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云慢慢散去了。
这片海域已经完全中空,爆炸将海水全部炸上了天,露出深不见底的海底,海底的岩石被炸得破碎不堪,到处都是裂开的深沟和翻起的岩层。
但在无垠海,海水总会瞬间填满一切,滔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将裸露的海底再次吞没。
陆青已经收回了丝线,铁钩缩回竿尖,丝线缠绕在竿身上,她站在空中,淡漠地看着前方。
格雷亚姆还站在那里。
他刚才没有任何防御地硬扛了那一击,狂风散去之后,他的样子终于露了出来。
他的脸彻底毁了,皮肤被烧得焦黑,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半边身体没了,从左肩到左腰,整个左侧躯干被炸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半边身体上也没有一块好肉,全是被高温灼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他的眼睛向外突出,眼珠上布满血丝,嘴巴张着,发出嘶哑的,不成句的声音。
他的手在颤抖。
他握了握手中的无声吞光,想要感受它的存在,这把太刀陪了他不知道多少万年,刀柄上的布条是他亲手缠上去的,刀身的每一寸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当他颤抖着把无声吞光举起来的时候。
他看见了一把残破的刀刃。
刀身上布满了裂纹,从刀尖一直延伸到刀柄,有几处已经完全碎裂了,缺了口的刀刃看起来丑陋不堪,王级武器,碎了。
“啊!”
他恐惧地喊了出来,声音从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又刺耳,他的王武破碎了,变得丑陋不堪,他想说话,想说点什么,想骂人,想怒吼,想喊出武器名再拼最后一次,但他只能发出含混的拟声词,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
一个铁钩带着丝线从极远的距离杀了过来。
铁钩破开空气,丝线在后面绷成一条银色的直线,格雷亚姆看见了,他瞪大了突出的眼睛,想要躲,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铁钩刺进了他的额头。
钩尖穿透颅骨,扎进脑子里,丝线跟着钩子钻了进去,开始在他体内游走,从头部开始,沿着血管和神经,一路向下,遍布全身,线在他的肌肉里穿行,缠绕住他的骨骼,从他的指尖钻出来,从他的脚底钻出来。
下一秒,体外的长线绷直了。
格雷亚姆的身体被无数根丝线从内部穿透,线头从各个部位钻出,把他变成了一只被线贯穿的人偶,他还在挣扎,被线缠住的手臂还在试图抬起来,被线穿透的手指还在试图握住已经破碎的无声吞光。
陆青猛地一拉鱼竿。
格雷亚姆的身体瞬间爆裂开来。
他被丝线从内部撕开,无数根线同时收紧,把他的身体切成碎片,血肉在空中炸开,骨头碎成渣,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片红色的雨,洒向刚刚填满的海面。
已经破碎的无声吞光颤抖了起来。
残破的刀刃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像是逃命一样飞向了天边,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很快就消失在黑云之中。
宣告格雷亚姆的彻底死亡。
陆青收回丝线,铁钩带着线飞回来,重新缠回竿身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淡漠的平静,她看了一眼格雷亚姆尸体坠落的方向,然后转身,飞向别处。
另一边。
“歧路杖!”
乔猛挥长杖,带着无尽的棍风砸了下去,她和唐英一直在围攻于朔,两个人用尽全力,刀光剑影棍风交织在一起,把于朔牢牢地锁在她们的攻击范围里。
全力招架唐英的于朔,终于露出了破绽。
乔的这一棍直奔他的面门,杖身带着呼啸的风声,速度太快,角度太刁,于朔的茉香剑正在格挡唐英的草莽忽律剑,来不及回防。
他没有躲过这一击。
乔从他身边飞过。
于朔的头应声爆开。
血和碎骨在空中炸成一团红雾,紧接着唐英又是猛力一砍,草莽忽律剑劈在于朔失去头颅的身体上,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鲜血从他断开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红色弧线,洒满了天际。
乔飞回唐英身边。
唐英现在的样子已经惨到了极点,她彻底失去了一条手臂,从左肩处被齐根砍断,伤口断面上还在往外渗血,她用剩下的右手单手握着草莽忽律剑,剑尖朝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的呼吸不稳,急促又浅,胸口剧烈地起伏,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她看着天空被于朔的血染红,那一片红色的血雾在暴雨中慢慢扩散,把黑白色的天空染出了一块刺眼的红。
她的嘴角动了动,然后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终于死了吗?”
