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武府车队启程。马车内,武曌身边多了两个随行侍女分坐两旁。一个青衣貌美,一个白衣清冷。
车队北上,沿途驿站不时更换马匹。有荆州都督府文书在手,一路畅通无阻。
宁倾雪坐在车内,几次看向陆沉。终于在次日傍晚,趁武曌睡着,压低声音道:“陆姑娘,渴不渴?”
“住嘴,宁侍女。”
宁倾雪一时被噎住。她原以为他还会像往常那样置之不理的。
如此行了数日,长安城遥遥在望。城门高阔,车马如流。朱墙青瓦连绵不绝,旌旗在风中猎猎翻飞。宁倾雪透过帘隙看着这座城,脑海不禁浮现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车队入城之后,街上热闹非凡,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武曌掀开帘角,眼底掩不住的好奇:“这便是长安?”
岚儿低声道:“小姐,外头人多。”武曌闻言只得悻悻放下帘子。
车队正要往前走,蓦地传来一阵喝彩声。只见街边临时搭起一处高台,台下围了不少人。
“今年松月楼武魁便定下了,是闻姝。”
“她才二十来岁便能夺得武魁了?”
“你没瞧见?昨日她一柄亮银枪连挑三名先天高手。我可以说,近十年来松月楼都没出过这样的武魁。”
“江陵花魁,长安武魁。花魁看风姿才情,武魁则是真刀真枪地干。”
宁倾雪不由得自忖道:这松月楼下的一局好棋,文武两头都不耽搁。
她正想着,街边有个女子从糖葫芦摊前转过身来。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赤色短袍,斜背一杆亮银枪。手里握着一串刚买的冰糖葫芦。
就在此时,周遭马匹嘶起来。一柄飞刀自街角破空而至,直钉在马车轮轴上。
“护住小姐!”
人群瞬时间乱作一团。几道黑影自两侧屋檐掠下,对准了三人坐着的那辆马车。
其中一名黑衣人短刃贴着袖口滑出,直取宁倾雪坐着的那头。
后者没有动。或者说,她看起来没有动。
刃尖将至未至之时,宁倾雪体内真气急转一个大周天,腰腹间真气一凝。身上气机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漩涡,待那短刃贴近,便可借势反吸。
她正要施展,帘外银光一闪。
铛——
赤袍女子嘴里咬着颗糖葫芦,含糊道:“光天化日在长安街上杀人,你们胆子不小。”
随即手腕一转,银枪斜撩,那人被震得手臂发麻,短刃脱手。
宁倾雪顺势往后挪了几寸,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马车另一头,陆沉早已下了车。
他就站在车旁,剑鞘上隐隐射出一股气劲,最前头两个黑衣人顿时倒飞出去。
为首者立在屋檐阴影处,抬手。“撤。”话音刚落,几名黑衣人立即抽身。
赤袍女子走到宁倾雪跟前,打量她一番:“没伤着吧?”
“多谢姑娘相救。”
“举手之劳罢了。”
赤袍女子的目光很快落到陆沉身上,眉梢一挑:“这位姑娘,我仿佛在哪儿见过。”
宁倾雪见状立即道:“她平日里不爱说话的。”
“你们是武府的人?”
“暂时是。还未请教姑娘名姓?”
赤袍女子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随手把竹签往地上一丢:“闻姝。”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年轻人反应过来,惊呼道:“闻姝?你便是今年松月楼武魁?”
闻姝懒洋洋道:“刚选上的,名头还没捂热呢。”
她说完,目光落到陆沉身上,蓦然笑道:“这位姑娘,有些眼熟。”
宁倾雪道:“闻姑娘见过她?”
闻姝跟着车队一道往前走:“只是想起一桩旧事。”她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眼陆沉,“许多年前,我在北地见过一个少年。”
闻姝谝道:“那年下了很大一场雪。北地的雪能积很厚,没过人的膝盖。”
“我那时年纪尚小,跟着家中长辈路过一片林子。远远看见雪地里伏着个人。”
“起初我以为他死了。”闻姝淡淡道,“后来才发现,他在等。”
“等什么?”武曌问道。
“一匹狼。”
她目光远眺前方长街,眼底笑意逐渐淡下去:“那少年衣不蔽体,脸冻得发青。始终伏在雪里,一动不动,仿佛成了雪的一部分。”
“后来那匹狼来了。”
宁倾雪听到这里,心里莫名一紧。
“那狼低头嗅着什么,离那少年只有几步的距离。”
“下一瞬,那少年扑了出去。他没有兵器,便只能用手死死掐住那狼的脖子。那狼反口咬住他手臂,扯下一大块肉来。”
“那只狼挣得厉害,一人一狼僵持许久。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双手说什么也不松开。”
闻姝顿了顿,一迭声道:“狼死了。”
“他站不起来,就跪在雪里,把那只狼剖开,生吃了。”
“我当时身上有带吃的,也想过上前帮他。”
“直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到这儿,她偏过头,“那眼神里仿佛住着头猛兽,绝不许任何人靠近。”
闻姝说到这里,便停了。陆沉始终没有出声。
宁倾雪下意识想看陆沉的表情,却由于面具遮盖看不出分毫。只能看见他衣袖微微一动。
闻姝突然笑了,话锋一转:“方才那群人眼神一直往你家小姐那辆车上瞟,看样子不像是劫财。进宫后,也要多加小心。”
武曌隔着帘子轻声道:“多谢闻姑娘提醒。”
闻姝懒洋洋摆了摆手:“正好我也要往宫门那边走一段,便顺带送你们一程。”
长安城中车水马龙,武府车队穿过几条宽阔长街,宫城已近在眼前。越往里走,甲士越多。武士彠已提前递了文书,宫门前自有内侍与女官等候。
武曌下车时,神色比进城时平静许多。
岚儿替她理了理衣襟,眼圈有些泛红,又不敢真的哭出来。
宫门前,女官上前道:“武姑娘,请。”
武曌点了点头。走出两步,蓦然回首道:“宁姐姐。”
“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一定可以。”宁倾雪笑了。
“那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