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沉默片刻,道:“闻砚之平日里极少入宫,朕尚不知他有个这般出色的女儿。”
闻姝道:“家父不喜热闹。”
“你呢?”
“臣女也是如此。”
“可你前些日子夺了松月楼武魁。”
闻姝顿了顿:“臣女只是喜欢赢。”
此话一出,旁边跪着的女官变了脸色。在皇上面前说话这么直的女子,她是头一个。
李世民闻言非但没有恼,眼底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喜欢赢?”
“是。”
李世民看着她。片刻后,竟低笑了声。这笑声在满殿哀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闻砚之养女儿,倒养得有趣的紧。”
宁倾雪心一沉,她几乎能完全猜到李世民此刻在想什么。
“过几日,魏王府设宴,朕会去。”
李世民看着她,随口道:“你到时也一并去吧。”
宁倾雪心中若有所思。
魏王府设宴。李世民亲去,闻姝也被点名相邀。
这便符合史实上其有时过于偏爱李泰,无法做到一碗水端平。也就导致了后面悲剧的上演。
“臣女遵旨。”闻姝低头道。她不懂宫中这些弯弯绕绕。
李世民颔首。收回目光,似乎正要离开。
宁倾雪刚松了半口气,便听他又道:“你身边这侍女,方才哭得很厉害?”
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闻姝察觉到不对:“回陛下,她性子软。”
李世民没有看闻姝,视线死死盯着宁倾雪垂下的帷帽。
“抬头。”
宁倾雪知道躲不过去了,缓缓抬起头。
李世民怔住了,他确确实实认出来了。
宁倾雪。
那个李靖和程知节亲口回禀,说已死在断魂谷的宁美人。
她还活着。
当日他坐在甘露殿里,不愿相信。
李靖,程知节。一个是隋末老臣,一个是随他从秦王府一路杀出来的旧部。他们说人死了,他也就信了八分。
自那时起,他批奏疏时会发愣,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他会想起曾几何时城东旧宅里,那个穿着粗布衣裙照镜子的女子。
那一阵,他确实失魂落魄过。只是身为一代天可汗,绝不能叫旁人看见。
现如今,她就跪在立政殿外,活生生地跪在他眼前。
李世民眼神逐渐沉下去。
李靖。程知节。好得很。
宁倾雪被他看得脊背发寒。
“奴婢失仪。”
闻姝伏在一旁,已感觉到气氛不对。她不知道宁倾雪与李世民之间究竟有什么旧事。
良久,李世民道:“叫什么?”
宁倾雪心口一沉。
这个狗皇帝,非她自己开口,既然如此......
“奴婢陆沉。”此话一出口,她心里不禁暗自冷笑。
“陆沉。”
李世民慢慢重复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
“好名字。”
他说罢,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突然侧过身,对身旁一名禁军统领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禁军统领神色微微一变,随即低头应了声。
声音很轻。
宁倾雪运气于耳,只隐约听见一句。
“不许她出宫。”
李世民继续往灵前走去,脚步依旧沉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闻姝压低声音道:“你和陛下认识?”
“算是。”
“所以你现在走不了?”
“未必。”宁倾雪眼神骤冷。
立政殿前仍是皇后大丧的肃穆景象,宁倾雪已能明显感觉到,四周禁军的位置在悄悄变化。
礼毕之后,众人依次退离。
宁倾雪一直低头跟在闻姝身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随行侍女。
越往宫门方向走,原本分列两侧的禁军,开始不动声色地往里收紧。宫道两旁的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一双双手已悄悄按住刀柄。
“冲你来的?”
宁倾雪道:“大抵是。”
“你和陛下到底是何关系?”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闻姝眼神冷下来,“看来有人不想让你出宫。”
宫门就在前头。一名禁军统领缓步上前,拦住去路。
“闻姑娘请留步。”
“何事?”
那统领目光越过她,落到一旁那名不起眼的侍女身上。
“陛下有旨,请这位姑娘移步偏殿。”
宁倾雪笑了:“我若不去呢?”
那统领皱眉道:“姑娘莫要卑职为难。”
“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
那统领脸色沉下去,抬手道:“拿下。”
话音刚落,宁倾雪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了。
两名禁军上前,手中是特制的缚索,显然要用强了。
缚索缠来的瞬间,宁倾雪指尖一勾,气劲骤然吐出。
那两道缚索方碰到她衣袖,便像被一股无形漩涡死死拽住。两名禁军脸色大变,想松手已来不及。
宁倾雪手腕一翻,两道缚索倒卷回去。
啪!
