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雁岛四面多险,海水在礁缝间汹涌回旋,过往船只稍有不慎,便要被暗流拖入腹中。
小舟在那名崔姓男子脚下,像极了一片荷叶。无论海浪如何拍打,上头始终难以积起水洼。
宁倾雪看得心里发寒。此人俨然在海上闲庭信步。
不多时,小舟贴着一处浅滩停下。崔姓男子提拎着两人,足尖一点,掠入岛上一片密林。
宁倾雪原以为自己会被直接带到父亲面前。怎料那男子在林中走了没多远,突然停下。眼前矗立着几株老松,盘根错节地生在一处斜坡上。树后有一块半陷入土的巨石,从巨石后探头恰好能看见前方断崖边那片开阔地。
他蓦然松手。宁倾雪落地时脚下一软,忙扶住一旁粗干。
那男子一拂袖。
三人身外数尺处,缓缓垂下一层看不见的幕布。外头风潮声依旧,传到耳边有些发闷。此刻,宁倾雪隐隐觉得那圈气机正以一种微妙的规律流转着,将三人与外界隔开。
“他们看不见我们?”宁倾雪问。
“看不见。”
“若我现在喊我爹呢?”
“你可以试试。”宁倾雪想了想,终究没真的叫出声。
男子盘腿坐下,懒洋洋道:“坐。”
前方开阔石坪上,赫然立着两人。
宁照尘。闻砚之。
宁倾雪怔怔地看向父亲。
后者看起来与平日里没有太大差别,依旧一副松散随意的姿态。
闻砚之负手立在对面,深青色衣袍任凭海风吹得轻轻拂动。
宁倾雪起初以为他们只是在等谁先出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们已交手许久了。
宁照尘的气机看似古井不波,实则正一寸寸往外铺开,把岛内一切生机都逐渐纳入自己掌心。
闻砚之全然不同。他像一块磐石。任凭潮来风去,万物变迁,只要他立在那里,方寸之内便永远属于他的领地。
宁倾雪心神本能想要跟上两人的气机变化,却发现根本跟不上。她越看便愈发觉得眼前云雾重重,似有无数条脉络同时铺开,又消失。
秋辞亦沉默下来。她在寒汐宫苦修多年,也算是见过不少高手。此刻她忽然发现,所谓寂静,心如止水,都不是她从前想的那般纯粹。
那姓崔的男子轻声道:“寻常人出手以拳脚功夫为主。再高一些的,牵扯真气。到了一定层次,则心神为上。”
他凝视着石坪上两人,缓缓道:“心神再往上,便不是谁先动的问题了。”
宁倾雪低声道:“那是什么?”
“是应。”男子一迭声道,“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镜子不留万物,却能照见万物。到了他们这一步,谁先动,便落了下乘。”
秋辞看得出神,低声道:“他们这是在等?”
“为照。”
“照什么?”
“照自己。”他看着宁照尘,认真道,“你父亲这一生,最厉害的不是魔功掌法。”
宁倾雪一怔:“那是什么?”
男子道:“旁人修到极处,总想着斩情绝念,甚至去欲还尘。以为心无一物,便是大道所在。可他偏不。他把欢喜,痛苦,亏欠统统带着。”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旁人初见万物纷扰,只想着独善其身。他看见的,则是鸟借风,蛇伏草,潮归海,人生死,情聚散。”
宁倾雪怔怔地听着。就在此时,断崖下方一只海鹰逆着风盘旋而起,双翼收合又忽地舒展,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宁照尘抬头看了一眼,周身气机骤然变了。气机放轻的刹那间如海鹰收翼,是为借风起势。
闻砚之双耳微不可察的动了动,似乎在听。海浪击于黑礁,雾珠落之于松针,鹰唳万里长空,天边云雨压境。
“闻砚之走的是另一条路。”
秋辞问:“听声?”
“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他听的,是未发之声。”
“未发之声?”
“风雨未落,人心未动之境。”男子缓缓道,“闻砚之能听见这个。”
宁倾雪呼吸一滞。
石坪上,闻砚之五指缓缓收拢。他在等。
天边雷声欲来,空气沉闷。第一声雷暴将落之际,闻砚之脚下所处的石坪突然向上抬高了一寸。
海潮,风雨雷电,飞禽走兽,一切本该并发之势竟在一念间齐齐收束,万籁俱寂。
男子脸上首次现出一丝意外:“他走的是致虚极,守静笃。虚至极处方可容声,静极则闻乱。”
闻砚之平静道:“她还在。”
“砚之,我这一生最不像人的时候,反倒是我以为自己快要成道的时候。”宁照尘笑道,“你听见了么?”
“乱。”闻砚之道。
“还有呢?”
闻砚之沉默良久:“真。”
宁照尘大笑。他的笑声穿过整座孤岛,直入海天。
就在此时,雨声淅淅沥沥的起了,细密雨点落于松叶,石坪,又落入深海。每一声都大相径庭。闻砚之听着,拳意再凝。
宁照尘掌心向上抬起,雨点落入他掌势三尺之内,随着周遭气机微妙地流动。
男子低声道:“你父亲也听见了。”
宁倾雪屏住呼吸。雨未成幕,势已成海。此战已走过了千百招。
男子淡淡道:“闻砚之仍占一线。”
宁倾雪道:“我爹呢?”
“他没输。”
“为什么?”
“他没有把心魔剜掉,而是把它带上了路。”
石坪上,两人默契地不再言语。拳掌相接的刹那,整座石坪传来一声闷响,周遭雨幕骤然倒卷。
姓崔的男子探手一拂,轻描淡写挡下部分透过幕布的余劲。
“这便是第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