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击，三人猛然分开。
三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遥遥望着彼此。
他们已经从最初交战的地方跨越了将近十几万王的步伐的距离，所过之处，树海成片成片地倒塌，断面参差不齐，大地翻涌得像被巨犁耕过一遍，远处的高山承受不住余波的冲击，一座接一座地崩裂开来。
哈恩率先动了，他提起斫山伐骨，斧刃上的寒光在残破的天地间闪了一下，哈潍与他几乎同时发力，两人一左一右，再次劈了过来。
陈泠连忙举剑招架。
草莽忽律剑横在身前，和两把斧头撞在一起。
可这一次，她感觉那斧头比之前更沉了，压得她的剑身微微发颤。
她被压得动弹不得，脚下的空间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直接破碎开来。
“这是怎么回事？”陈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怎么回事？”哈潍看着她吃力招架的样子，冷冷地重复了一遍，“陈泠，你真是对自己族的王武一点都不了解啊。”
陈泠猛地发力，草莽忽律剑上的绿光暴涨，将二人震退了几步，三人在半空中各自稳住身形。
“我确实不知。”陈泠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握紧剑柄，“你们可从未和外人说过，更没和我说过。”
哈潍将斫山伐骨侧身立着，斧刃朝外，她看了一眼四周被几个人的攻击摧毁得不成样子的大地，然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那今天就和你说说，我们的祖先诞生于这片森林当中，但在刚开始的时候，这无尽的树海可不是那么容易生存的，要开拓领地，就要砍倒大树。”
“但那些大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砍倒的。”哈恩接过话头，把斧头扛上肩膀。
哈潍继续说下去。
“第一斧下去，大树可能只是破了层皮，第二斧下去，也是一样，第三斧，第四斧，全是一样的，但是。”她顿了顿，“数百斧，数千斧，数万斧之后，就不一样了。”
话落，二人猛地杀了过来。
陈泠飞速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同时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又是同样的碰撞，草莽忽律剑和两把斫山伐骨撞在一起，冲击波向四周横扫而去，将本就残破的大地又犁了一遍，可这一次她依然占不到任何便宜，甚至还被压了回去。
她几度被击飞出去，每一次刚稳住身形，下一斧就已经劈到了面前。
“每一次挥斧，都要比上一次力量更大！”哈潍的声音在斧影中炸开，她又是一斧劈下。
“就算力量没有上一次大。”哈恩从侧面杀至，同样是猛挥而出，和陈泠横起的剑撞在一起，火花四溅，“那每一次的积累，也都要在大树身上体现出来！”
“直到砍倒大树！”
二人合力的一斧终于到了。
两把斫山伐骨的斧刃同时劈在草莽忽律剑的剑身上，那股累积了数百回合的力量在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陈泠的防御被彻底击穿，她的身体被一股狂风裹挟着，在一阵哀鸣声中远远地飞了出去。
她在空中倒飞着，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余波一阵接一阵地震在她身上，她大口大口地吐血。
原来是这样。
“我明白了。”陈泠在倒飞中说道，声音沙哑，“你们每一次的攻击，都是一种积累，我就像是那棵大树，在每一回合的交锋中，都被你们砍出了看不见的痕迹。”
她终于稳住身形，双脚在虚空中踩实，胸口的起伏还很剧烈，但握剑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
“但是，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砍倒的大树。”
草莽忽律剑感应到她的气息，绿光再次大盛，剑身上的光芒铺展开来，像是活了过来的藤蔓。
她再次杀了过去。
看着迎面冲来的陈泠，哈潍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依旧淡定得可怕。
“在数百回合下来，你都没有倒。”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藏着一丝隐隐的敬意，“那你就不是大树。”
话落，她再次挥斧杀出。
两人的身影在空中撞在一起，陈泠每一剑刺出都凌厉无比，哈潍只能被迫格挡，斧刃和剑刃碰撞的火花在两人之间不停地炸开。
但哈恩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从背后杀出来，一斧劈向陈泠的后背，逼得她不得不回防，两人的配合严丝合缝，不给陈泠任何喘息的机会。
哈恩又是一斧劈下，陈泠猛地向后一闪，这一击擦着她的衣角劈空，斧刃的气息砸向大地，在地面上轰出一道不知多长的深沟。
可哈潍已经抓住了这个空隙，瞬间出现在陈泠身后。
“我族砍完大树后，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大山。”哈潍冷冷地开口，将斧头高高举起，“劈开山体，凿穿岩石，深入到山峦最坚硬的骨头里去！”