一个禁军被拽得横飞而起,重重撞在廊柱上。
另一个被手里的缚索绞住腕骨,宁倾雪欺近,一掌按在他胸口。
闻姝偏过头去:“你下手挺狠。”
一名禁军提盾压上,闻姝眼神一厉,随手扯下旁边一杆白幡。
杆尖方点在盾心处,盾面一震,持盾之人顿感手臂发麻,盾牌脱手。
另一边,宁倾雪刻意没有回避袭来的刀势,反而让刀锋贴近身侧,气机一卷。
下一刻,那柄刀反斩回去。
持刀之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刀便划开了同伴胸口。
“妖女!”有人惊怒出声。
宁倾雪眼神一冷:“说谁呢?”
她身形一闪,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去。那人正要后退,脚踝已被她掌风卷住。
天魔大法黏劲一吸,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往前拽。
宁倾雪抬掌。掌心印上其胸口。那人倒飞十余步,撞进后方人群,胸口俨然塌下去一片。
闻姝看得眼神一变:“你这防身术,不赖。”
宁倾雪道:“祖传的。”
“你祖上挺邪。”
“多谢夸奖。”
两人说话间,十余名禁军齐齐举起长矛。后头还有弩手提着弩机半跪,俨然准备封她们退路。
“往侧门!”
宁倾雪先动了。脚下轻轻一踏,身形如烟般掠出。长矛齐刺,她反手一掌按住矛身,内力一吐。
那杆长矛在她掌下嗡然一震,反过来搅动了左右两杆。矛阵顿时现出一丝空隙。
她从那一线间穿过。
指风如雨,连点数下。
登时有几名禁军或咽喉中招,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闻姝紧跟其后,竹杆一扫,将跪倒的人全数荡开。杆尾一磕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
弩箭破空而来。
闻姝在半空中旋身,竹杆挑飞两箭,第三箭擦着她袖口掠过,扯下一片衣角。
宫门已近。
禁军统领显然看出了她们的意图,厉声喝道:“落闩!封门!”
话音刚落,前方侧门沉重的铁闩被几名禁军合力往下压。厚重宫门逐渐合拢。
宁倾雪见了,体内真气暴涨,大小周天轰然贯通。
她不想回宫。
谁拦她,死!
闻姝抢先一步冲上,手中竹杆早已被刀锋削得斑驳欲断。她干脆将那杆子往前一掷。
竹杆贯风而去,正中压闩之人的胸口。后者惨叫一声,竟被硬生生钉在了门板上。
宁倾雪趁此空隙贴近。两侧几名禁军同时扑将上来。
宁倾雪双掌推出。两名禁军的身体像被两股相反的力同时撕扯,骨骼发出一阵碎响,口中喷出数口鲜血,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宁倾雪一掌拍在门轴旁。
轰!宫门被震得晃荡了下。铁闩没断。
白纱帷帽被风掀落,那张脸终于暴露在宫道里。
待周遭禁军看清她的容貌,竟一时怔住。
下一刻,这张脸的主人抬起手,掌风如雷。
咔——
铁闩开出一线,天光涌入。
“拦住她!”
宁倾雪回过身,抬手,指风先至。
统领横刀一挡,刀身嗡然震颤。
宁倾雪趁势欺近,扣住统领握刀的手腕。
天魔大法骤然反吸。
那统领只觉自身内力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拽出体外,脸色瞬间变了。他想挣开。
晚了。
宁倾雪另一只手轻轻点在他胸口。指风落下,劲气入骨。
统领顿时僵住,随即轰然跪倒,胸口甲片寸寸龟裂。
宁倾雪松手。那人倒在地上,再没能起身。
闻姝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震动。
宫门之外,风声夹杂着喊声呼啸着灌入。
“走。”
出了宫墙,宁倾雪带着闻姝钻入宫外窄巷,七拐八绕下,暂时甩开后头追兵。
闻姝靠着墙,胸口起伏极快:“你到底是谁?”
宁倾雪蓦然笑了:“一个不想回笼子的人。”
闻姝盯了她半晌:“这理由,我喜欢。”
宫中,消息很快如平地起惊雷般炸开。
立政殿外,禁军死伤惨重。
闻砚之之女,松月楼武魁闻姝,携一名不知来历的女子,于皇后大丧之日杀出宫门。
李世民听到回禀时,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这些禁军足够了。他原以为,那只是当初那个被他召入宫中的宁美人。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错了。且错得离谱。
江湖客门听到这消息时,尽皆沸腾。不乏有人幸灾乐祸地想看松月楼那边如何应对朝廷的问责。
至于那个同她一道杀出宫门的绝世女子,其名姓无人知晓。
有人说她是闻府暗藏的死士。
有人说她是魔门妖女。
也有人说,她那掌风与指劲,像极了前不久天机谱新列第二十九位——
秀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