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蓝海镇。
码头依旧繁忙,帕提穿着他那身白色铁甲,在码头上巡逻,一边走一边跟相熟的船夫打招呼。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风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吹得所有人都站不稳了,码头上堆着的空木箱被掀翻,滚了一地,帕提用手按住头盔,眯着眼睛往天上看。
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一艘巨大的银色战舰从裂口里跳了出来,船身倾斜着砸向海面,激起的水花飞上了半天高,水花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碎冰,砸在码头的石板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是巨风号。
船身上结满了霜,银灰色的金属甲板被冻成了白色,舷窗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冰晶。
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帕提手搭在额头上仰头看着这艘破破烂烂的战舰,嘴张着。
他转过身,对着码头上的巡逻队员喊了一嗓子,声音把旁边还在发愣的人震醒了,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又派人去叫镇上的医护队,然后他自己带着人,第一个登上了巨风号的舷梯。
甲板上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人们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身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但胸口都在起伏,所有人都有呼吸。
帕提蹲下来探了探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的鼻息,然后站起来,朝码头上喊,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急,医护人物抬着担架跑上舷梯,脚步在铁板上踩得咚咚响。
巨风号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运下船,担架不够用,巡逻队员们就两个人抬一个,把人平放在码头上,受伤的人排成一排又一排,几乎把整个码头的前半段都铺满了。
医护人物蹲在他们中间,剪开冻硬的衣服,检查伤口,包扎喂水,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还在昏迷中发抖。
一段时间后,安吉洛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他是从隔壁镇一路跑过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绕过地上排成行的伤者,找到帕提,帕提正蹲在一个冒险家旁边,帮着医护人物按住那个人的手臂。
“帕提,这是什么情况?”
安吉洛喘着气,眼睛扫过结冰的巨风号,扫过地上昏迷的人们,扫过忙碌的医护人物,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公主呢?也在这里面吗?”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帕提站起来,摇了摇头,他把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安吉洛,他检查了所有人员,但就是没有公主,没有胡德德,没有陈婆,还有鲜步。
“通知王国了吗?”安吉洛的声音有些急。
“通知了,但这里离王国太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人。”帕提说完咬了咬牙。
“事关公主,应该会来得很快。”安吉洛的表情严肃。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码头上只有医护人员走动的脚步声。
“一定是无垠海外围发生了什么。”帕提先开口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安吉洛点了点头,看着地上那些浑身是霜的人们。
“总之,先治疗伤员吧,别的等他们醒了再说。”
帕提应了一声,蹲回去继续帮医护人物按住那个冒险家的手臂。
王国内,高官会议室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大臣们围在长桌旁边,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正装,站在那里的姿态让整个房间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当今国王陛下亲子,英沙公主的父亲,菲奇·赫林A。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在场的人不敢喘气。
“国王早已知晓此事,已经动身前往蓝海镇和无垠海外围了。”
蓝海镇码头上空,救援还在继续。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人。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他就那么站在半空中,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动,衣袍在身后微微起伏,长相普通,不是那种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的脸,但没有人需要认出他的脸。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片码头的空气都变重了,那个气质让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了头。
他慢慢地走下天空,步子不快。
“国王陛下!”
