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倾雪看她这副模样,暗暗自忖这卫筝平日里说话轻佻,奴家长奴家短的。方才倒像是真的有所顾忌了。
卫筝抬手着东南方向:“那里会有人送你们出海。”
闻姝皱眉道:“你不一起么?”
“你们自顾自走吧,岛上再见。”
说罢,她身形一转,眨眼的功夫,已掠出数丈之外。
三人按卫筝所指一路往东南去。
出长安后,官道上仍能见到不少江湖人。越往东南,行人便渐渐稀少了。
几天后,三人抵达海边。
海风带着咸腥潮气扑面而至。远处天水相接,海浪层层叠叠,不断打在岸边礁石上。
宁倾雪站在岸边,心里有些不舒爽。
自打穿越以来发生的事,她对海岛再无任何好感。
芦苇滩边停着一艘小船。乍看只是寻常渔船,细看则发现船上水手个个太阳穴高高隆起,气息敛得干净。
宁倾雪道:“松月楼的人?”
船头一名中年人拱了拱手:“楼主吩咐,送三位去韩雁岛。”
闻姝问:“多久能到?”
“顺风一日半,逆风两日。”
三人上了船。
小船离岸后,一路向东南面去。起初尚能隐约看见岸线,驶出一段后,便只剩茫茫水色可见了。海风吹得人衣袂翻飞,船边破浪声不绝于耳。
闻姝斜靠在船舷旁:“韩雁岛是什么地方?”
“地处寒汐宫总宫附近。”
宁倾雪一愣:“寒汐宫总宫?”
中年人对几人的惊愕毫不在意,一迭声道:“寒汐宫真正的总宫,不在内陆。临海而立,离韩雁岛极近。”
“岛四周皆是急流暗礁,雾重时船灯也看不分明。能上岛的码头,只有一个。”
陆沉道:“那码头必有人守。”
中年人点头:“三位若上了岛,一切小心。我们只负责送到码头外”
闻姝低声道:“这卫筝可真会安排。”
宁倾雪道:“她若肯安排得再周全点,我也不介意的。”
次日午后,海面上渐渐起了雾。
小船穿过几处暗流,几次险些撞上礁石。幸得几名水手熟悉周遭变化,摇桨转舵一气呵成。
黄昏时分,雾中隐约现出一座海岛的轮廓。沿岸多是黑色礁石,高处多有树木覆盖,远看像一头伏在海雾里的巨兽。
小船绕了半圈,一处码头近在眼前。
码头上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名白衣女子,高山如雪,身形清瘦。她身旁站着一名深绯色衣裙的女子,抱臂带笑,眉眼间自带妖娆。
云知遥。花玄。
闻姝发现她神色阴晴不定,低声道:“认识?”
“有仇。”
小船靠近码头时,云知遥转过身来。
宁倾雪与陆沉都不是当初那张面容。可云知遥几乎毫不犹豫:“你来了。”宁倾雪心底一寒。
花玄啧了声,笑吟吟道:“小丫头,真是你。你这张脸,比面具好看多了。”
闻姝微微蹙眉:“你们在说什么?”
宁倾雪盯着云知遥:“宫主也来韩雁岛了?”
闻姝神色一变。
宫主?寒汐宫?
她突然想起江湖中口口相传的那桩事。
寒汐宫后山血战。天机阁为此新排天机谱,三人一战成名。
魔门妖女秀荷。白衣剑客陆沉。还有一个女扮男装不知去向的童雨。
闻姝低声道:“你是秀荷?”
宁倾雪嘴角一抽:“这个……说来话长。”
闻姝看向陆沉:“陆沉?”后者没有否认。
闻姝深吸一口气。她终于明白,自己带回闻府的,到底是什么人。
花玄笑得花枝乱颤:“看来你这新朋友才知道?”
云知遥道:“当日你们杀伤我寒汐宫门人,今日还敢来此?”
宁倾雪眼神骤冷:“颜香是谁杀的?”
“她犯了宫规。”
“所以就该被吊死在柳树上?云知遥,你们那后山挂着那么多尸骨,都是犯了规?”
闻姝脸色变了。尸骨?后山?
花玄轻叹了口气:“小丫头,今日可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我想算。”宁倾雪道。陆沉站在她身侧,手已然落到剑柄上。
“你们想动手?”云知遥说完,码头四周的空气仿佛被凝住了。
“闻姝,你先退。”
闻姝冷笑:“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不该被卷进来。”
“迟了,秀荷姑娘。”
宁倾雪一时无言。其实以他们三人之力,对付花玄游刃有余。云知遥出手,便几乎没有胜算了。
云知遥突然道:“你们要上岛?”
“与你无关。”
她看着宁倾雪,淡淡道:“给你一个选择。”
“离开,或者死。”
宁倾雪笑了:“看来没得选了。”
话音刚落,几人衣玦无风自动。场面一度剑拔弩张。
码头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女子哭喊声。
“寒汐宫!”
众人皆是一怔,下意识侧目看去。
一艘小船刚刚靠岸。船头站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当她看见云知遥与花玄身上标志性的寒汐宫宫服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给击中了。
下一刻,她不管不顾地从船头跳了下来。
她踉跄着冲上码头,膝盖在船板上磕出一声闷响,双眼死死盯着云知遥与花玄。
“你们还我姐姐的命来!”那年轻女子眼睛红得吓人。
“我姐姐颜香,是不是被你们给害死的?”
花玄眉头一蹙:“你是颜香的妹妹?”
那女子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是颜茉。”
“那时娘带着我和姐姐正逃难。你们寒汐宫的人来了,说姐姐根骨好,适合习武。寒汐宫规矩虽严,只要姐姐肯练,往后一定能有出息。”
“娘没有办法,她养不活我们两个,自己又病着。姐姐也说,她若去了寒汐宫,等以后有本事了,就回来接我和娘。”
“所以她跟你们走了。”
“后来我和娘亲辗转去了别处。日子过得苦,好歹每隔一段时间,姐姐都会托人带银钱与信回来。”
“她说寒汐宫很好。她还认识了一个很要好的师姐,叫秋辞。”
“再后来,姐姐信里又常常提到一个人,叫童雨。”
“她说那人很温柔,会陪她下棋,会听她说话,会给她做香囊。”
“我那时还笑她,说姐姐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回信骂我胡说,她怎会喜欢上一个女子呢?只是那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