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鲜步和英沙几乎同时开口。
“先说我和我族的关系吧。”陈泠开口道,“我们一族很少分家的,从出生到老死,基本都是住在一起,吃饭一起,劳作一起,祭祀一起,什么都是一起,除非触犯了族里的规矩被流放,不然不会有人离开族群,几千几万年都是这样的。”
“那你是被流放了?”鲜步问得很直接。
陈泠摇了摇头。
“不是,我并没有被流放,我是主动离开族群的。”
她顿了顿,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一直向往外面的世界,想知道那些树冠遮不到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但始终没有办法离开这里,没有息虫,一个青璃族独自走出缄默之根林地,跟送死没有区别。”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遇见了息虫。”
她的声音在说到息虫两个字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下。
“它就那么出现在林地上空,那么大,那么安静,我知道那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那个躁动的心,再也压不住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英沙和鲜步。
“我不听族群的劝告,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走的时候有人在村口骂我,也有人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地看着我,我那时候想,等我闯出一片天地再回来,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她停了一拍。
“后来天地是闯了,但再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不当我是自己人了。”
“所以这就是你刚刚说的,跟族群关系不好的原因?”英沙问。
“没错。”陈泠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主动选择离开族群,便等同于被流放,这是青璃族的规矩,所以我刚才说,我身上没有息虫,他们也不会借给我。”
英沙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在想着什么。
“然后就是关于我族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独善其身的问题了。”陈泠转过头看向鲜步。
鲜步也看着她开口道。
“为什么?”
“因为我族与伊露维塔有关系。”
二人听后都看着陈泠,表情出奇地一致。
“难道,第二代成王伊露维塔,是你们青璃族?”英沙问道。
“不是。”陈泠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有关系。”
她等两个人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才继续说。
“三千万年前,伊露维塔游历大陆,拜见了万族,而且绝大多数都是隐世的种族,那些藏在大陆各地的种族,她一个一个地找过去,一个一个地拜访,她受过许多种族的恩惠,我们青璃族,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族或多或少帮助过她成王。”
陈泠把背挺直了一点,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她用她的王武,睚眦必报和宽宏大量,立下了誓言。”
“予我一滴,报以汪洋,刺我一剑,万刃穿心。”英沙思考着,然后念了出来。
“是这句吗?”
“嗯,没错。”陈泠点了点头,“这是她最出名的句子了,在大陆上应该流传很广吧?”
“是很广。”英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味道。
鲜步在旁边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等等。”她把手指竖起来,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的谈话,“难道就凭这么一句誓言,你族就断定那个怨念不会攻击缄默之根林地?”
“嗯。”陈泠点了点头。
鲜步的表情在脸上慢慢展开,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她把手指放下来,在胸前抱起了双臂。
“这第二代成王,未免也太自大了吧。”
“呵呵。”陈泠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确实很爱说一些奇怪的话,什么王言即天宪啊,什么存亡不存对错啊,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族里的记录里还有很多,说出来你们可能会觉得这个人完全是个怪胎。”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鲜步歪了歪头。
“王言即天宪,不存对错,只存生死。”陈泠重复了一遍,“这也是伊露维塔说的,意思是,成王说出来的话,就是天地间的法则,不存在对还是错,不存在合理还是不合理,只存在生,或者死,她说恩惠就一定会报恩,她说报复就一定会报复,没有例外。”
鲜步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我族坚信,伊露维塔的誓言会保护这片林地,就是这句,是我族认为自己能独善其身的关键,伊露维塔欠我们一个恩情,欠了就要还。”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英沙,终于开口了。
“恕我直言。”她直言不讳道,“你族过于托大了。”
陈泠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也没办法。”
“而且。”英沙顿了顿,把话继续往下推,“即便伊露维塔立下的誓言真的有用,誓言是她本人立的,约束的是她本人的意志,但如果预言为真,那火塔里的是她的怨念,而不是她本人。”
“怨念不是能和她本人相比的东西。”英沙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怨念是王的另外一面,是另外一个人格,性格几乎和本人反过来,到时候,那座火塔里的怨念不会管你是否给予过恩惠,它来了就是来了,摧毁就是摧毁,恩情对它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陈泠认真地听完,等英沙把话全部说完,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把手指交叉在一起,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大地的异常之后,立刻回了族群,我把我的判断告诉了长老们。”
