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风号慢慢驶入了无垠海外围。
船头劈开的海水颜色变了,空气也开始变了,海风里多了一股焦糊的味道,不浓,但一直往鼻子里钻。
船上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甲板上闲逛的人少了,靠在栏杆上聊天的人也站直了,有人把手按在了武器上,有人不停地往海面上张望。
鲜步和胡德德,陈婆三人趴在船舷的栏杆边,鲜步比他们更大胆,她直接站到了栏杆上面,两只脚踩在细细的横杆上,一只手抓着旁边的柱子,身体往前倾。整个人有一大半都悬在海面上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跟着晃,随时都会掉下去。
她眺望着前方,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雾里面的东西。
“今天什么鬼天气。”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过挺凉快的。”
“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正经点。”胡德德仰着头,没好气地说,“你给我下来。”
鲜步没理他,继续往远处看。
陈婆没有管他们两个,她盯着前方的大雾,眼神很沉。
驾驶室里,英沙公主也凝重地看着前方,她站在最前面的位置,两只手撑在操作台的边缘。
旁边的几个工作人员各自盯着自己的仪表,没有人说话,挡风玻璃外面全是大雾,灰白色的,浓得像固体一样,船头的灯光打上去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距离,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雾太大了,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快看!好大的战船!”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巨风号的左侧,浓雾里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一开始只是一团灰色,然后轮廓越来越清楚,最后整艘战船从雾里露了出来。
那是一艘比巨风号稍小的战舰,船身是铁黑色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炮口,船身上印着一个巨大的符号,法理同盟的符号。
接着,旁边又是一艘,再一艘。
一艘接一艘,从雾里浮现出来,数不清的战舰停在海面上,像一堵铁墙横在前方。
众人又低头看向海面,船身两侧的海水上,到处漂着破碎的残骸。
进入无垠海外围了,所有人都明白了。
胡德德冷眼看着那些巨舰上的符号,他的手在栏杆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巨风号没有减速,船头撞开漂在海面上的残骸,碎木片被推到船身两侧,刮出沙沙的声音,继续往前。
“公主,是否与法理同盟的人交涉。”驾驶室里,一个工作人员转过头问道。
英沙公主看着窗外。
“不用。”她的声音很稳,“直直开过去,与那些杂碎有什么好说的。”
“是。”工作人员转回去,不再问了。
巨风号破开大雾,从法理同盟的巨舰旁边驶过,两艘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面甲板上的人。
那些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船舷边,冷眼看着巨风号,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就是那么看着。
巨风号上的人,也都冷冷地看着他们,甲板上的冒险家们一个个站得笔直,手按在武器上,目光一个比一个硬,没有人说话,但那股子不服的劲头全写在脸上。
忽然,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前方压了过来。
巨风号猛地停住了,被硬生生逼停,船身剧烈地震了一下,甲板上的人被惯性推得往前趔趄,好几个人差点摔倒,船底的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像是在和什么力量对抗。
警铃声大作。
刺耳的铃声在整个巨风号上响起来,一层接一层,从船头响到船尾,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把甲板上的雾气照得一红一暗。
驾驶室里,英沙公主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的手按在腰间,山海绘卷正在动,画卷在轻轻震颤着,像是在警告什么。
“是王级存在。”英沙公主脱口而出。
天空中,一道身影从雾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下楼梯,每一步踩在空气里,脚下的虚空就荡开一圈波纹,大雾在他身边自动散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降临在巨风号的甲板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威压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甲板上的士兵和冒险家们立刻被压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武器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但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去。
大雾被他的气息彻底冲散了。
有人认出了他的脸。
“王!封王!”
那个人的声音都在颤抖。
“元王!”
甲板上的人像潮水一样往后退了一圈。
元王,法理同盟的王级存在,燕子爱。
他的身材不高,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任何铠甲和武器,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戏谑,他看了看周围那些举着武器却不敢上前的人,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没有出手,这些人不值得他出手,对一群连王下都不是的人动手,会让他很掉价。
胡德德和陈婆站在人群里,两个人如临大敌地看着眼前这个王级存在,胡德德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陈婆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手在身侧微微发抖,光是看着他,身体就已经快要力竭了。
鲜步站在他们旁边,冷眼看着燕子爱,她的眼神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笑,没有好奇,只有冷,她的身体没有发抖,呼吸没有乱,站在那里,和平时一样稳。
燕子爱没有看她,他一步一步朝驾驶室走去,气息自然地散开着,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自动往两边退,最前面的人身体在往下沉,膝盖在弯,几乎要跪下去了。
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元王,燕子爱大人,请问来我们巨风号,有什么事情吗?”