乔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全身都是砍伤,到处都是茉香剑留下的伤口,衣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她无法避免地大口吐着血,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冒出来。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感受其余封王的存在,王级存在的感知力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扫过这片海域,扫过远处的战场。
她睁开了眼睛。
“克利夫,泥从波,格雷亚姆,马格,都死了。”她的声音平静,但语速有些急促,“就剩我们两个了。”
唐英的眼睛暗了不少,瞳孔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变得灰蒙蒙的,她知道这一次可能要败了,凶多吉少。
“我们七王尽全力,只拼死了对方一个王。”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传出去,我都丢不起这个脸。”
话落,又是一口污血从她嘴里吐出来,血落在脚下的海水里,被浪吞掉。
乔没有说话。
她的心情很复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以前的画面,有她刚成为封王时的场景,有她第一次握住歧路杖时的感觉,有一些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脸。
“走马灯吗?”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下一秒。
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唐英瞪大了眼睛,血丝布满了她的眼球。
“真的假的!”
她的声音里全是不敢相信。
乔握紧了手中的歧路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武器,又抬起头看向前方。
“这怎么可能!”
前方。
陆青飞了过来,她一只手拿着不钓竿,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人。
是于朔。
于朔的头已经恢复了,新的头颅从断开的脖颈处长了出来,但他的嘴正大口大口地吐着污血,黑红色的血块从他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气息微弱,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浅,但他的确没有死。
“没死!”
唐英愤怒地单手握紧了草莽忽律剑,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剑身在她的手中微微颤抖,她单手猛地挥出一剑,恐怖的剑意从剑刃上冲出,劈开了前方的空气和雨水。
“你到底是何方的王!说出你的封号!”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血丝密布,瞳孔收缩,整个人被愤怒和疯狂填满,这个人让她发狂了。
乔也握紧了歧路杖,她的眼中带着少量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她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那是一种淡淡的悲伤,从眼底深处透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这时圣来赶了过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陆青手中残破不堪的于朔,他的身上全是伤,衣服破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块是完好的,虽然头长回来了,但身体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圣来立刻冲了过去。
陆青将于朔扶正,然后松开了手。
圣来接住即将坠落的于朔,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于朔的眼神有些模糊,瞳孔涣散,只能勉强看清来人是谁。
“于朔!别死!”
圣来的声音急切,和平时的冷漠完全不同,她的手抓紧了于朔的肩膀,指尖都在用力。
于朔连吐了几口污血,黑红色的血块从他嘴里涌出来,落在圣来的手臂上,然后他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一些,他摇了摇头,然后站直了身体。
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开始再次愈合,肉填进伤口里,皮肤重新覆盖上去,愈合的速度虽然比之前慢了一些,但确实在恢复。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稳,“死不了。”
几息之后,他终于能再次开口说话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又握了握茉香剑,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动。
唐英和乔看见于朔如此惊人的恢复能力,终于不再发声了。
沉默无比的气息在两人周围环绕,她们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三个人,陆青,圣来,于朔,三个都还站着,而她们这边,七个只剩下了两个。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唐英看着乔,乔看着唐英,她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没有退路了。
“进行红息吧。”唐英说。
“嗯。”乔回答。
两人的声音都很平静。
她们同时伸出一只手,唐英伸出右手,乔伸出左手,两只手掌拍击在一起,手指交叉握紧,然后乔的另一只手开始结印,手指翻动。
无垠海无边无际的海水开始在她们脚下旋转,黑色的海水绕着她们打转,越转越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天空在颤抖,虚空在颤抖,周围的一切都在颤抖。
恐怖的气息开始疯狂地朝她们汇聚过来。
咚。
咚。
咚。
汇聚过来的气息变成了红色,鲜红色的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入她们的身体,涌入她们的王武,伴随着震天的鼓声,一波又一波地朝外猛烈扩散。
第一波鼓声,周围的海水被压下去数千万里。
第二波鼓声,海水被压下去数亿万里。
第三波鼓声,范围波及无垠海全境,无尽的海水被压下去数亿亿万里,露出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没有见过天日的海底。
唐英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今日必定一死。”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癫狂,“押上这把王武,押上我自己,必杀你们!”
乔依旧沉默着。
但她配合着唐英,猛地一起发力,她体内的精血在燃烧,歧路杖在燃烧,两股红色的气息从她们身上冲天而起,将天空的黑云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她们要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