她苦笑了一下。
“可他们并不待见我,说我是外人,说我离开族群太久,已经不配自称青璃族,说我对誓言没有信仰,是在亵渎成王,还有人骂我是回来诅咒他们的。”
“所以他们也不会把息虫借给我。”
英沙和鲜步看着她,陈泠把这段话说完之后,脸上还挂着那种苦笑,像是已经习惯了把这些话说出来会带来的难堪。
“这又不是你的错。”鲜步先开口了。
“你只是想帮他们。”英沙接在后面,“他们不听,不是你的问题。”
陈泠被她们的话戳中了某个地方,她开口道。
“谢谢。”
话音落下之后,英沙和陈泠都陷入了沉思。
只有鲜步似乎想到了什么,两眼放光。
英沙注意到她的表情,好奇地转过头。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这么有精神啊。”
鲜步摇了摇头,对着英沙眨了眨眼睛。
“英沙,你没听陈泠说吗?她们族里有息虫。”
陈泠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不是说了吗?我族没有把息虫借给我。”
“谁说我要借了。”鲜步笑着把双手摊开。
英沙也明白了鲜步的意思,她看着鲜步那副眼睛弯弯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鲜步差不多。
“嗯嗯,其实也可以叫作借。”英沙的坏笑含蓄了一些,但语气里的意味和鲜步完全一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一下头,默契得像是排练过的。
陈泠看着她们两个,先是懵了一下,两张脸上是同一种表情,同一种跃跃欲试的笑,她突然明白过来了。
“你们是说那个借?”
“对啊,就是那个借。”鲜步的笑声越来越大,大到整个营地的鸟都被惊飞了几只。
英沙转过头看陈泠,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你要参加吗?”
陈泠犹豫了一下,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旁边,握住了草莽忽律剑的剑鞘。
“好,我参加。”
“好了。”鲜步拍了拍手,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像是在清点兵力的将军,“加上你的王武,我们就有三把王武了,哈哈哈!”
她的笑声从营地上空穿过了层层树冠。
“我就不信,这样还借不到!”
陈泠看着她仰天大笑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她凑到英沙旁边,用手指着还在大笑的鲜步。
“她说三把王武,她也有一把?”
“对,她也有一把。”英沙笑着点了点头。
陈泠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信心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数出来的。
鲜步笑完之后,自己拿起旁边的水壶,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水,仰头喝了个干净,然后把杯子往树上一搁,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陈泠也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点轻快。
“那你们这几天就先在我这里休息吧。”
“可以吗?可以的话,那就麻烦了。”英沙微微点了下头,礼貌地回了个礼。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的。”陈泠笑得很真诚,“在这无聊的无序领域,能多几个人说说话,可是一件美事,我都记不清上一次跟人聊天是什么时候了。”
她站起来。
“那我去整理一下。”
英沙也站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陈泠摆了摆手,“很快就能收拾好,帐篷里面其实不脏,就是把东西往旁边挪一挪就行。”
说完她就钻进了帐篷,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收拾好了,这个帐篷还是很大的,晚上三个人睡一起应该没问题。”
英沙点了点头,然后她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住了。
“睡一起?”
鲜步走到帐篷前撩起门帘往里看了看,空间确实够大,铺着一张大地垫,上面盖着干净的毯子。
“可以啊,你不介意就行。”鲜步说着就要往帐篷里钻。
“我当然不介意。”陈泠笑着说道。
鲜步忽然转过身,一把搂住英沙的肩膀,动作非常自然,像做过一万次。
“怕什么啦,都是女孩子。”
英沙被鲜步揽着,她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晚上,帐篷里透不进星光,黑得很彻底。
鲜步睡在中间,她躺下之后,左右各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陈泠睡在左边,侧着身子,绿色的头发铺在地垫上,她入睡很快,呼吸平稳而安静,偶尔翻个身。
英沙睡在右边,她根本没有睡着。
她躺在地垫上,毯子盖到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姿势端正得跟她在王宫里的睡姿一模一样,眼睛睁着。
鲜步抱着她,准确地说,是鲜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她身上,然后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什么舒服的姿势,就那样贴了过来。
手揽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肩窝旁边,近得英沙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出的气轻轻打在自己的锁骨上,鲜步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但她不敢动。
英沙的脸是红的,从鲜步贴过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红到现在,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自己能听见,脑子里在想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鲜步在梦里动了动,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安静了。
英沙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从被鲜步压住的位置抽出来,然后犹豫了很久,最后把手搁在了鲜步的肩膀上。
帐篷里面,三个女孩子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