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张花笺被微风卷起,晃晃悠悠落到她脚边。她低头一看。
花笺上赫然写着:松月楼花选入场凭帖。
宁倾雪不禁思索这花选究竟是什么东西,竟引得此处这般热闹。一旁有个穿绯色衣裙的女使快步走来,眼睛一亮:“原来姑娘在这儿。”
宁倾雪一怔:“什么?”
“快,已经要开始了。”
“不是,我不是……”话还未说完,那女使已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看似温润柔软,却像一枚玉钩死死扣在她腕骨上。宁倾雪下意识运气想抽出,竟没挣开。
武曌在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仿佛看她吃瘪是件很高兴的事。
宁倾雪被牵着往前走,回头瞪她一眼:“你还看?”
武曌眨了眨眼:“你似乎很忙。”
“忙你个头。”话音未落,那女使已将宁倾雪带进楼中。
楼里热闹非凡。一层大堂里坐满了人,有商贾,士子,也有江湖客。二楼雅座有珠帘作遮挡,隐约可见几道倩丽女子身影。正中高台上铺着月白绸毯,边上摆着一张琴。
那古琴通体乌黑,琴身隐隐泛着青光。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今年松月楼倒舍得把七弦秋抬出来了。”
“听说此琴只认指法,寻常人拨上去,通常音色发闷,还不如普通古琴。”
宁倾雪被女使拉到后台:“我说了,我不是来参选的。”
那女使像是没听见,熟练地替她整理衣袖:“姑娘生得这般漂亮,若不是来参选,难不成是来砸场子的?”
宁倾雪一时无话可说,转头扫视一圈。后台里还站着几个打扮精致的女子。其中不乏抱着琵琶的,还有腕上系着舞铃的。
就在此时,边上一女子意味深长地看向宁倾雪。此女之美貌不逊于她。眉目浓淡皆宜,唇色一点红。往那儿一站,别有一番风姿韵味。
女使低声道:“那位是燕霏,今年呼声最高。”
燕霏缓步走上台,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宁倾雪正想趁机往后退,旁边两个女使不知何时挡住了出口。“姑娘别急,你是第二位。”
宁倾雪心里直骂娘。
台前,燕霏已站定。二楼评席上分坐着两名女子。一人身着月白长裙,眉目清雅。旁人唤她苏玉落。另一人红衣抱扇,容色较艳,眼神带着挑剔,名唤诗雅。两人皆是松月楼此次花选的评审。
台下有人低声道:“燕霏唱的是《踏谣娘》。”
丝竹声起。燕霏一开嗓。那声音温婉而凄凉,一时间将满堂喧闹尽数收住。唱到中段时,台下竟有人埋头抽噎。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捏着帕子,眼眶早已通红。诗雅不经意间慢慢放下手中折扇,神色动容。
一曲终了,楼中静了好一会儿。随后,掌声与喝彩声如雷般骤然炸开。
女使轻声道:“下一位,该轮到姑娘了。”
宁倾雪顿时回过神来,刚要推辞,忽听台下有人议论。
“今年花选若能夺魁,俸钱怕是又要水涨船高。”
“俸钱算什么。松月楼分楼遍布天下,真成了花魁,往后走到哪儿都有松月楼庇护。”
“最要紧的。每年选出的花魁可让总楼主卫筝亲自出手一次。”
宁倾雪脚步顿住。她心里那点想跑的念头,开始有些摇摇欲坠了。如今她最缺什么?钱,安身之处,以及更多底牌。
正想着,台下人群里钻出一道小小的身影。武曌俨然已买到了烤羊肉,手里举着油纸包,隔着人群朝她挥手。她嘴角沾着油,眼底发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女使把她轻轻推到台阶前。宁倾雪看了眼台上的七弦秋,叹了口气。
罢了,来都来了。
女使见她终于不再后退,顿时松了口气。“姑娘选什么?”
“什么选什么?”
