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回宫后,没有立刻发作。
毕竟长孙皇后大丧未过,他再忍不住,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叫宫人看出失态来。
他没有睡。入夜后,偏殿灯未熄。李靖与程知节被召来时,二人多少已有了些心理准备。
程知节一进殿,瞧见李世民坐在案后,手边搁着几封奏报。
他们跪下后,李世民没有像往常那般让他们起身。
他看着那封奏报,沉声道:“断魂谷一事,朕记得你二人当日亲口回禀,说宁氏死于混战之中,尸身损毁,无法带回。”
两人几乎同时道:“臣记得。”
“那今日立政殿外那个女子,是谁?”
话音刚落,殿内一时静的可怕。李靖叩首道“请陛下降罪。”
“臣也欺了。要砍头,算臣一个。”
李世民冷冷看着二人:“朕只问你们,为何?”
李靖沉默良久,缓缓道:“当日宁氏中了毒,性命悬于一线。宁照尘背她入断魂谷深处求解药。臣等若如实回奏,陛下必会遣人追索。”
“所以你替朕做决定?”李世民见他虚与委蛇,不肯说出问题关键所在,冷笑出声。
“臣不敢。”
“不敢?”
程知节忍不住道:“陛下,臣只知道,那姑娘当初是为救陛下才中的毒。她那时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臣......不忍。”
“不忍什么?”
程知节咬了咬牙:“不忍心把她再送回宫里。”
这句话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在你眼里,朕便是那等人?”
程知节额头紧紧贴着地:“臣不敢。”
李靖道:“陛下,当时断魂谷局势未定,宁照尘又在其中。若朝廷强行插手,极有可能与宁照尘正面冲突。臣等确实有私心,但也有迹可循。欺君之罪,臣愿领。”
李世民闻言一字一字吐出来:“好,好得很。”
“今日不治你们的罪。”
程知节一愣,随即抬起头。
“别高兴太早,朕可没说此事便这么过了。”
说罢,他将那封奏疏推到案边。
“明日早朝,昨日发生的都会摆到殿上来。你二人照旧上朝。”
“臣遵旨。”
“朕要听你们说真话。这一次,若再敢替朕做决定......”
他顿了顿,一迭声道:“朕便不念旧情了。”
两人连忙俯身:“臣记下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二人退出殿外。
程知节走出很远,忍不住低声道:“老李,咱俩这回怕是把陛下惹急了。”
“自骗他那一日起,就该知道会有今日。”
程知节若有所思,突然道:“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说。”
“我也是。”
白天宫墙一战刚结束不久,李世民的第一道旨意,便立即送到了松月楼。
来的是御史台的人。
领头的穿着紫色官袍,身后跟着两列禁军,气氛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皇后大丧,城中歌舞酒宴皆停。松月楼长安分楼今夜本该闭门歇业的。众人到时,楼前灯火尽熄,一时看不出里头到底有没有人。
那御史站在门前,冷声道:“奉旨问责。”
过了许久,一名青衣女子缓步走出。
“诸位大人辛苦。”
御史皱眉道:“闻姝何在?”
“闻姑娘不在。”
“她是松月楼今年长安武魁。”
“武魁只是个名号,不是卖身契。”青衣女子和和气气的,“我松月楼评武魁,是因为她枪法第一。至于她出门干甚,与我松月楼全无干系。”
御史闻言,脸色愈发难看:“她于皇后大丧之日,协同魔门妖女,于宫中杀伤禁军,强闯宫门。松月楼既将她列为武魁,便该给朝廷一个交代。”
青衣女子想了想,道:“闻姑娘若是真杀了人,大人便该去闻府问。”
御史冷笑道:“你松月楼这是要推责?”
“朝廷之法,江湖之名。不可混为一谈。”
话音刚落,禁军中已有不少人变了脸色。那御史沉声道:“好一个松月楼。”
她退后半步,微微一礼:“今日皇后大丧,我楼理应闭门守礼,不便待客。大人请回吧。”紧接着,楼门缓缓闭合。
御史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大人,可要封楼?”一名禁军统领问。
御史看着那块偌大的牌匾。半晌,咬牙道:“回宫复命。”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气氛凝重。百官肃立,各自暗地里打着算盘。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难掩眼底疲惫。
御史台刘德昌率先出列,将昨夜松月楼回文一字不落宣读完毕。
兵部侍郎徐敬几乎立即起身:“陛下!禁军死伤惨重,若不严查,置朝廷威信法度于何地?”
吏部侍郎韩元忠附和道:“松月楼遍布各州,暗中收纳江湖客,递送消息庇护凶徒。若不严惩,往后武人皆可效法,天下岂有秩序可言?”
房玄龄缓步出列,神色沉稳:“查肯定要查,只是松月楼势大,贸然采取行动,恐惊动各方江湖势力人人自危。应循章法先查实再稳稳操办。”
徐敬冷哼一声:“房相此言差矣!松月楼武魁与魔门妖女联手肆意杀伤禁军,情节之恶劣罄竹难书,应当即刻查封松月楼,将二人抓捕归案。”
长孙无忌道:“宫门见血,已是大不敬。若无人为此负责,如何告慰皇后在天之灵?”
兵部尚书侯君集面色凝重道:“陛下,臣愿领兵封查松月楼长安分楼,取其账册人名及往来文牒,再问闻姝与那女子下落。”他眼角余光扫程知节与李靖,心下暗自揣测这两位老臣的立场。
程知节咳了声:“查!必须得查!只是这松月楼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比,一刀下去,怕是要溅一身血。”他昨夜刚被陛下警告过,今日已不敢多言。
吏部侍郎魏徵开口道:“陛下,若朝廷因此案广捕江湖中人,便是以怒执法。微臣以为,切不可操之过急”
徐敬冷声道:“魏大人将那些死去的禁军将士们置于何地?”
“此事不可草率处理,否则天下大乱!”
“此案若处理不力,禁军血案将成江湖笑柄!”
“休要以偏概全!”
殿内争执愈发激烈,太子党,魏王党,在野党轮番饶舌,乃至公开讥讽。众官你来我往,口角声交织,殿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够了!”李世民双目如炬,怒喝道。
话音落下,全殿肃静,百官屏息。
李世民沉声道:“宫门血案要查,松月楼亦需问责。由中书,门下与尚书三省商议具体章程,采取行动时不得扰民。”
“松月楼长安分楼,三日内呈上武选卷册及同行女子线索。总楼主卫筝十日内至宫内陈明。若抗旨不尊,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