棋盘上黑白纠缠，早过了开局定势的阶段，已是中盘厮杀。
宁倾雪起初只是站着看热闹，等真正瞧清了盘面，眼神慢慢变了。
颜香执黑，前半盘走得极稳。右上自小目起手，挂、夹、拆二，一路滴水不漏。左边又借先前一记镇头，把外盘养得极厚。只论外势与先手，已隐隐占了上风。
童雨执白，棋风偏绵密些。前半盘几次打入都不急着活，宁可退半步也要把棋筋留住。到了中盘，白棋实地不薄，右边有一条大龙被黑棋的外势压得紧，左下则留着一处断点。乍一看，只能老老实实补棋。
童雨这时正捻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颜香道：“你若补中腹这一手，虽可勉强安定，但右边一片厚势便尽归我了。”
童雨笑了笑，没答。
宁倾雪盯着那盘棋。
若是按常理，白棋眼下最急的是中腹大龙。无论是并，是长，抑或是单纯飞补，都只能算是委曲求全。棋是活了，主动权便彻底让了出去。黑棋下一手只需顺势在右边一压，再在下边大场围上，白棋便再难翻身。
她眯了眯眼，又仔细看了一遍。
左下原本是颜香先前借攻取势的一块厚棋。可那块棋在托退定型时，为了贪外势，角里其实留下个极隐蔽的缺口。若对手置之不理，确实不算什么大毛病。一旦被人从那里挖进去，黑棋便立刻会出现“粘则失先，断则见血”的两难境地。
童雨像是留意到什么，刚欲落子，忽又停住，抬眼朝宁倾雪看去。
“若是你，这一步走哪里？”
“我若说错了，姑娘可别怪我。”
“你先说。”
宁倾雪低头，伸手拈起那枚白子，指尖在左下那片棋上轻轻一点。
“这里。”
她指的是左下黑棋虎口间那一处极不起眼的挖。
这一手指出来，童雨眼底明显动了动。
颜香则死死盯着那一处，半晌没说话。
“白现在不宜补中腹，容易把先手让干净。颜姑娘右边厚势一成，下边再顺手一围，白棋后头只剩下贴着地爬的份。”
“可这一手挖下去就不同了。”
她说着，索性从棋笥中拈了两子，直接在盘上摆起来。
“黑若在这里粘，左下虽暂时无事，却把先手交了出来。白下一手便可回到中腹飞镇。那条龙不但能出头，还能顺势借着黑棋左下收气的迟滞，把右边那片削薄。”
“黑若不肯粘，贪着先手去压中腹，那白就在角里扳。扳完再一断，这里立刻就成了劫争，甚至可能直接净吃。到时候黑外势虽厚，却要拿一整块角地来赔，不值。”
颜香盯着棋盘，眼神终于变了。
童雨越听越有兴致，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推了两手，突然低声笑起来。
“妙。”
“白大龙看似危险，实则留有余地。黑左下气紧又有断点，厚的不彻底。”
“以攻代守。”童雨轻声道。
“差不多。更准确的说，是借用。拿黑棋的薄处，换取中腹那条龙的短暂气机。”
童雨闻言，笑意更深了。
照她方才所指，在左下落下那枚白子。
待到棋子落定。颜香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终于拈起一枚黑子粘上。
童雨回手一飞，正落中腹。
这一飞，竟使得原先那条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白龙，活了半边。更妙的是，黑棋右边将成未成的气口也被顺势碰散了。
颜香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
童雨抬头看她，美眸亮得很。
“秀荷姑娘。”
“你这手，不像是只会一点。”
宁倾雪刚想打个哈哈蒙混过去，偏在此时，颜香袖口一拂，一颗黑子不知怎的滴溜溜滚到桌脚边。
她想也没想，便弯腰去捡。
指尖还没碰到那枚棋子，眼角余光突然扫见桌下一幕。
颜香和童雨的双腿，不知何时紧紧缠在了一起。
宁倾雪手指一顿。
原来如此。
有意思。
她弯腰捡起那枚黑子，神色自然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给。”
童雨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目光紧盯着棋盘，像全部心思都在这盘棋里。若不是宁倾雪亲眼瞧见桌下那一幕，真要被这副样子骗过去了。
她看着棋局，片刻后，缓缓道：“这一手哪怕是寒汐宫长老，也未必想得出。”
“你到底跟谁学的？”
宁倾雪胡诌道：“以前隔壁村有个老头爱下棋。我没事就蹲在旁边，看的久了，自然也会一些。”
两人显然不相信。
“光看，可看不出这种手段。”
“那大概是我天赋异禀？”宁倾雪眨了眨眼，张口就来。
颜香：“……”
童雨笑得花枝乱颤。
“秀荷姑娘说话，当真有趣的紧。”
宁倾雪闻言，心里也没感到松快些。她总觉得这童雨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