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奇怪的是,他紧紧盯着宁倾雪的眼睛。
片刻后,放下药杵迎上来。
“快把门关上,请进里间。”
宁倾雪愣了下,回身把门掩牢。陆沉已扶着童雨往里头走。
老大夫转身搬来长凳,又扯过一块干净的布铺在上头。
“轻些,这位姑娘伤得最重。”
他说的是童雨。
老大夫一面搭脉,一面道:“我姓楚,街坊都叫我一声楚大夫。这里虽小,止血接骨不成问题。”
宁倾雪道:“楚大夫,劳烦你了。诊金和药钱……”
话还未说完,楚大夫摆了摆手。
“先治伤,别提钱。”
说罢,取来剪子,热水,药酒与针线,先替童雨清理伤口。
剪开染血的衣料时,指尖微微一顿。纵使老大夫见多识广,也未曾料到眼前之人竟是男的。
宁倾雪没心思留意这些。自己肩上与肋下的伤口疼得厉害,才站了一会儿,额上便沁出汗来。
楚大夫替童雨包扎完,转头看向宁倾雪,声音不由放缓了些。
“姑娘,你坐。”
待她坐下后,楚大夫便慢条斯理地剪开她肩头衣料,伤口一露出来,他禁不住感叹道:“这一剑再深半寸,肩骨便要裂了。”
说罢,药酒一浇上去,宁倾雪疼得肩膀发颤,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楚大夫瞥了一眼她的俏脸。
像。
真的太像了。
许多年前,他一家老小险些死在流寇刀下。是一对年轻男女救了他们。
男人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出手却极狠。女人生得清冷,怀里抱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女娃。
后来流寇退去,他们一家辗转到了临川县,靠着从前学过的一些医术开了这家医馆。
那时他还正值壮年,如今鬓角都斑白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从眼前的姑娘脸上,再看到那双和那女人一模一样的眼睛。
楚大夫把这一切都藏进心底,将伤口仔细地收拾妥当。
轮到陆沉时,他一搭脉,脸色立时变了。
“这位公子,你这是……”
“无妨。”
楚大夫皱着眉,连着又搭了两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这已是伤到内里。数月之内,都别想再催动内息了。”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三人身上的伤才算都给诊治过一遍。
外头天色已近黄昏。
楚大夫洗完手,从柜里取出几包药,分门别类地摆在桌上,随即转身去了后院。
不多时,端来一锅热粥和几样小菜。
宁倾雪本还在出神,闻到那股米香,眼睛顿时亮了。
楚大夫看在眼里,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先吃些东西,再服药。”
宁倾雪原本还想客气两句,怎知肚子不争气,“咕”地叫出声。
她耳根一热,索性端起碗喝起来。热粥下肚,整个人顿时感觉活过来了。
待到三人吃完,宁倾雪从袖里摸索半天,掏出些碎银来,推到桌边。
“楚大夫,今日多亏你。这些你先收着。”
楚大夫看都没看,直接把银子推回去。
“收起来。”
宁倾雪一愣:“药钱总是要给的。”
“说了别提钱。”
她还想再说什么,楚大夫已转身去收碗。
“你们今夜也别走了。后院还有两间空房,收拾收拾便能住。”
宁倾雪闻言与陆沉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意外。
楚大夫一迭声道:“我儿楚行舟在官府当差,今日在城中给灾民施粥,夜里自会回来。你们住下也就多几双筷子,不碍事。”
宁倾雪只得把那些碎银收回去,小声嘀咕道:“真是遇上好人了。”
次日一早,宁倾雪睁开眼时,窗外天已大亮。院里有人说话。
“爹,今日米不太够,我得早些过去。”
“急什么,先把这碗粥喝了。”
“我喝了,那几位客人醒了没有?”
宁倾雪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想来这人便是楚大夫口中的儿子,楚行舟了。
她起身推门出去,院中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短衫,腰间挂着木牌。
楚大夫道:“醒了?”
宁倾雪应了声。
“这是我儿子,楚行舟。”
宁倾雪冲他点了点头,算是见礼。楚行舟还了一礼,眼神停在她肩头缠着的布带上。像是没料到她伤成这样,还能自己下地。
陆沉和童雨也先后出来了。楚行舟看了童雨一眼,显然只当她是个重伤未愈的弱女子。
几人坐下用了早膳。
楚大夫熬了白粥,配两碟咸菜和几个热腾腾的粗面饼。宁倾雪一口气喝了两碗,胃逐渐暖和起来。
楚行舟吃得快,没多久便放下碗。
“爹,我得去南街粥棚了。今日要多添一锅。”
楚大夫点了点头。宁倾雪本来只是随意听着,待楚行舟起身时,突然想出去走走,顺便看看这临川县是个什么样子。
她问道:“施粥?”
