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越眼中意外转瞬即逝:“既然韩太师如此说,那姜某便不绕弯子了。”
他没有着急坐,对着两人拱了拱手:“今日此行,是为魏王殿下。”
宁倾雪心头一动。
魏王,李泰。
她对李承乾与李泰之争,总归听过一些,也知晓最后反倒是晋王李治渔翁得利。只是没想到,自己刚到长安,便已亲眼目睹这场夺嫡风波的前兆。
她现在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一旦作为某个未知的变量被卷入,不知历史的走向是否也会因此发生改变。
宁照尘像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慢条斯理地拈了块饼:“姜大人身为御史大夫,张口便替魏王说话站台,怕是有些不妥吧?”
姜越笑道:“韩太师方才不是说了么?在座都不是外人。”
宁倾雪嘴角一抽。这话倒被他顺过去了。
闻砚之终于开口道:“姜大人既为魏王而来,所为何事?”
姜越在席旁坐下:“太子近年失德,东宫风气浮躁。宇文哲等人名为辅佐大臣,实则纵其一路偏执下去。叫太子与陛下之间嫌隙日深。长此以往,若是某天陛下失去了耐心,朝局必乱。”
宁照尘淡淡看着她:“所以呢?”
“魏王殿下才是能稳住大局之人。”
“愿闻其详。”闻砚之道。
“魏王聪慧好学,礼贤下士,陛下亦多有看重栽培之意。”
宁照尘止住了笑:“太子尚在,立长不立幼素来是恒古不变的规矩。”
姜越神色不变:“太子若不堪重任,以陛下的性格不会坐视不理。韩太师在东宫待过,自然比我更清楚。”
宁照尘拿起筷子敲击着桌面:“我清楚是一回事,帮谁站台是另一回事。”
“姜某今日所求,也并非要二位公开表态。魏王府过几日设宴,想请二老前去撑个场面。”
厅内静了静。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只要宁照尘与闻砚之同一日踏进魏王府,便足以让长安诸方势力浮想联翩。
宁照尘随口道:“魏王府厨子如何?”
姜越一怔。
宁照尘认真道:“若饭菜不好,便没有去的必要。”
姜越反应过来,立时笑道:“魏王府中厨子自然不差。”
闻砚之淡淡道:“这是最没用的评语。”宁倾雪险些笑出来。
姜越顿了顿,一迭声道:“近来新进了一位洛阳来的庖人,擅做水盆羊肉与胡麻冷脍。”
闻砚之道:“水盆羊肉讲究一个清汤,若是汤浊了,便不如不喝。”
宁照尘接着道:“胡麻冷脍麻酱压过鱼鲜,也算糟蹋。”
姜越愣愣看着二人,压根没料到这话题会被硬生生带偏到饭菜上。
宁倾雪低头偷笑。这便是老狐狸打太极么?
姜越缓缓道:“若二位肯去,魏王府自然会以最好的席面相待。”
闻砚之放下筷子:“姜大人误会了。”
“误会?”
“吃席面,与站台,是两回事。”
姜越道:“自然。”
“吃饭看心情。若要老夫站台,免谈。”
姜越沉默片刻,尴尬笑道:“二位果然不愿轻易入局。”
“姜大人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魏王也好,太子也罢,都是台面上的棋。姜大人不像只替魏王送一张宴帖来的。”
“韩太师想多了。”
闻砚之淡淡道:“姜大人早年在瓦岗旧部,似乎也有几位故交。”姜越闻言,神色如常。
“魏公的下场可不太好,作为其旧部能在朝中坐到御史大夫之位,姜大人实属不易。”
“闻先生是在疑我?”
“老夫只是记性好罢了。”
“记性好的人,通常活得很累。”
“总比被人当刀使强。”
两人话里话外皆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厅内一时静得厉害。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宁倾雪手中那块樱桃毕罗也不怎么香了。
她越听越觉得,这姜越不像是纯粹的魏王党。而闻砚之也仅是知晓此人与隋末瓦岗军有旧。至于更深的东西,没人知道。
姜越缓缓道:“闻先生既记得旧事,便更该明白,朝野一乱,最先遭殃的从来不是你我,而是无数普通百姓。”
“不愧是御史大人,考虑的就是周全。”闻砚之阴阳怪气道。
“身在御史台,总要看些民生疾苦。”
宁照尘突然插道:“姜大人说起百姓,倒比之游说我等加入魏王党真诚些。”
“韩太师此言,姜某不懂。”
“你当然懂。”宁照尘端起茶盏,“只是你不想认。”
姜越没有答,转头看向厅堂内保持沉默的两人,像是觉得这客人听得未免太多了。
“二位姑娘倒一直挺安静。”
宁倾雪笑吟吟道:“小女子听不懂这些朝堂之事,只觉得姜大人说话好听。”
姜越看向陆沉:“这位姑娘呢?”
“她嗓子不好,不方便答。”
姜越道:“我倒觉得,她身上有股剑意。”
宁倾雪神色微变,剑气与剑意只一字之差,代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境界。
“她是略会些,我方才已和闻家主说过了。”
“姜大人问得太多了。”闻砚之似已下了逐客令。
“失礼。”姜越收回目光,随即站起身来。
“今日话已带到。魏王府之宴,二位若去,姜某自会令人送帖。不愿也无妨。”
宁照尘道:“你倒像是来探路的。”
姜越笑了:“长安的路本就错综复杂,不探清楚,容易走岔。”
“走错路,便回头。”闻砚之淡淡道。
“不是每条路都回得了头的。”
宁照尘看着他,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姜大人像是深有体会。”
姜越没接这句,只拱手告辞。待他走出正堂,脚步声渐行渐远。
闻姝皱眉道:“此人说话绕得我脑袋疼。”
闻砚之道:“那是你脑子用得少,成天就知道待院子里练枪。你说说,现在府里哪个陪练不怕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