燕子爱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英沙公主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手里握着山海绘卷,画卷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光。
燕子爱一眼就看见了山海绘卷,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是那种看见了值得注意的东西之后的变化。
“好久不见,英沙公主。”燕子爱有礼地回了一句,甚至还微微点了一下头。
“代我向老国王问好,不知他最近身体如何?”他的语气像在寒暄。
“不劳大人费心,爷爷他很好。”英沙公主礼貌地回应,声音平稳。
“那就好。”燕子爱笑了一下。
英沙公主看着眼前的燕子爱,她手里握着山海绘卷,能感觉到画卷的力量在她掌心里流动,但燕子爱的气息还是压了过来,一层一层地,像看不见的海浪。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她站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燕子爱大人到底所谓何事?”
燕子爱看了看周围,他的目光从甲板上的士兵身上扫过去,又看了看船舱的方向,像是在参观什么景点。
“没什么事情,不能上巨风号看看吗?”
“当然可以。”英沙公主的声音没有停顿,“如果大人只是想来参观参观巨风号,我们当然热烈欢迎。”
“呵呵。”燕子爱淡淡地笑了。
他收起了笑容。
“英沙公主,一些事情我也不想多说,还请你们回吧,这里现在已经被法理同盟接管,任何人不能通过。”
“这是为何?”英沙公主立刻追问。
燕子爱的眼神冷了一度。
“公主,这需要为什么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刻意释放了威压,气息猛地向外一扩,甲板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那是膝盖撞在甲板上的声音,周围那些实力一般的冒险家和士兵再也撑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跪倒下去,有人用手撑着地,有人整个人趴在了甲板上,脸贴着冰冷的铁板,动都动不了。
大雾被这股威压彻底冲散了。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英沙公主放眼望去,海面上被拦下的舰队不知有多少。
货船,商船,探险船,大大小小地停在法理同盟的巨舰前面,像一群被堵在门口的羊,有些船的船帆被打烂了,有些船的甲板上还冒着烟,都是想通过而被拦下来的。
包括巨风号。
英沙公主握着山海绘卷,勉强在燕子爱的气息外露面前站稳了脚跟,她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没有一丝礼貌的人,他这不是在拦路,他是在对埃拉西亚不敬,是对爷爷不敬。
“元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虽然毁掉了五大国,难道这无垠海外围的通道,就成了你们的了吗?”
燕子爱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们这是要控制无垠海外围吗?我能理解为,这是霸权行为吗?”
燕子爱被她这番话说的愣了一下,然后反而笑了出来。
“这只是暂时的,过段时间便会离开。”
他把手背到身后。
“我们并没有控制无垠海外围。而是。”
他停了一下,选了一个词。
“合理管控,让一些其他国家,好好控制一下自己的行为,不要越界。”
还是那副戏谑的语气。
英沙公主张了张嘴,还要再说。
燕子爱没有给她机会。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英沙公主,还请你自觉,我是看在老国王的面子上,才登上巨风号的,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跟你解释这么多。”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海面上那些残破的船只,有的已经断成了两截,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只剩下一个船头翘在水面上。
“换做别人。”
他看着那些残骸。
“那些就是下场。”
说完,他收回目光,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英沙。
甲板上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
英沙站在原地,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衣领上,她的手紧紧握着山海绘卷,画卷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像在等她做决定。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转。
怎么处理?
如果现在强行穿越无垠海外围,燕子爱就在这里,一个王级存在,她拿着还没有完全驾驭的山海绘卷,能撑多久?巨风号上的人能撑多久?不用多久,一瞬就够了,一瞬之间,这艘船和船上所有的人,都会粉身碎骨。
但如果离开无垠海外围,就意味着要绕路,绕很远很远的路,从别的航线走,花的时间要多出好几倍,现在第一批人估计已经到达生命奇路了,火塔的争夺可能已经开始,再拖下去,等她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进退都是死路。
就没有折中的办法了吗?
英沙的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她握着山海绘卷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不能让巨风号上的人陪她一起赌命,又不能就这样空着手回去见爷爷。
燕子爱就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他的眼神不着急,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