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个星期过去，巨风号已经接近无垠海外围了。
这几天，无垠海外围开战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陆，船上能收到的报纸从早到晚都在更新，每一版都是关于战况的报道，冒险家们聚在一起不再聊装备和目的地，全在讨论那边的局势。
船舱内的休息处里，所有人都不再吵闹了。
几十号人挤在休息室里，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靠着墙站着，有的直接盘腿坐在地上，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墙上那块巨大的电视屏幕。
胡德德，陈婆和鲜步三个人也挤在人群里，抬头看着屏幕，三个人的脸色都不轻松。
屏幕里，一个女记者正在播报。
她穿着一身标准的女士西装，剪裁合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只手抓着一个造型奇特的东西，那是一个长了翅膀的小型设备，翅膀下面挂着好几个镜头和录音用的圆球，翅膀正在快速扇动着，把她稳稳地吊在半空中，她的另一只手在比划着，指向身后的方向。
她就这样飘在无垠海外围的上空，身后的背景是一片火海，浓烟从海面上升起来，把半边天空都遮住了。火光映在海水上，把黑色的海面照得通红。
“本台记者却芳芳为您播报。”
却芳芳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清晰而急促。
“自从七王陨落后，五大国处于内忧外患的处境，目前无垠海外围的战争已经开始数天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声音更高了一些。
“而且法理同盟参战后，效果显著。”
这句话一出来，巨风号的休息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胡德德和陈婆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开口。
“果然。”
他们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屏幕。
“法理同盟参战数据已经明晰。”却芳芳的声音变得凝重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设备，“参战战舰达到数万艘巨舰以上，且投入王下战力数位，以及。”
她顿了一下。
“王级战力，一位。”
“什么！”
休息室里炸开了锅，好几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王级战力，又是王级，这段时间王级存在的出现太过频繁了，频繁到让人心里发慌。
但众人冷静下来之后，又开始各自思考，无垠海外围除了五大国，还有几个国家也拥有王级存在的战力，加起来起码还有两三个王级，法理同盟既然参战了，派出一位王级也说得过去，不算离谱。
可还是让人心里发沉，王级这个字眼，对普通布衣来说实在太重了。
画面里，却芳芳继续飞行着，她身后的翅膀设备发出嗡嗡的声音，推着她飞进了一片火海，镜头跟着她移动，画面里出现了恐怖的海面景象，到处是破损的战船残骸，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沉了一半，只剩船头翘在水面上。
却芳芳停了下来，让摄影机器悬浮在合适的位置，好让世界各地的人们能更清楚地看见画面。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侧过头，手按在耳朵上，明显是在接收耳机里传来的消息，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动了动，但立刻又恢复了职业的态度，整个过程只有一两秒。
她开口了，声音平稳。
“根据前线同事以及其他线路提供的消息，目前五大国已经覆灭，已被法理同盟占领。”
她停了一拍。
“且前往黄金圣地的全部王下，也均已死亡。”
却芳芳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这段话。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炸了。
“什么？”
“五大国覆灭了？这才几天！”
“法理同盟不是去帮忙的吗？怎么变成占领了？”
“前往黄金圣地的王下全部死亡？全部？”
“这怎么可能！”
质疑声和怀疑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的声音都叠在一起。
画面里的却芳芳似乎也在消化刚刚接收到的消息，她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嘴唇抿得很紧，在确认消息准确无误之后，她继续开始讲解现在的战场环境，手指向远处的残骸，嘴里说着数据和分析。
但已经没人在看屏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刚才那条消息上。
“这怎么可能？五大国怎么会这么快就覆灭了？就算七王陨落了，他们还有军队，还有防线，还有那么多附属势力。”
“法理同盟既然已经派出了王级存在协助五大国，又怎么会这样？一个王级都守不住？”
有人指了指屏幕。
“你没看见人家记者说的是法理同盟占领了五大国吗？不是协助，是占领。”
“这又是为什么？法理同盟难道不是来帮五大国的吗？他们自己宣传的就是维护秩序，怎么变成了占领？”
休息室里每个人都在猜，有人说法理同盟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有人说五大国自己内部先垮了，有人说可能是其他势力插手了，声音越来越大，谁也说服不了谁。
鲜步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屏幕，看着却芳芳还在勉强解说的脸，记者的声音依然专业，但鲜步注意到她握设备的手比刚才用力了。
胡德德和陈婆也是一脸凝重，两个人谁都没有加入讨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三个人转身，走出了船舱。
船尾的风和之前一样，带着咸味吹过来，海面还是那样，看不到边，但三个人的心情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胡德德第一个开口了，他两只手撑在栏杆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说嘛，法理同盟没安好心。”
“嗯。”陈婆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我们一开始还真以为法理同盟是去调解战争的，去维持那个什么狗屁秩序。”
“但那是为什么呢？”鲜步站在他们中间，看看胡德德又看看陈婆，“五大国才是被瓜分的那个吧？你们不是说法理同盟是维持秩序的吗？维持秩序的人，怎么会把被欺负的那一方给灭了？”
胡德德和陈婆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法理同盟的确是在维护秩序。”
一个好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英沙公主从船舱的阴影里走出来，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穿着一身简单的便服，不是公主的正装，手里空空的，没有随从跟着。