有人惊呼出声,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颤抖。
周围所有的士兵同时单膝跪地,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帕提和安吉洛跪在最前面,帕提用手按着胸口,安吉洛低着头,两个人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昆廷看着他们,面色威严但没有架子,他抬起手,示意他们起来。
“不用如此,先抢救伤员。”
话很简单,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们重新动起来,动作比之前更快,更有力。
他走到一个躺着的冒险家旁边,弯下腰。
那个冒险家是个年轻人,脸上还结着薄霜,嘴唇发紫,昆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掌在年轻人冰冷的皮肤上停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那股残留在伤口里的气息,冷冽而锋利,这个气息他之前感受过,就是那天,那道白色弧线横贯首都上空时留下的气息。
他在心里把那股气息的来源对上了号,然后站直,往前走,又看了几个人,每个伤者身上都残留着王级攻击的余波,但有一层更温和的力量裹在他们身上,把那致命的寒气挡在外面,山海绘卷的气息。
英沙用山海绘卷保护了船上的人,但她自己不在这里,山海绘卷也不在这里。
他站直身体,一挥手,一根毛笔出现在他手中,笔杆古朴,笔尖还带着未干的墨色,王级武器,妙笔生花。
他执笔在空中一挥,没有蘸墨,但墨水自己从笔尖涌了出来,墨汁在空中流淌。
所有伤员身上的结晶开始褪去,霜从皮肤上剥离,化成极细的水珠,顺着脸颊和手臂滑落,昏迷的人们眉头松开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
昆廷收起毛笔,把帕提和安吉洛叫到面前。
“这些人普遍都是布衣,我不能直接将他们身上来自其他王的攻击抹除,那样会造成不好的后果,他们的身体承受不住那样直接的力量,你们好好照顾他们,只要好生治疗与照顾,几日便可恢复。”
声音简单而有力。
帕提和安吉洛连忙点头,异口同声地答了是。
昆廷又走到一个刚醒来的官员旁边,那个官员看见国王站在自己面前,挣扎着要站起来,手肘撑在地上直发抖,昆廷弯下腰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
“不用起来,好好休息。”
官员躺回去了,他的呼吸还很急,但眼神已经清明了,昆廷看着他,然后开口。
“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官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断断续续地开始说,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
昆廷听完之后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一步踏了出去。
帕提和安吉洛看着国王离开的位置,天空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波纹,海风吹过来,把那股残留的威压吹散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然后同时转身,重新跑向伤员。
不知过了多久,五大国旧址。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纯粹的冰天雪地,海面冻成了冰原,冰层厚得看不见下面的海水,曾经的城市港口街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冰丘。
昆廷站在高空之上,俯瞰着这片死寂的大地,他的眼睛扫过冰原上那些模糊的轮廓。
“几百万里的五大国,就这样覆灭了,多少无辜之人死去。”
他的声音很凝重。
下一秒,他放出了感知,气息从他身上扩散出去,铺天盖地,瞬间覆盖了无垠海外围的全部国家,一个接一个,那些没有王武的国家全部感受到了这股感知的冰冷。
他没有覆盖拥有王武的国家。
“住手,昆廷。”
一个威严的女声从虚空中传来,压住了这片冰原上所有的风声,它在五大国的上空回荡,像是从云层里面发出来的。
“起王,好久不见。”
昆廷的声音冷漠而平静,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打招呼,但不高兴见到她。
“别来无恙。”
沉默了几秒。
“瓜分五大国,你国是不是也有一份。”
他顿了一下,叫出了她的真名。
“万歌云。”
又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嘲弄。
“佑王,别来无恙。”
她没有回答有没有瓜分。
“我当然想分一杯羹,但燕子爱先来了一步。”
“回去吧,不要去找法理同盟,就凭你现在的状态。”
昆廷没有接她关于自己状态的话。
“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万歌云的声音依然冰冷,“燕子爱死了,死在了这个攻击之下。”
“是谁,这个攻击。”
“未未物流,言王。”
万歌云的声音里还是带着那种嘲弄。
“我劝你也不要去找她,五大国那几位可就死在她手上,桂王,什王,呵呵。”
昆廷的声音又冷了一度。
“英沙呢?”
“可能和山海绘卷一起被击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吧。”万歌云顿了顿,“可能是其他航线,也可能是无序领域。”
“要去生命奇路航线,为什么不自己去?”
她没等昆廷回答,自己接上了。
“哦,忘了,你的身体。”
昆廷依旧冷漠地看着天空,那片天空里没有人,只有一个声音。
“这确实是个不好的决定。”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一下。
“但我没得选。”
“那你还要去找法理同盟?”万歌云的声音变得锐利了一些,“我警告过你。”
她的话在风里停了一瞬。
“跨越航线,可是费时又费力,别在去黄金圣地的路上,被怨念吞噬了。”
“不劳你费心。”昆廷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而冷的调子,“看你的样子,你是要去生命奇路了?”
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保重吧。”
昆廷说完,一步迈出,空间在他脚下碎裂,他的身影消失了。
他离开之后,天空中的一朵云开始扭曲,云雾旋转凝聚,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万歌云出现在天空之上,她身材纤细,站在云层上面,低头看着昆廷离开的位置,那张脸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情绪,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一步迈出,离开了这片被冰封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