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转身进了宫门。岚儿跟在她身后,临进去前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
宁倾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朱门渐渐合拢。心里总觉得有些发闷。
这座宫城,她曾经拼了命想逃出来。如今,又亲手把另一个姑娘送了进去。
“走吧。”她低声道。
闻姝正要说话,宫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倾雪定睛看去,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李世民。
他身侧站着的,是侯君集。
她已来不及细想。李世民只要再近前几步,便能立刻认出她。
她低下头,转身便走。
宫门前人多,加之闻姝也在旁边。她便没敢用轻功,只加快步子,沿着宫墙外侧疾走。陆沉立即跟上。
“跑什么?”闻姝挑眉道。
宁倾雪没回头。待拐过一处宫墙转角,确认那道宫门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宫门前,李世民脚步一顿,凝视着方才那青衣女子离开的方向。
“侯爱卿。”
“臣在。”
“方才那张脸,你可留意了?”
侯君集沉默片刻:“像是有些面熟。”
“面熟?”李世民眯了眯眼。
“宫墙附近女眷甚多,或许是臣一时看岔。”侯君集说这话时,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道精芒。
李世民没有立刻追问,望着那处转角许久,才道:“朕也这么觉得。”
“去查查,方才武氏女身边那几个随行的侍女,都有谁。”
“是。”
宁倾雪和陆沉走出老远,在一僻静巷口处驻足。
片刻后,闻姝跟了上来。手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一串糖葫芦,嘴角带笑道:“你们跑得挺快。”
说罢,她咬下一颗,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
“正好,我府上最近挺冷清的。二位可愿去坐坐?”
宁倾雪想了想,笑道:“那便叨扰了。”
闻府在长安城西面。
宅门前立着两个石狮子,进了院子,豁然出现一片宽阔的练武场,一旁几个架子上摆满各色兵器。
闻姝领着二人走进去,府中下人见了她皆神色恭敬。
“你家倒没那么多规矩,我喜欢。”宁倾雪见了那些个下人们看到小姐基本都是意思一下便自顾自地去忙活了,不由得啧啧出奇。
闻姝道:“我爹不讲究这些,只觉着碍事。”
“令尊也是习武之人?”
“算是。”闻姝轻描淡写地说道。
二人就此以客人身份在闻府住下。闻姝定时托人送来饭菜。
闻府厨子的手艺比之武府不遑多让。红烧羊肉炖得软烂入味,清蒸鳜鱼更是鲜的宁倾雪说不出话来。她吃得欢,不由得由衷赞叹闻姝的待客之道。
闻姝待到两人吃完,倚在柱边,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沉。后者神色淡漠。
“陆姑娘可会饮酒?”
宁倾雪立即接话:“她从不饮酒。”
闻姝越看越觉得不对。只是每当她想提出些质疑,宁倾雪总要第一时间插话。
“你们关系不错。”
次日傍晚,闻府不知为何安静了许多。
宁倾雪正在屋里品一块桂花糕,忽听外头有人低声道:“家主回来了。”
闻姝的父亲?
就在此时,闻姝推门进来。
“我爹回来了。”
宁倾雪含糊道:“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必。”
闻姝看了眼隔壁房:“他知道我留了客。”
宁倾雪听了,生出一丝想见见她爹的念头。能教出闻姝这样的人,多半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
正堂里。
一名青衣男子正襟危坐紧盯着眼前棋盘,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似是自己已占了上风。
他对面坐着个灰袍男子。指间拈着一枚黑子,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突然道:“研之,茶凉了。”
那人头都不抬:“那便喝凉的。”
“我远道而来,连口热茶都不肯给了?”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宁照尘,你何时这般讲究了?”
“年纪大了。”宁照尘一本正经道。
那人像是懒得同他争,随口吩咐一旁侍女道:“换茶。”
侍女应了,转身去取。
就在那人侧首吩咐的一瞬,宁照尘手腕微不可察的动了下,棋盘右下那枚黑子往外挪了半寸。
待到那侍女刚退出门外,那人把目光重新落回棋盘。看了片刻,拍手笑起来。
“笑什么?”宁照尘面不改色道。
那人指着右下角道:“你当我瞎了?”
宁照尘低头看着棋盘,神色十分自然:“棋子本就在那儿。”
“本就在那儿?”那人不禁大笑出声。
“棋局如战场,兵不厌诈。”
“这是下棋,不是打仗。”
“也差不了太多。”
那人听得连连摇头,像是被他气笑了:“你这些年真一点没变。若玉茹在这里,你还敢这么悔棋么?”
话音刚落,宁照尘指间那枚黑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凝住了。
那人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目光重新落回棋盘,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把棋子放回棋盒:“罢了。来人。”
侍女端着新茶进来,低头道:“家主。”
“今日厨房备了什么?”
“回家主,有炙羊肋,清蒸鲈鱼,槐叶冷淘,鹿筋羹,另备了樱桃毕罗、胡麻饼,佐以冬葵羹,菘菹与几碟韭芽。”
宁照尘慢悠悠道:“你府上那几个老厨还在?”
“厨子轻易换不得。”那人淡淡道。
“为何?”
“老厨才能对火候把控的炉火纯青。哪怕只是相差片刻的功夫,肉便发柴了。若是因饭菜不入口而败了兴致,这一整天都得心不在焉的。”
宁照尘闻言轻笑出声:“研之啊研之,你这人真是越活越讲究了。”
那人不置可否,转头道“去叫小女过来。”
顿了顿,又道:“她那两位客人,也一并请来。”
宁照尘此行目的之一便是看看那位刚评上松月楼武魁的老友闺女出落得如何了。至于那两个客人,多半是她在外头结交的江湖人士吧。
门外脚步声渐近。闻姝先进来,身后紧跟着宁倾雪和陆沉。
宁倾雪方才还在想,要是闻家主盘问起她们来历,该如何回答才更显妥帖。
待她一抬眼,顿时僵在原地。宁照尘也恰好抬起头。
父女二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