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人已翻墙而去。陆沉和童雨紧随其后。几名家丁追到墙边,抬头只见三道影子自屋脊上一闪而过,转眼便没入夜色。
三爷气得浑身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
华服女子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难看至极。
“三郎,这事不能闹大。”
“不能闹大?他们都偷到我府里来了!还敢威胁我!”
华服女子低声道:“可是……”
三爷胸口起伏几下,冷笑着打断:“我偏要叫全城都知道她在临川!”
次日一早,城里便传得沸沸扬扬。三爷逢人便嚷,说那个叫秀荷的女贼和另两个狗男女全藏在城里。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到晌午,连街边卖菜的老妇都能把昨夜知县府进了贼的事说道上几句。
此刻的宁倾雪正坐在破船里数金锭。
她数到第五块时,抬头看了眼陆沉:“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很恨我?”
陆沉膝上横着剑,坐在船板边上,淡淡道:“应当是。”
宁倾雪笑了。
童雨愣愣坐在一旁,眼神不知落在何处。昨夜回来后,她便一直有些安静。宁倾雪起初只当她是想起了颜香,便没有多问。
童雨突然道:“此地不能久留了。”
宁倾雪点头:“明早就出城。”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童雨:“你呢?”
童雨怔住了:“什么?”
“一起走?还是去别处?”
童雨低头看着裙角。这裙子昨日才买,已沾上了灰。她指尖慢慢抚过污痕处,轻声道:“我不知道。”
“颜香死了,我不想等太久。”
宁倾雪眉头微蹙:“你还想回去?”
“不是现在。”
宁倾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现在这副样子,回去就是送死。”
夜里,宁倾雪旧伤隐隐作疼,睡得不踏实。
直到后半夜,她似乎听见一阵极轻的水声。又像只是河风吹动船篷发出的声响,她便没在意 。
等再睁眼时,船外晨光透进来。天已经亮了。宁倾雪坐起身,第一眼便看向昨夜童雨躺着的地方。
空的。她心口一沉。
“童雨?”
没人应。
宁倾雪起身掀开帘子,鸟雀栖在枝头吱吱的叫,什么也没有。
董芳被惊醒,揉着眼问道:“姐姐,怎么了?”
宁倾雪没答。她回到船舱里,才看到童雨昨夜睡过的那块船板上,压着一张纸。上头几行草书写得极张扬。
罗袖无声入夜长,凫徯山深月皎皎。梅落千山藏旧劫,南风已过不归梁。
陆沉走到她身侧:“凫徯山。”
宁倾雪点头。昨夜那阵水声,不是风。童雨被人带走了。又或者,是她自己跟人走了。
董芳怯怯地问道:“童姐姐不见了吗?”
“嗯。”
“她会回来吗?”
“也许吧。”
陆沉将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两眼:“这字,不像是她写的。”
“我知道。”宁倾雪现在只觉得有些胸口发闷。她昨夜就该多问一句。
她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心里烦得很,眼下也只能先随她去了。
临川县已经待不下去了。
三爷闹得满城风雨,官府又贴了榜文。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拖累董芳一家。
想到这里,宁倾雪从包袱里取出几块金锭,用旧布包好,悄悄塞到董芳睡着的草席下。
女孩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蹙着,像是做了噩梦。
“走吧,去跟楚大夫道个别。”
河边清晨雾气未散。宁倾雪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破船静静停在岸边,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收回目光。两人沿着小巷往济安堂走。天色尚早,街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挑担的小贩从巷口经过,也只是匆匆扫她们一眼,很快低头走了。
回到济安堂时,楚大夫正在前堂分拣药材。见她们进来,手上动作一顿。
“这么早?”
宁倾雪摸出袖中金锭,放到柜台边:“来结诊金。”
楚大夫闻言眉头立时皱起:“说了不收。”
他正要把金锭推回去,门外突然传来辘辘车轮声。
门口停下几辆马车。最前头那辆帘子被人掀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被扶下来。她穿着淡蓝色衣裙,脸色略有些苍白,眉目间隐隐透出一丝少有的深沉。
少女身旁跟着一名中年男子,衣着朴素低调,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随行侍卫有序分列两侧,一看便不是寻常富贵人家。
楚大夫忙迎上去:“诸位是看诊?”
中年男子道:“小女偶感风寒,劳烦大夫了。”
楚大夫请那少女坐下。少女轻咳两声,伸出手腕。楚大夫搭了片刻,道:“只是些许风寒侵体。按方服两日药,注意休息,便无大碍。”
“有劳。”
楚大夫转身去配药。宁倾雪见他背过去,将那块金锭偷偷塞入柜台下方的木格里。
外头两个侍卫低声交谈道:“都督今日还要回荆州?”
“嗯。小姐病得不重,取了药便启程。听闻城里今日出了个武艺不俗的女贼,不宜久留。”
宁倾雪听到“女贼”二字,倒也不恼,反而眼神一亮。她看向陆沉,两人对视一眼,便都明白了。
楚大夫配好药,递给眼前的侍从:“早晚各一剂,温服即可。”
少女轻声道:“多谢大夫。”
中年男子付了诊金,便带人往外走。楚大夫亲自送到门口。
宁倾雪与陆沉早就趁着他们整理药包的空隙,自侧门溜出。
车队就停在街边,其中两辆马车离得近,车底空间不算太窄。
陆沉悄无声息地贴向其中一辆。宁倾雪身形一矮,滑进一旁那辆马车底下。
车底木梁横在头顶,鼻腔充斥着木料的潮气。她双掌贴住横梁,运气一吸,身子便稳稳吊在下方。
两人隔着车轮与马腿看不见彼此,仅能凭着气机确认对方的存在。
马车很快动了,一路往城门去。
不多时,便听到:“何人出城?”
“荆州都督武公车驾,小姐染了风寒,取药后即刻返程。”
车队出了城,一路往西北。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外头有人道:“都督府到了。”
车帘被掀开,几人下车。中年男子嘱咐道:“回房好好歇着,药马上煎。”
“女儿知道。”
“我去处理些公务。”不多时,脚步声渐渐远去。宁倾雪和陆沉仍挂在车底,等到四周稍静,便准备脱身。
她刚松开一只手,正要翻出车底。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温婉清脆的少女声音:“站住!”
宁倾雪顿时僵住:坏了。两人从车底钻出来,衣角沾满了泥,灰头土脸。
那少女独自站在近前,身后没有侍卫。
她看着两人,眼底浮出一丝好奇:“你们就这般藏着,从城里一路跟到这里?”
宁倾雪道:“路过。”
少女眨了眨眼:“路过我家车底?”
宁倾雪一时语塞。
少女没有喊人,往身后看了眼,压低声音道:“这里说话不方便。”
宁倾雪紧张道:“你想做甚?”
少女认真想了想,道:“请你们去我房里坐坐。”
“什么?”
“你们看起来不像坏人。”
宁倾雪怔怔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小姑娘,胆子未免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