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事。”宁倾雪骂了句。
陆沉起身道:“我去抓鱼。”
说罢,便提剑出去。
宁倾雪与童雨对视一眼,无声跟上。
这条河不大,充其量也就两三丈宽。水面被日光照着,泛着橙黄。岸边稀稀落落长着些芦苇,风一吹,叶梢抖落出轻响。
陆沉挽起裤脚下了水,动作利索得很。足尖方进到河里,手中剑鞘顺势往水面一拍。细微的劲气透水而入,只听“啪”地一声,两尾鱼当场被震得翻了肚皮,一前一后浮上来。
宁倾雪抄起岸边旧篓,照着乱窜的鱼群猛地一兜,竟真给她捞上一条。童雨下不了太深,便站在岸边拎着篓子接应。见鱼翻上来,便赶紧俯身去捡。如此来回折腾了半个时辰,三人也抓了五六条,算不上大,拿来炖汤也够了。
回到船上,天色已彻底暗了。船头支起个小泥炉,烟一冒出来,船上那股子霉味顿时被压下去不少。宁倾雪负责处理鱼,刮鳞剖肚一气呵成。童雨则在旁边洗锅、切姜,动作细致又有序。
宁倾雪偏头看她一眼:“你还挺熟。”
童雨手突然顿住,低声道:“跟颜香学过些。”
片刻的功夫,白烟升腾,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鱼汤炖得很白,姜丝和一些零碎的野菜撒下去,顿时鲜香四溢。
宁倾雪盛上一碗,吹了吹,递给床上的阿绫。阿绫看不见,也听不见,鼻尖却微不可察动了动。
她伸出干瘪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两下。宁倾雪正要把碗塞进她手里,却见她顺着那股熟悉的酸臭气味,慢慢转向船壁边的董奇。
董奇嘴里低声咕哝着,仿佛根本没闻见这鱼汤的香气。阿绫摸索着,待到把碗握实了,便把它慢悠悠递到董奇面前。
董奇起初没反应。过了会儿,他低下头,看见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眼神发直。阿绫的手依旧在半空中举着,微微发颤。
他愣愣盯着那只手,又看了眼阿绫的脸。半晌,竟真的伸手把碗接了过去。
他捧着碗,喝上一口。
“好喝……”他声音发哑。
“好喝,好喝。”
“阿绫做的汤,我最爱喝……”他喝完,把那只碗死死抱住,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阿绫维持着递碗的姿势,手慢慢垂下去。
宁倾雪看着,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童雨把鱼汤一碗碗盛出来。
这一夜,几人在破船上将就着歇了。宁倾雪和童雨睡在外头,陆沉抱剑靠着船板闭目养神,董奇缩在阿绫床边,仿佛也渐渐睡着了。
董芳一夜未归。
宁倾雪几次醒来,都下意识看一眼帘外。只有河边的风,和忽远忽近的犬吠。
待到天边泛白,船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下一刻,帘子被人掀开。
董芳回来了。
她进来时,宁倾雪心里一沉。
女孩走路的姿势很别扭。领口被扯歪了,袖子皱巴巴的,眼睛肿得厉害,像是哭了一整夜。
“你怎么了?”宁倾雪几乎是立刻起身,一把扶住她。
董芳被她一碰,整个人瑟缩了下。
“我,我没事……”
“谁弄的?”
董芳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三爷。”
“他说……他说我是个**,还打我。”
宁倾雪扶着董芳,手指逐渐攥紧,眼底的疲色全不见了。
“三爷?”
董芳哭着点头。
“县衙里的三爷,知县家的三儿子。他说我这种人,生来就是卖的……”
宁倾雪扶着她,眼底逐渐发冷。
董芳见他们三个都不出声,反倒慌了:“你们别去。”
“你说他打你,伤得重不重?”
董芳愣了下:“不,不算太重……”
“先不说别的,你这身衣裳不能再穿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转头看了眼陆沉:“还有余钱么?”
陆沉沉默片刻,从袖里摸出几枚铜板和一些碎银,放到船板上。宁倾雪看着那点钱,一时无言。大战之后,身上的钱都来不及带出来。三人如今真是穷得响叮当。
她把余钱拢进掌心,长出一口气:“带她去买点东西吃,再买身穿的。”
几人出了船,河岸上刮过一阵风,董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宁倾雪把她往自己身边拉着靠过来。顺着河岸折回街上,一路走来,回头率高得吓人。
宁倾雪懒得理会那些个灼热的目光,领着人进了一家卖成衣的小铺子。掌柜的一见几人的模样,皱了皱眉,待瞥见宁倾雪手里的碎银,才勉强挤出一丝笑。
“几位要什么?”
“能穿就行。”
掌柜的应了声,转身从架子上扯下几套。董芳挑了件灰蓝小袄。宁倾雪瞧见了,顺手给她换成了件浅杏色的。
“挑这灰扑扑的做什么,你才多大。”董芳怔了怔,指尖摸索着那件衣裳,眼圈红了。
“这件……会不会太好?”
