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眸子看着林逸飞,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林公子,”苏静婉放下茶杯,淡淡道,“你打听的这些东西,已经不是江湖事了。”
林逸飞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陈季安、镇安司、新任的总捕……”苏静婉一字一顿,继续道:“这都是朝廷的事,听雪楼即便知道,也不外传。这是规矩。”
“又是规矩。”林逸飞心中苦笑了一下,心道你说得对,但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遵守规矩,才能活得久。”苏静婉转了转茶杯,不咸不淡道。
林逸飞沉默地靠在椅背上,心念电转。
林逸飞也不清楚,苏静婉是在这里故意装傻好谈价钱,还是她对朝廷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是后者,那她的幻想,就由他来打破。
“苏楼主,”林逸飞忽然开口,“今天在内场,我碰见你表弟了。”
苏静婉淡淡道:“常远?他怎么了?”
“没怎么,聊了几句。”林逸飞随意道:“苏公子人不错,挺直爽的。不过他跟我说了些事,是关于苏家的。”
苏静婉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说陈家先前参了苏刺史一本,弹劾他施政无德、治理失当。”林逸飞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南州水患、匪患……治安崩坏,帽子全扣在苏刺史头上。这新的折子要是再递到御前,苏家这条船,怕是摇得不轻哦。”
苏静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色如常,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林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逸飞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苏楼主,你觉得苏家要是倒了,你这听雪楼,还能继续站在所谓的中立立场,做你偏安一隅的美梦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家要是倒了,天南城还有谁能治得住陈家?”林逸飞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苏静婉心上,“到时候,听雪楼这块肥肉,他们能忍住不咬一口?”
说到这里,林逸飞瞥了眼苏静婉的胸口,继续道:“苏楼主,你中立的规矩守了这么多年,不会真的觉得,只要一直当个乖宝宝,朝廷就理所应当庇护你听雪楼吧?”
苏静婉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磕碰。
许久,她直视着林逸飞的双眼,目光平静。
“林公子,”她的声音轻了几分,比方才更冷,“你这是在做说客?”
“唉,苏楼主也太生分了!”林逸飞往后一靠,摆了摆手,“我是在跟你讲事实!苏家的事,萧家的事,陈家的事,侯家的事,还有我的事。
“这些事看起来各不相干,但往里一挖,全搅在一起。苏楼主,你可不是什么局外人,你早就和我一样,在这乱局里了!”
苏静婉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渐渐凉透的茶上,久久没有移开。
“该说的我都说了,”林逸飞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小蝶的事,麻烦苏楼主了,林某告辞!”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静婉坐在原地,半晌没动。
小芊端着一盘新做的点心进来,见苏静婉面色不对,小心翼翼道:“楼主,你怎么了?”
“没事。”苏静婉摆了摆手,“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芊放下点心,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静婉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林逸飞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虽然不想承认……
但林逸飞说得没错。
听雪楼守了这么多年的规矩,就是在积累江湖威望名声,让江湖人有事都想着找听雪楼,同时也避免引来朝廷的铁拳。
何况听雪楼还充当中间人,调解过多起民间的矛盾冲突。
有利于维护治安,朝廷便不会轻易出手取缔。
听雪楼就靠着这些明里暗里的业务,赚得盆满钵满。
不知多少江湖人和世家眼馋,想分一杯羹。
她听雪楼规模大是大,说到底还是因为在朝廷里有人,别人才不敢轻易动她。
可如果苏家这条船翻了,陈家和侯家无人可制,听雪楼这块招牌还护得住吗?
难!
她听雪楼明面上是个酒楼,光明正大,可部分业务乃是灰色地带,是不缴税的。
苏家要是倒了,到时候朝中无人,若是有人别有用心,想利用职权,严查取缔她听雪楼……
听雪楼迟早会被侵吞干净!
苏家倒了,下一个估计就是听雪楼!
“小芊。”苏静婉睁开眼,朝门外喊了一声。
“楼主?”小芊探进半个脑袋。
“去,把那册南州官员卷宗找出来。”
小芊愣了一下:“那卷宗不是已经封存在——”
“去找。”苏静婉打断她,“放在我桌上就行。”
小芊应了一声,离开了。
苏静婉端起那盏凉茶,一口没喝,又放下了。
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轻轻叹了口气。
“林公子,林公子……”
苏静婉喃喃道。
“但愿你不是在给我挖坑啊……”
林逸飞下到三楼包间,林窥月已经酒足饭饱,正拿着一根鸡翅骨,嘬得津津有味。
林逸飞拍了拍她的肩膀:“吃完了吗,你之前说,要带我去哪来着?”
“嗯,嗯,”林窥月嘬了两口,把鸡骨头放到桌上,“咱俩不住苏静婉这了,跟我回屋,和我住一起!”
夕阳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色的晚霞,街道两旁,昏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将青石板路面映得温暖而柔和。
林逸飞一边跟着林窥月回家,一边在脑海中复盘今天的收获。
得了两本外功武学,正在解锁武僧副职业,还摸清了论道大会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已经确认了镇安司二把手陈季安有问题,而且陈侯两家是一伙的。
至于连山宗……
林逸飞皱了皱眉。
虽然连山宗没出什么幺蛾子。
但那位女道长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大姐姐一样的温婉,平易近人,叫他提不起防备。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不对劲。
白灵歌说过,遇到连山宗的人要小心。
那就先小心着吧。
拐过城东的几道巷子,走了不远,二人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喏,这里就是!”
林窥月指了指眼前的院门:“记好了,我就住这,以后你也住这!”
林逸飞抬眼打量,院门是普通的木质门,没有挂锁。
他心里暗自嘀咕,林姑娘真是大意,出了门,连防盗工作都不做好,这要是遇上小偷怎么办?
林逸飞走上前,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又伸手拉了拉,也拉不开。
转过头想问问林姑娘怎么回事儿,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林窥月已经不见踪影。
“林姑娘?”林逸飞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