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倾雪刚要开口,身后传来“哐当”一声。董奇双眼通红地扑将过来。
“别碰芳儿!”
“滚开!都滚开!”
宁倾雪下意识护到女孩身前。还未及出手,陆沉已一步上前,反手扣住董奇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肩头,将人按在船壁上。
董奇死命挣扎着:“别碰她,别碰芳儿……”
“阿绫,阿绫……”他挣得厉害,整条破船都跟着摇晃起来。
那小女孩见状,急忙扯住董奇的袖口。
“爹!是我!是我!”
“别闹了!”
董奇动作猛地一滞,混沌无光的眼神落到小女孩脸上。过了好半晌,嘴里低声念了两句“芳儿”。整个人顺着船壁滑坐下去,抱着那顶草帽缩成一团,又开始发抖了。
陆沉这才松开手。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水滴拍打船板的细碎声响。
那小女孩咬着唇,弯腰把地上那只粗碗捡起来,像是已经习惯了。
宁倾雪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么小的孩子,眼神却坚毅的像个小大人了。
“我们不是坏人。”宁倾雪道,“你爹……我们从前见过。”
董芳抿了抿唇:“我知道,你们若是坏人,方才就不会拦着我爹。”
宁倾雪蹲下身,看了一眼床上的阿绫。这女人太瘦了,胸口起伏极浅,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她病多久了?”
董芳眼神黯淡:“很久了。”
“我和娘原本不是住在那条船上的。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他们把我们娘俩带去了一个村子。”
船舱里静了静。
“他们说,我爹若是不听话,我和娘就都活不成。”
宁倾雪闻言,若有所思。
董奇那样的人,若不是有把柄捏在别人手里,怎么会甘心替人驱使这么久。
“刚被带过去的时候,娘还不是现在这样。只是身子不大好,常常咳嗽。”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这些。只知道娘愈发消瘦,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后来,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怕我也跟着出事,便先把我藏进了柴房角落那个旧柜子里。”
“她说,外头的人不安好心,叫我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若不是娘把我藏进去,我大概也说不出话了。”
董芳说到这里,眼圈慢慢红了。
“我爹不在的时候,娘怕我饿死,就求人暗中照看我。”
“是个姓谢的姐姐。”
“谢姐姐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些吃的。有时是一块饼,有时是碗凉粥。”
“她总说,我娘一直过得很好。让我再忍忍,很快便会得救了。”
董芳吸了吸鼻子,接着道:“谢姐姐突然有阵子不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她去长安办事。走之前,她还特地托了村里一个婆婆,继续偷偷照看我和娘。”
“那个婆婆不会说话,慈眉善目的。她每回来,都很小心。”
宁倾雪听到这里,心底微微一动。
那个老妇人,很可能就是她在村里见过的那个。
“后来,外头突然出了大乱。我那时候其实还躲在柜子里,外面全是脚步声和哭声。”
“柜门被人打开了。面前的一个是谢姐姐,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姐姐,其他人都害怕她。”
“她们不止放了我和娘,把很多人都放了出来。”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外头很乱。有人只管跑,也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她们没说什么,只叫人快走。”
宁倾雪与陆沉对视了一眼。
董芳继续道:“可被放出来以后,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娘那时已经病得很重,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带着她四处流浪,实在没东西吃了,就啃草根、树皮。”
“娘到最后连草根都咬不动,便把能吃的全留给我。”
她说着说着,喉头一哽,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那时以为,我们要死了。”
“爹后来还是找到了我们。”
说罢,她抬头看向缩在船壁边上的董奇。
“我爹找到我们时,原本还想着,只要把我们带走,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
“直到后来他一点点知道,娘这些年到底遭了多少罪,知道我们母女是怎么被他们捏在手里,一步步变成这样的……”
“从那时起,他就有些不正常了。开始是彻夜不眠,后来便常常自言自语,不知所云。”
“就算这样,他还记得我和娘。”
董芳抬手抹了把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钱。带着我和娘栖身到这条船上,白天出去讨吃的。”
“运气好,多少能带一些回来。运气不好,便只能饿着。”
“他疯起来,除了我们娘俩,谁也认不得了。”
董芳说完,船舱里一时静得很。
宁倾雪看着缩在船壁边上的董奇,心里堵得厉害。
她原先只觉得此人可恨。昔日在断魂谷,这人阴狠狡诈,出手豪不留情。如今听董芳把前因后果讲出来。
她忽然觉得,董奇这人,挺可怜的。
说到底,他是被人捏着了软肋。
到头来,好端端的妻子变成现在这样,女儿小小年纪便要撑起一个家。
董芳说到这里,没再哭了。仿佛这些话,她早已在心里说过许多遍。真到了说出口的时候,反倒没那么多情绪萦绕在心头了。
片刻后,董芳突然站起身,去角落里摸出个破布包来,背在身上。
宁倾雪抬眼看她。
“你要出去?”
“嗯。”
“去做什么?”
董芳低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去卖。”
宁倾雪一时没听明白。
“卖什么?”
董芳抬起头来,瘦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卖我自己。”
话音刚落,童雨蓦然抬头,连陆沉都皱了下眉。
“娘的药要钱,家里伙食也不够。总得活。”
宁倾雪心里一堵,刚想开口,
董芳抢先道:“你们别劝我,我又不是头一回。”说罢,转头就走。
船篷掀开,又落下。那道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河边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