“好个鬼。”
说罢,她去看旁边挂着的衣裙。基本都是粗布的,到底比她身上这件好。她扫了一圈,拎了件淡蓝色的下来。
正要转头,余光瞥见童雨站在另一排衣架前,指尖轻轻落在一件粉白色的流仙裙上。那裙子不算贵,料子也只是寻常轻纱。颜色确实好看,粉白交叠,裙摆垂下来像一层薄薄的彩云。
童雨静静地看着,指尖在裙角上轻轻摩挲了下,自己都没意识到。
宁倾雪站在后头看了会儿,笑道:“眼光不错。”
童雨一怔,忙把手收回去:“随便看看。”
宁倾雪走过去,直接将那件裙子扯下来,往她身前一比,“这颜色挺衬你。”
童雨的耳根一下红了:“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你本就生得好看。”
话音刚落,童雨低下头,眼神躲闪,偏又没再把那裙子推回去。那副既想要又不好意思认的模样,看得宁倾雪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童雨小声道:“会不会太招眼了?”
“招什么眼,你先前那身比这还招眼。”
掌柜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赶忙把衣裳包了。结账时,宁倾雪捏着手中的银钱,心都在滴血。到底还是咬牙付了。
几人从铺子后头的小隔间出来时,都换了身行头,各自清爽不少。
至于童雨。她那件粉白流仙裙一穿上身,连掌柜都看愣住了。本就细腰薄肩的她,配上那张俏脸,当真柔媚万分了。
宁倾雪抱着手臂,毫不掩饰地打量她一圈:“我就说吧。好看。”
童雨被她看得俏脸一热:“你那身也好看。”
“才……那是自然。”
这些钱花下去,宁倾雪摸着干瘪的钱袋,沉默半晌。自打穿越以来就没怎么为钱发过愁,而今真有些手足无措了。
只是穷归穷,饭还是得吃。昨天到现在,除了那锅鱼汤,几乎就没正经吃过什么。
几人索性拐进街边一家小摊子。摊子上支着两口铁锅,一口煮面,一口炖着杂碎汤。桌椅都油乎乎的,旁边堆着一大摞粗瓷碗。
若放在平时,宁倾雪多少还会挑一挑。到了这会儿,别说干不干净,便是给她端碗白水泡饭,怕都能香到不行。
“老板,来四碗面,一盘烧饼,还有什么热菜都上。”
老板见几人模样都不俗,尤其三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打眼,不由多看了两眼,嘴上利索道:“好嘞!”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汤底薄薄的,飘着几根青菜和一点碎肉星子。
童雨起初还想端着点,才吃了两口,肚子不争气地叫出声。她脸一红,便也顾不上了。一盘烧饼刚端上来,转瞬间便被分了个精光。面还没吃完,又让老板添了一锅杂碎汤。
这副吃相,引得旁边几桌频频侧目。
“啧,饿死鬼投胎啊。”
“姑娘家家,也不知道收敛些。”
宁倾雪听了,眼皮都没抬。收敛?收敛个屁。他们在那后山差点把命搭进去,今日能坐在这儿吃上一口热面,已是祖坟冒青烟了。谁爱装淑女谁装去罢。
四人正风卷残云般吃着,旁边一桌坐着的几个江湖客又议论起来。
“你们听说没有?寒汐宫后山那一战,闹大了。”
“废话,现在传的沸沸扬扬的,江湖上谁不知道?”
“天机阁都把具体交战细节挖出来了!”
宁倾雪筷子微微一顿。
旁边那人兴奋道:“据说寒汐宫折了不少人。三长老洛殷当场身死,四长老楚清岚重伤,其余内门及外门弟子更是死伤不计其数。”
“还有右护法凌淑月,听说也吃了大亏。”
另一人接过话头:“最吓人的还是那个白衣剑客。天机阁传出来的消息,他使的是失传已久的《玉照经》,一出手就是第八层‘玉石俱焚’。”
“那不是得失传有上百年了?上次出现还是百年前吴奔在松赤山以此经练到极致最终得悟天道。”有人倒吸口凉气。
“可不是。他身旁有个蓝衣女子,使得内力乃是正道与魔道杂糅,硬是顶着一众长老护法杀出来。还有个绝色美人,轻功身法如鬼魅,下手极狠。”
“为了这一战,连天机谱都要重排了。”说到这儿,那人刻意压低了嗓音。
此话一出,旁边几桌人都来了兴致,忙问他细节。
“原本的位次要动,昨夜这三人都要被直接排进去。”
“尤其那个使《玉照经》的白衣剑客,天机阁说不定要为其单开一页评语。”
“乖乖,寒汐宫这一回,真是把正道的脸都丢尽了。”
摊子边上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惊叹,也有人不信,大部分人已开始猜这三人的来历。
三人听得面面相歔。
寒汐宫一战,已经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