“琴,舞,戏。姑娘总得择一样。”
宁倾雪原本想说随便。有一瞬间,脑海里忽然浮出一段熟悉又陌生的记忆。那时的她静坐窗边,指尖在琴弦上跳着曼妙的舞蹈。玉茹坐在一旁,柔声道:“《乌夜啼》不在哀,在忍。切不可求悲而落了俗。”
“琴。”
女使一听,忙道:“那正好,七弦秋今日还未曾真正响过。”
台前掌声逐渐落下。燕霏退下时,楼中仍有不少人低声赞叹。
“这还比什么?今夜花魁定是燕霏了。”
“那一曲《踏谣娘》唱得我心口都酥了。”
“后头是谁也不妨碍了。有燕霏领衔,谁上去都一个样。”
宁倾雪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反倒安定了些。
她一脚踏上月白绸毯,台下嘈杂的议论声,蓦然中断了。随后又恢复如初。
“这是谁?”
“江陵城内何时多了这等人物?”
宁倾雪被满堂目光看得耳根发热,强装镇定,走到七弦秋前坐下。琴案很矮。她坐下时,裙摆铺开,淡蓝色裙角自然垂在绸毯上。
台下有人低声道:“她要弹琴?”
“七弦秋可不好碰。”“方才几个懂琴的都绕开了,怕弹砸了丢脸。”
宁倾雪抬手落在琴弦上。指尖触到琴弦的一瞬,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
铮——
台下立时鸦雀无声。待到正式起头,泛音轻拨,众人顿有身临其境之感。夜色渐深,不远处传来乌鸦飞掠声,却不曾听闻一声鸦啼。她右手慢抚,左手微颤,尾音细得几乎听不真切。偏偏一点余音悬在半空,正如人在伤神时,还要忍住不啜泣。
苏玉落眼神微变:“此《乌夜啼》之神韵已不弱于师尊了。”诗雅折扇不在摆动,似是听得出神了。
宁倾雪已顾不上旁人。只觉得自己被那段记忆牵着走。眼前不时现出玉茹的声音与父亲年轻时的笑。
不多时,琴音忽的一转。几只乌鸦终于啼起来。只是那叫声有些嘶哑,台下听众只觉胸口积压着某种说不出口的委屈。
曲到中段,琴音放缓。宁倾雪的手指压在徽位上,轻轻一滑。夜风掠过空巷。悟性高者顿时拍手称奇,其余人等也跟着滥竽充数般的附和。
苏玉落轻轻扣住眼前扶栏:“她在弹离愁。”
“还有不甘。”诗雅补充道。
宁倾雪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琴声里除了那段回忆本就有的东西,还掺杂了她深藏内心深处的怅然情绪。
燕霏站在后台,静静听着。她方才一曲《踏谣娘》,唱得满堂动容。此刻听了这琴声,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最后一音落下,她指尖停在弦上,没有立刻抬起。满楼阒寂无声。
“好一个《乌夜啼》。”苏玉落一开口便盖住了满楼喧声,“七弦秋三年未曾真正得其所用,今日也算是弥补缺憾了。”
宁倾雪有些发懵。真这么好?她分明只是顺着记忆弹上一曲罢了。
几位参选女子陆续登台。可毕竟燕霏的《踏谣娘》和宁倾雪的《乌夜啼》已经将这一场花选层次抬的太高。
后来者的演出不可谓不彩,只是再难叫人心触动到那般田地了。
待最后一人退下,偌大的松月楼里几乎只剩两个名字。
燕霏。还有那个不知名姓的蓝衣女子。
台下有人起哄:“燕霏!”也有人喊:“弹琴那位!”
苏玉落与一旁诗雅耳语几句,随即起身。整座松月楼顿时安静下来。她先看向燕霏。
“燕姑娘一曲《踏谣娘》,情深入骨,足以称绝。”燕霏闻言微微垂首。
苏玉落说罢,转头看向宁倾雪:“只是今夜《乌夜啼》一曲,悲而不滥,忍而不折。”
诗雅接过话:“松月楼今年花魁,便定这位姑娘。”
阁楼中先是一静,随后哗然声四起。
宁倾雪站在台上,心中暗暗自忖:不知这俸钱是不是现在便能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