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看客们一开始只是惊愕。渐渐的,那惊愕便成了满眼的怒意。
谁都知道寒汐宫不好惹。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才人人噤声。
韩雁岛近海,往来船只全要经过此处码头。当地鄮县县衙在码头上专门为此设了“平安钱”,说是盗匪横行,官府要调人巡查提供庇护。凡过往船只上的每个人均要缴钱。
这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这笔钱一半入了衙门官吏与县中豪强的口袋,另一半则以供奉香火的名义送往寒汐宫总宫。
寻常商旅不敢不交。
行商交不出钱,货物便会被扣下,说是盘查私货。
普通渔民则会被衙役拿去,不由分说先挨个二十大板后关入大牢等家人来赎。
有习武之人不服,鄮县县衙那些差役们可拿不住,便由寒汐宫的人出面。极少数情况下经过个其他宗门有头有脸的人物,寒汐宫多少也会见风使舵予以特权。这些年,鄮县大牢里关过多少过路百姓与江湖客,谁也说不清。
只有什么时候家中凑够了钱,才有可能赎出来。
当然,也仅仅是有可能。绝大多数时候如若不第一时间凑够这笔钱。等后来再想赎人,那人也多半已经废了。
颜茉的死,算是把那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旁边一个老镖师从腰间拔刀出鞘:“老夫走这条海路二十余年。二十年里,鄮县县衙年年加钱。说是替百姓护住海路,可真正遇上海匪时,你们的人在哪儿?倒是收钱时一个比一个来得积极!”
“不错!”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声:“我兄长三年前在这里过船,就因为不肯交那十贯钱,被衙役说成私藏兵刃。后来送进鄮县大牢,半月后抬出来,双腿已被废了。”
“我师叔也被关过!”
“我娘子那年带孩子回乡,行李里不过一把防身用的短刀,也被扣下。四处花钱打点才免受牢狱之灾。”
“寒汐宫这些年和县衙狼狈为奸,还真当我们不知道?”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群,渐渐往前挤过来。
花玄秀眉微蹙:“诸位莫要被妖人煽动。”
老镖师冷哼一声:“煽动?那姑娘死在我们眼前,也是煽动?”
赤膊船夫啐了一口:“她若真有罪,你们拿出罪状来。若没有,凭什么就这么一袖子把人给打死?王法何在?”
“寒汐宫自有规矩。”云知遥淡淡道。
宁倾雪忍不住道:“颜香喜欢上一个人,你们逼她吊死。颜茉讨要说法,你们就地灭口。鄮县那些交不起平安钱的人犯了什么规?被你们关进大牢的江湖客又犯了什么规?”
她越说越大声:“云知遥,你们寒汐宫的规矩,是不是只要想杀谁,谁便有罪?”
花玄轻叹一声:“小丫头,话说到这份上,今日便不好收场了。”
“那就打。”
宁倾雪一抬手。指风破空而出,旁边一名正要拔剑的寒汐宫弟子手腕一震,长剑当啷落地。
同一时间,老镖师大喝一声。“动手!”
伴随着一刀劈下,码头上无数百姓沉寂多年的怨气终在此刻炸开了锅。
船夫,镖师,商旅。他们之中不少人几乎拿着根本不能算作武器的东西就冲了上去。
一名寒汐宫弟子刚拔剑,脚踝便被渔夫的缆绳缠住。她低头欲斩断此绳,侧面又有一根船桨横扫过来,正中她肩头。紧接着,一名年轻道士的长剑刺入其胸膛。
另一名寒汐宫弟子刚斩杀一人,眼前一箩筐白花花的盐被掀飞过来。
盐粒洒进眼中,她脚下一乱,便被人抱着酒坛砸在脑门上。酒坛炸裂,酒水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花玄袖中绯绸卷出,如长蛇般缠住一名刀客的脖颈,随手一甩,那人飞出数丈,重重撞翻几只装货的箱子。
闻姝迎了上去,亮银枪一点,直取花玄眉心。
花玄侧身避开,绯绸回卷,缠向枪杆。
后者双腕一震,枪身嗡然作响,运劲强行震开那道绯绸:“左护法,对吧?”
花玄依旧笑意吟吟:“记性不错。”
下一刻,闻姝枪势骤急。一枪斜撩而出,花玄肩头衣料顿时被挑落一截。
另一边,云知遥出手了。一抬衣袖。几个江湖客如同被无形巨浪击中,齐齐倒飞出去。其中几人落地时胸口塌陷,再没能爬起来。
码头上的惊怒声短暂一滞,那老镖师吐出一口血,怒喝道:“不要怕,我们人多,死也要让她们付出代价!”
这话像一把火,把众人心底的恨再一次点燃了。
“上!”
“寒汐宫杀人偿命!”
宁倾雪掠至云知遥身前。三道指风接连点出,分取眉心,咽喉与肩井。
云知遥袖袍一卷,指风尽散。
下一刻,宁倾雪天魔大法的黏劲自掌心吐出。
云知遥美眸一寒,掌心真气竟不受气机所牵制,一掌击出。宁倾雪被震得气血翻涌,咽下一口血。
陆沉剑锋陡然袭来。
这一瞬,宁倾雪不顾真气未复,强行挤出一道凌厉的指风。一道血痕出现在云知遥左臂上。
码头惊呼声四起。
“副宫主受伤了!”
老镖师抹了把嘴角血迹,挥刀大笑:“她们也是血肉做的!”
云知遥低头看了眼那道血痕,脸色彻底冷下来。
下一掌,她再没留力。
先是袖风带着气劲拂过,宁倾雪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她撞在一处货箱上,木板寸寸龟裂,喉头一甜。
陆沉一剑横扫,挡住余劲,脚下石地轰然出现一道裂缝。
就在此时,寒汐宫弟子闻讯不断涌来。
十余人,二十余人,皆是白衣佩剑。
她们从码头后方的山道赶来,剑光如雪,迅速铺开阵势。
不多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赤着膊的船夫被一剑划开胸口,仍旧死死抱住一名寒汐宫弟子的腿,硬生生拖住一息。
宁倾雪肩头受创,血顺着衣袖往下淌。她浑然不觉似的一指点出,救下身旁的年轻道士。
回身时,云知遥掌风又至。
宁倾雪堪堪避开,仍被余劲扫中,一个踉跄退开数步。
闻姝高声道:“别恋战!”宁倾雪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此处离总宫近,她们人只会越打越多。只是撤退谈何容易。
众人一直从黄昏打到夜色渐深。
码头上的灯火被打翻了数盏,火油淌开,短促的烧起一阵火舌。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的货箱边上,海水拍岸卷走部分流淌下去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