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辞话音刚落,眼神骤然变得锋利。
“出来!”
宁倾雪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房梁。
这间禅房空间不算大,梁木较为低矮。但凡有人藏在那里,其气机也不该瞒得过她与秋辞。
梁上传来一声轻笑:“这都能发现?”一道身影从房梁上轻飘飘落下来。
是个一身灰袍的中年男子。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散着,嘴角笑意带着几分慵懒。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屋中那盏的青铜豆灯亦未曾晃荡分毫。
宁倾雪暗暗自忖这人应当是一直都在如今被秋辞察觉,也不像是某处气机露了破绽。反倒是他自己不想藏了,便故意为之。
秋辞看着他,眉心微蹙:“怎么又是你?”
中年男子笑道:“我来看你了。”
“栖云庵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话你上回说过,上上回也说过。”中年男子叹了口气。
宁倾雪问道:“阁下是何人?”
中年男子转头看她。只一眼,宁倾雪顿时感到极不自在,好似自己被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他笑了笑,没答,柔和的目光又落回秋辞身上:“倒是你,这几日气色比上回差了。诵经也不能当饭吃,叫你少跪些,你偏不听。”
秋辞声音冷淡:“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了?你若是把自己整坏了,我往后看谁?”
秋辞几乎一字一字从粉唇中蹦出来:“别再来了。”
宁倾雪撑着木榻,强忍着肩头的疼,道:“你一直在这里?”
男子道:“你猜。”
“那我和秋辞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些。”宁倾雪闻言,眯了眯眼。
男子笑着补充道:“从那句醒了开始。”
宁倾雪心头一沉,刚要发问,秋辞道:“你若只是来看我,现在可以走了。”
男子仿佛没有听到,不紧不慢走到桌边,看了眼秋辞替宁倾雪包扎好的伤口。
“包得太紧了,她肩头那处伤口要透气的。”秋辞没有理会,连看都懒得看。
男子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到桌上:“这个给她。外敷,一日两次。腰间伤口也用得上。”
“拿走。”
男子道:“上次你也这么说,最后还不是用了。”秋辞沉默。
“前辈知不知道他们被带去哪儿了。”宁倾雪意识到这男子不简单,应当也是知道些内幕的。
男子看着她:“他们?”
“陆沉,闻姝。”
“被寒汐宫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宁倾雪此刻当真恨透了这人话只说一半的风格,咬牙道,“带去哪儿了?”
男子在屋里慢悠悠踱了几步:“寒汐宫总宫有几处关押人的地方。江湖上稍有名气的,一般会被押到照心台审问。”
宁倾雪闻言心下一紧:“所以他们目前是在照心台了?”
“我不知道。”
男子看到两人眼中的疑窦,摊了摊手:“真不知道,我又不是寒汐宫的人。”
秋辞冷冷看他:“你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多,不代表是她们的人。寒汐宫收男丁,这事说出去没人会信吧。”
宁倾雪盯着他看了许久。这男子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说话也没个正形。可他越是如此,越叫人摸不清底细。
她突然想起颜茉说过的那个黑袍人,便不自觉瞥了眼男子的袖口。什么都没有。
男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随手将袖子拢回去:“看什么?”
“没什么。”宁倾雪赶忙低下头。
秋辞突然冷声道:“你可以走了。”
男子叹了口气:“我每回来,你都赶我走。”
“那你为何还要来?”
那男子听完,等了许久,缓缓道:“因为这里太冷,我总想来看看。况且这不是新来了个可人儿了么,若是我帮了她,说不定......”话说到这儿,他意味深长地顿住了。
宁倾雪看向他:“你要帮我?”
男子笑道:“看心情。”
“你每次都这么说。”秋辞道。
“那我心情一直不错,不是么?”说罢,他转身便往门口走。
“你叫什么?”宁倾雪是真有些好奇了。
男子脚下一顿,背对着她,想了想:“姓崔。”
怎料,那男子说完这句又蓦然转过身:“算了。”
宁倾雪一怔:“什么算了?”
“太麻烦。”
话音刚落,他已来到榻前。下一刻,宁倾雪顿感胸口一热,一股磅礴到近乎蛮横的真元从他掌心灌入体内。那股真元如同江河倒灌,不讲道理。
宁倾雪体内中脘以下乱窜的劲气,被这股真元一冲,竟被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宁倾雪疼得身子一蜷:“你做什么?”
男子道:“续你半条命。”
“我没要你续!”宁倾雪似乎有些不满。
“这不重要。”他轻描淡写的说道,接着手掌一收。宁倾雪顿时觉得胸腔里那口气一清净,赶忙粗粗喘上两口。
下一刻,她后颈衣领便被人一把提住。与此同时,那人另一只手以同样的方式抓住秋辞肩头。
秋辞脸色一变:“你疯了?”
“成天坐在这儿诵经,能诵出什么来?”男子笑道,“走,带你们去看点有意思的。”
“放开我!”宁倾雪尝试挣扎了下,纹丝不动。她整个人像一只小鸡被那人拎在手里,秋辞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姓崔的男子提拎着对他来讲轻若无物的两人,足尖一点,整个人破空而去。
宁倾雪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不止,眼前竹影,山道皆在一瞬之间向后飞退。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轻功。
秋辞咬牙道:“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男子道:“韩雁岛。”
宁倾雪心头一震:“韩雁岛?”
“他们暂时死不了。”那男子似乎早就猜到了她心中的顾虑。
“你怎么知道?”
“不告诉你。”
几名寒汐宫弟子正在林中搜寻。一见到被提拎着的宁倾雪,立即拔剑娇吪:“人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姓崔的男子已从她们中间掠过。那几名寒汐宫弟子未及反应,便被无形劲风掀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宁倾雪被他拎着,秀发被风吹得乱作一团。她咬牙道:“你能不能换个姿势?”
男子道:“不能。”
三人穿林而出,前方天光大亮,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到了码头,地面血迹未干,无数货箱翻倒在地。
码头上几名寒汐宫弟子配合着几名调来的差役一面清理着杂乱不堪的现场,一面来回梭巡。见一男子提着两人突然从林中掠出,皆大声喝道:“什么人?”
男子足尖点在码头木桩上,如风般掠过。几名弟子剑未出鞘,便被他周身气劲震得连人带剑倒飞出去。
他掠去的方向俨然停着一叶晃晃悠悠的小舟。
宁倾雪看见那弱不禁风的小舟时,脸色瞬间变了:“你要坐这个去韩雁岛?”
男子道:“不是坐。”
“那是什么?”
“踏。”
话音刚落,他带着二人落在小舟上。紧接着足下生劲,船头猛地翘起。
整条小舟如同离弦之箭,在波涛翻涌的海面上倏地窜出。显得比那些督造数十载的大楼船还要结实。
奇怪的是,海水被生生从中劈开,浪花溅起,在晨光的熔炉中化作银白。愣是没能扑到三人脸上去。
宁倾雪被海风刮得几乎睁不开眼,双手死死抓住船沿,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疯子。这人真是个疯子。
秋辞看着那道背影,忍不住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男子伟岸的身形矗立着,灰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清楚。”他说。
小舟破浪而去。
海雾深处,韩雁岛轮廓愈发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