鲜步看见是英沙，脸上立刻亮了，她走了上去，脚步很快，自从上了巨风号之后，她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一个人的英沙了，每次见到公主，她身边都围着一圈人，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批文件，连吃饭都有人站在旁边等着汇报事情。
英沙看见鲜步走过来，也笑了，笑得比平时在正式场合里真实得多。
陈婆和胡德德也笑了起来，朝公主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英沙公主说了一半，自己顿住了，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唉，是该这样说吗？明明在同一条船上。”
“好久不见。”鲜步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英沙公主的意思，“嘻嘻，大忙人？”
“哈哈哈。”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最近真是够忙的。”英沙公主走到栏杆边，两只手搭在上面，“各种文件，各种会议，各种请示，我现在也是好不容易抽了个空出来，吹吹风。”
她看着大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马上就要进入无垠海外围了。”
“嗯。”鲜步走到她旁边站着，侧过头看着她，“你刚刚说，法理同盟就是在维护秩序，是什么意思？”
英沙公主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鲜步，又看了看胡德德和陈婆。
“法理同盟的确是在维护秩序，至少，是他们自己定义的秩序。”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情。
“法理同盟的存在，就是为了维护七大航线内各个区域，各个国家，各个势力之间的平衡，让任何一个势力都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霸权行为。”
她停了一下。
“必要时，会采取一些极端手段。”
“既然这样，他们又为什么要占领五大国呢？”鲜步皱紧了眉头，“按照这个说法，他们不应该帮助五大国恢复昔日的实力吗？五大国弱了，别的国家就会强，平衡就打破了，这不正是他们该出手的时候吗？”
“嗯。”英沙公主点了点头，“如果法理同盟真的如他们所宣传的那样，的确应该帮助五大国，可他们不是。”
陈婆和胡德德还有鲜步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话他们听懂了，但又不太敢信。
“帮助五大国恢复实力，不现实。”英沙公主的声音冷了一些，“五大国的七把王武全部失去了踪迹，没有王武，他们拿什么恢复？而且周围拥有王级存在的国家虎视眈眈，都在等着分食，法理同盟可以保护他们一时，但保护不了一世，今天派一个王级过来守着，明天呢？后天呢？法理同盟不可能把力量永远耗在这里。”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她没有去拢。
“于是，法理同盟选择了另一个方案。”
“消灭五大国。”
胡德德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
“一位王级存在，数位王下存在，直接把五大国从七大航线的地图上抹掉，永不存在。”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样一来，无垠海外围的其他国家，也不用再为了瓜分五大国而开战了，那些拥有王级存在的国家，也无法通过吞并五大国来实现霸权，这就是法理同盟的制衡。”
她停了一下。
“法理同盟将五大国夷为了平地，所有资源全部毁掉，港口，矿场，仓库，船只，一样不留。”
她又顿了一下。
“人们。”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也无一生还。”
胡德德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又重重地拍了下去，铁栏杆被他拍得嗡地响了一声。
“这法理同盟，竟干出了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的声音几乎是骂出来的。
“那些百姓，那些住在五大国的人，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竟全部！”
他没说完，说不下去了。
陈婆更是说不出话。
“法理同盟。”鲜步也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真是夸张，这个世界居然还有这样的组织。”
她转过头看向英沙。
“难道就没人质疑吗？没人站出来反对吗？”
英沙公主摇了摇头。
“法理同盟是整个大陆最强大，也最庞大的组织，支持者无数，反抗者也无数。”
她抬起眼睛看着鲜步。
“但结果如何呢？反抗的人，最后都变成了法理同盟维护秩序过程中需要清理的不稳定因素，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某一天的报纸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沉默。
海浪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英沙公主动了一下，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朝三个人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和平时温柔的公主笑容不一样。
“抱歉呢，各位，说了些很沉重的事情。”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吹风时间有限，还有文件要处理，还有会议要开，明天进入无垠海外围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她看着三个人。
“拜拜。”
说完，她转身往船舱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看不见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朝她的背影说了声拜拜。
船尾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胡德德又拍了一下栏杆，这次轻了很多，只是把手搭在上面，陈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天空。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法理同盟。”胡德德把四个字咬得很重，“真是个畜生。”
陈婆点了点头，没说话。
鲜步靠在栏杆上，看着英沙公主离开的方向，她的眼睛没有看海，也没有看天，就是看着那条空空的走廊。
她在想更远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