楚行舟点头。“近来周边几个村子受了灾,城里流民多了不少,官府便在南街设了个粥棚。”
“我们能去看看么?”
楚行舟一愣。
宁倾雪笑道:“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跟着转转,不碍事吧?”
“姑娘若不嫌脏,便一道吧。”
三人便跟着楚行舟出了门。临川县的小街白日里热闹非凡。只是越往南走,路边多了不少缩在墙角,衣衫褴褛的人。
到了南街口,远远的看见一长串人排着队。前头支着几口大锅。几个官差正维持秩序,另有两个老妇帮着分碗。
“让让,别挤!”
“人人都有!”
楚行舟一到,立即有人冲他招手:“头儿,你总算来了!”
他应了声,快步上前。
宁倾雪三人便站到稍远处,正看得出神,围拢的人群突然乱了。
“滚开!都给我滚开!”
众人一惊。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从街角冲出,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对准了粥棚便要砸。
“这是我家的米!”
“你们这些混蛋,凭什么抢来分掉!”
“我家的!”他喊得声嘶力竭,嗓子早哑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身上裹着件破袄,头发乱作一团,身上那股酸臭味隔老远都能闻见。
街边的人一见是他,脸上顿时露出厌恶的神色。
“又是这个疯子。”
“快离远些,别叫他碰着。”
几个原本排队领粥的妇人也忙不迭往后退,其中不乏有人抬袖捂住口鼻。“真是晦气。”
“前几日不是才被打走么,怎么又来了。”
“谁知道呢,听说本来也是个有家有口的,后来不知遭了什么报应,就疯成这样了。”
宁倾雪听着这些话,眉头不由得皱起来。疯子还在闹腾着,手中木棍乱挥一气。楚行舟见状赶紧冲过去,一边命人护住大锅,一边喝道:“拦下他!”
就在这乱哄哄的吵闹声中,划过一道稚嫩的童音。
“娘亲!”
宁倾雪下意识转头。人群边上站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衣裳洗得还算干净。瞧着不像寻常灾民,更像是家中刚遭了什么变故,方沦落至此。
她拽着身旁妇人的衣角,指着那疯子。
“娘亲,你看,他身上好多虱子!”
旁边那妇人忙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小声点,别叫他听见。”
那疯子大抵是真听见了,猛地转过头来,那顶草帽一不留神滚落到泥地上。宁倾雪与陆沉都愣住了。
是董奇。
童雨见他们神色骤变,轻声问道:“你们认得他?”
宁倾雪没答,只死死盯着那个疯子。
“阿绫,芳儿……”颠来倒去就这两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这人是真疯了。
楚行舟带人把他勉强按住。也仅仅只是按住。毕竟没人愿意碰他,几个差役都是挥舞着棍子往他身上招呼,脸上写满厌恶。
“还闹!”
“再闹就把你扔出去!”
董奇却像根本听不见,嘴里自顾自地喃喃:“阿绫……芳儿……”
待到粥棚这边总算把人群安抚下来,楚行舟才满头是汗地走过来。他顺着三人的视线看了眼董奇。
“你们认得?”
宁倾雪反问道:“他一直都这样?”
楚行舟点头:“来了有些日子了。时好时坏。嘴里总念着什么阿绫、芳儿。大家都嫌他晦气。”
“他住哪儿?”
楚行舟愣了下:“问这个做什么?”
宁倾雪只道:“想弄清楚一些旧事。”
楚行舟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城南小河边,停着一艘破船。他平日闹够了,便回那儿。听说船上还住着两个人。”
“两个?”
“像是一大一小,我也不太清楚。”
宁倾雪和陆沉对视一眼。前头董奇突然挣开了差役,抱着那顶脏兮兮的草帽,冲出了人群。
“别管他了!这疯子哪天死在外头才干净。”有妇人道。
宁倾雪偏头对楚行舟道:“你忙你的,我们去看看他。”
“那人疯成这样,你们过去……”
“无妨。”
三人沿着城南小路一路追,拐过两条巷子,又经过一座小石桥,前头有条不大的河。河面呈现出深青色,岸边停着几艘破旧小船。董奇跌跌撞撞地钻进了最角落那艘。
那船,几乎不能叫船了。船篷已经烂了,板壁上满是裂缝。董奇掀开布帘钻进去,嘴里还在念着:“阿绫,芳儿……”
宁倾雪掀开帘子,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船舱很窄。最里头铺着一床薄被,被褥上躺着个女人。瘦骨嶙峋,面色枯黄,木然地躺着。她双眼无神,唇角一动不动。
这便是阿绫。
船舱另一头,一个女孩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吃着碗里早已变质发硬的饼子。
她听见有人进来,蓦然的抬起头,眼神中充满警惕,又下意识把身子往床边挪了挪。
宁倾雪蹲下,轻声道:“你叫芳儿?”
女孩攥紧了手里的粗碗。
“你们认识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