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越走后,闻姝放下筷子,目光在宁倾雪与陆沉之间游离不定:“说,你们两个,到底是何来历?”
宁倾雪刚要胡诌,闻砚之淡淡道:“姝儿,不要勉强。”
闻姝无奈啧了声:“罢了,哪日你愿说,我再听。”
“那可不一定。”宁倾雪笑道。
“为何?”
“我秘密多,说起来费嘴。”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钟声。像从皇城来的。一声接着一声,响个不停。
闻姝怔住了:“这是……”
钟声响到第九声时,外头脚步骤然而至。一名闻府下人快步入内,脸色惨白:“家主,宫中急报。”
“说。”
“皇后娘娘,薨了。”
厅内霎时间静得厉害。
宁倾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对这方面历史知之甚少,更想不到长孙皇后会在贞观九年就离世了。
她愣了半晌,脑中立时浮现出立政殿里的景象。
长孙皇后坐在案前,温声唤她慢些行礼。
她还记得那盏茶。是温的。
那时她刚入宫,满是惶恐与不安。所有人都在猜她的来历,背后议论,乃至妒恨她。唯有长孙皇后真正关心她。
她明明已远离那座宫城许久。明明再也不想和那地方扯上关系。
听见这个消息,难免有些无法释怀。
闻砚之沉默良久,道:“何时的事?”
“申时末。立政殿传出的消息。宫中已下令举丧,明日百官入宫哭临,城中歌舞酒宴一律停罢。”
闻砚之摆了摆手,那人退下。
过了许久,宁倾雪轻声道:“我想去。”
闻姝看向她:“去哪儿?”
“入宫。”
这两个字一出,桌上几人都看了过来。
宁倾雪抬起头,眼眶不知不觉有些泛红了:“我想去送她最后一程。”
宁照尘皱眉道:“李世民只当你死了。你现在贸然现身,只会徒增麻烦。”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她待我很好。”宁照尘沉默了。
“我混在人群中,远远拜一拜便好。”
闻姝看着她,像是刚认识她。原来这人也有把那些俏皮话都收起来的时候。
闻砚之缓缓道:“明日闻府也要入宫哭临。”说罢,看向闻姝,“你可带侍女随行。”
闻姝道:“明日你跟着我,尽量少说话便成。”宁倾雪轻轻点头。
次日清晨,长安举城缟素。
宫道两侧垂满白幡,百官与命妇车马缓缓前行,沿途几乎听不到任何说话声。闻府一行人换了素服,随队往宫中去。
宁倾雪穿着一袭素白衣裙,外头罩了白纱帷帽。
闻姝走在前头,低声道:“跟紧我。”
二人随着闻府车驾入宫。越过宫门时,宁倾雪脚下一顿。
熟悉的宫墙,砖地。
与往昔不同。这一次,宫中再没有那些闲言碎语,只剩哭声,诵声,以及白幡被风吹动的轻响。
立政殿外,白幔重重。宫人跪伏一地。
远远可见李世民立在灵前,身形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宁倾雪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
就在此时,闻姝碰了碰她袖口,示意她跪下。
宁倾雪随众人跪伏,心里默默道了句:娘娘,一路走好。
宁倾雪正要起身,忽地听见旁侧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有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下一刻,一只小手攥住了宁倾雪的袖口。
“宁姐姐。”
她抬眼一看,竟是武曌。
她穿着宫中换上的素服,发髻梳得规整。神色自然,显然还不太懂这等大丧礼制,趁着前头宫人换香的空隙,悄悄从自己那一列溜了过来。
宁倾雪伸手按住她腕子:“别乱跑。”
武曌眨了眨眼,仿佛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见你了。”
“看见也不能过来。”宁倾雪压低声音道,“这里是皇宫,不是在江陵街上。”
“跪好。”
武曌乖乖跪下。跪下后,仍旧攥着宁倾雪的袖角不放。
宁倾雪本想让她松开,一看见她那双安静的眼睛,终究没说出口。
远处女官似乎察觉了这边异动,正要往这边看。闻姝立刻往前一站,挡住了武曌半边身形。
宁倾雪也顺势低头,轻声道:“回你那边去。”
武曌闻言,恋恋不舍地松开宁倾雪的袖角,趁着前头哭临队伍再一次挪动,低着头悄悄退回原处。
闻姝道:“你这妹妹,胆子不小。”
宁倾雪苦笑:“她不是我妹妹。”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李世民亲自下来了。
宁倾雪低着头,白纱垂在脸侧,将她半张脸遮住。她将真气悄悄沉入丹田。
若被认出来,只能跑。
脚步声愈发临近,周遭跪伏之人都把头压得更低。
李世民走到近前,看向武曌那一列。一旁女官吓得脸都白了,忙跪地俯首:“陛下恕罪,奴婢看顾不周。”
“你是武士彟之女?”
“是。”
“方才为何离列?”
武曌道:“臣妾初入宫中,不懂规矩。见有人哭得厉害,便想过去递只帕子。”
李世民眼底满是疲意。他看着武曌,淡淡道:“回去抄二十遍女戒。”
“臣妾记下了。”
李世民的目光随即转向闻姝这边。
宁倾雪心口骤然一紧。
只要他再近一步,又或是让她抬起头,她便立刻掠入左侧人群,从殿角绕走。
李世民转头看向闻姝:“你是哪家的?”
闻姝伏身道:“回陛下,臣女闻姝,家父闻砚之。”
李世民眼神微动:“闻砚之的女儿。”
“是。”
“听说你昨日夺了松月楼武魁。”
“侥幸。”
李世民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闻姝虽着素服,眉眼间的英气怎么也压不住的。她就跪在那里,便不似寻常女眷那般低眉顺眼。
李世民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宁倾雪低着头,留意到他眼中微妙的变化。
坏了。这眼神她见过。
当初在清河那座古宅里,李世民第一次瞧见她时,便是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