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还在继续。
童雨依着她方才点的那一手,把整盘棋慢慢盘活了。颜香连着应了几手,不复先前那般从容。白棋硬生生从黑棋外势里拱出一条活路来。
最后一子落下,颜香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缓缓吐出口气。
“我输了。”
“半目罢了,况且不是输我。”童雨笑了。
“若不是秀荷姑娘方才那一手,我已输定了。”
宁倾雪正低头喝茶,闻言差点被呛到。
“童姑娘也不赖。”
“能叫颜姑娘这样的人陪你下到现在,想来也不是一般人。”
童雨也不知是不是听出了什么,意味深长道:“你倒是挺会说。”
颜香看着她,道:“你若真只是个乡下来的,胆子未免太大些。”
话音刚落,院中气氛骤然一紧。
“她只是说话活泛些罢了。”秋辞不知何时已来到众人身后。
颜香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下去。
童雨收起棋子,顺口道:“秀荷姑娘,改日若有空,不妨也来下一局?”
“哪天手痒了,就叫你。”
童雨含笑点头。
宁倾雪抱着手臂,靠在廊柱边上,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没白来。
这寒汐宫比她想的有意思多了。
颜香站起身来,看了眼天色。
“时候不早了。”
童雨点头,也跟着起身。随手掸了掸裙角,动作温雅得无可挑剔。
“秀荷姑娘,再见。”
“下回见。”宁倾雪笑着应道。
嘴上这么说,心底已暗自起了戒心。
都说寒汐宫规矩严,没想到会有核心弟子私底下跟外人相暧昧。这童雨,她得多留意了。
自那日棋局之后,童雨来的次数便渐渐多了。她来时总带些小东西。无非是一盒新做的酥,又或者是一包城里买来的蜜饯。进了院子,便同颜香说几句闲话。
说来也好笑,那些个婢女们见了宁倾雪与颜香走的近,加之颜香有时会吩咐她们去给她打扫之类的。便又猜她是颜香带回来的的穷亲戚,多半是家里遇上了困难,来此暂住几日。
这天下午,天有些阴沉沉的。宁倾雪用过午膳,独自绕出偏院。她近来已把这附近几条小径摸索得差不多了。
绕过两道月门后,前头传来细微的剑鸣。宁倾雪脚步一顿,立刻知道是谁了。
秋辞。
她悄悄绕到旁边一株老树后头,探出半边脸去看。前头地上铺满石子,一旁几棵花树在风中摇曳。
秋辞一袭白衣,手中长剑如霜。剑锋一递出去,周遭的气流都随之牵动。
宁倾雪看得眼神发亮。秋辞的剑和陆沉完全不是一路的。陆沉讲究极致的快。而秋辞的剑气并不咄咄逼人,却在无形之中把前方的路给封死。
她看着看着,体内那股真气竟也跟着躁动起来,像是被眼前那股极清极正的剑意给轻轻拨动了。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喜欢偷看。”
宁倾雪心下一惊,她竟半点没察觉,说明此人武功大概率在自己之上。
她转过身来。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袭深绯色衣裙,眉目艳而不浮。她就这样懒洋洋靠着廊柱,手里拈着一枝不知从哪折来的花,眼尾微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张脸给宁倾雪的第一印象——此人很危险。
她马上低头做出一副局促的样子:“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她说着,走近了两步。宁倾雪本能地往后退。
对方越走越近,目光也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片刻后,那女子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有意思。”
宁倾雪心里警铃大作,小声道:“什么有意思?”
“你这魔道中人,来寒汐宫做何目的?”
宁倾雪心头猛地一沉。她原本还想装傻糊弄过去,没想到这女人一开口半点转圜都不给。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后退半步,脸上挤出一丝怯意,“什么魔道不魔道,我只是……”
“只是个穷丫头?这话去哄哄那些个婢女也就罢了,还想拿来搪塞我?”
“说吧。”她微微欠身,声音压低了些。
“是魔门哪个老东西把你塞进来的?又或者,你自己混进来的,到底做何目的?”
宁倾雪抬眼看她,心里已开始盘算怎么脱身。否认是没用的,这疯女人肯定不信。至于承认就更蠢了。眼下只能拖着等秋辞来解围。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唇,索性强装镇定道:“我若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不会傻站在这里答你话了。”
那人闻言笑出了声:“倒也在理。”
“可惜,我是个不讲理的。”
话音刚落,宁倾雪顿感不妙,下意识提真气于丹田。下一瞬,那人已然出掌。这一掌来得毫无征兆,又快又狠。宁倾雪心里骂了句疯女人,几乎是本能地一掌迎了上去。
她本来只想把人逼退。可自身对于体内未知的真气掌控力几乎为零,这一掌,她没能压住气劲。
砰!
掌风相撞,四下花树上枝叶散了一地。那人竟连退数步,撞上廊柱卸了点力,才堪堪稳住身形。
坏了,没控制好。
那人站稳后,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叫我捡着个宝贝。”
偏在此时,前头剑鸣一收。秋辞显然已听见这边动静,提剑快步走过来。转眼间来到近前。见了两人,眉头立时皱起。
“左护法大人,花玄。”
“你来得正好。”花玄唇角勾起来。
“你对她出手了?”
“自己瞧瞧,她这一掌,可不像什么乡下丫头。”
秋辞目光落到宁倾雪身上。方才那一掌,绝不是一般高手能使出来的。
“她先动的手。”
花玄挑眉道:“你倒会告状。”
“难道不是?我好端端站着,你上来就给我扣个魔道中人的帽子,转头又搞偷袭。难不成还得站着给你打?”
秋辞站在中间,听完这两句,眼神微微一动。
花玄笑吟吟道:“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承认我会武功,还是承认你打不过我?”
花玄一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好,好极了。没想到你这么有脾性。”
宁倾雪却半点笑不出来,她方才那掌已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