话音落下，斫山伐骨上猛然爆发出黑红色的气息，那气息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将整片天空都吞没了，哈潍站在那片黑暗的中心，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癫狂的神色。
巨斧劈下。
这一斧裹挟着难以形容的力量，陈泠横剑格挡，但那股力量穿透了剑身，直直地砸进她的身体里，她再次被轰飞出去，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啊！”陈泠大叫一声，身体在空中翻滚着。
可哈恩已经追上来了。
他手中的斫山伐骨同样爆发出黑红色的气息，拖着一片翻涌的黑暗世界，瞬间杀到了陈泠面前。
他不再给陈泠任何反应的时间，斧刃高高扬起，又是一斧劈了下来。
“糟糕！这一击必须接下！”陈泠猛地挥起长剑，双手握住剑柄，横在身前。
黑红色的斧刃与泛着绿光的剑身碰撞在一起，恐怖的波动在天空中炸裂开来，两把王武的气息疯狂地撕咬着彼此，将周围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陈泠用尽全力，终于将压在剑上的斫山伐骨气息震开了一寸，她抓住这一寸的空隙，猛地挥出数万道剑气，剑光在黑暗的世界中炸开，像是一瞬间点亮了无数颗白色的星辰。
但那片光芒只亮了一瞬。
两道更耀眼的白光，在黑暗世界的深处闪了一下，然后划破了所有的黑暗，直直地朝陈泠杀来。
哈恩和哈潍同时挥斧，两人的动作完全同步，两把斧刃劈向同一个方向，白光从斧刃上延伸出去，照亮了整片天地。
它所到之处，黑暗被一片片地撕裂，大地被一层层地掀开，白光的边缘不断向外扩张，足足蔓延了数万王的步伐的距离。
“伐髓震脊杀无痕！”
二人齐声大喊。
陈泠只看见一道光，然后她整个人被那道白光击中了。
恐怖的气息在一瞬间贯通了她的全身，她感觉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在震颤，每一根筋脉都在被撕扯。
“啊！”陈泠发出一声惨叫，血从她身上各个地方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两把斧头结结实实地卡进了她的骨头里。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露出残破不堪的大地和重新出现在头顶的蓝色天空。
哈潍和哈恩咬着牙，催动着卡在陈泠骨头中的斫山伐骨，斧刃上的黑红色光芒还在不断往她体内灌注，余波从她背后贯穿而出，冲向不知多少王的步伐的远方，所过之处，一切都被震成了齑粉。
陈泠大口大口地吐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但她咬着牙，硬撑着催动了草莽忽律剑。
绿色的光芒再次爆发开来，剑身在她手中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回应她最后的意志。
三人在天空中高速飞行着，余波从他们身边炸开又炸开，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粉碎。
陈泠用尽最后的力气，连刺数剑，每一剑都刺进了哈潍和哈恩的身体。
两个人痛得闷哼出声，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但他们就是不松手，死死握住斫山伐骨的斧柄，要让这一击彻底将陈泠腰斩。
在空中，陈泠感觉到自己的上半身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自己的下半身，那种撕裂感从腰间传来，清晰而残忍。
一些画面从她脑子里涌上来。
是当年和唐英争夺草莽忽律剑的时候。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画面甩出脑海，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草莽忽律剑，绿色的光芒再次爆发开来，剑身上的气息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向四周蔓延，将哈恩和哈潍二人牢牢裹挟住。
“这是什么！”哈潍感受着那股缠上身体的气息，她的气息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耗得差不多了，此时根本没有余力来抵抗这股新的力量，只能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按住斫山伐骨的斧柄。
“不许此处凋零。”陈泠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哈潍猛地看向她的脸。
“这是草莽忽律剑告诉我的！”陈泠拼尽全力喊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那片被夷为平地的荒芜大地上，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泥土被从下方顶开，无数根巨大的藤蔓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几人合抱那么粗，表面流动着淡淡的光芒。
藤蔓冲天而起，带着王武的气息，直直地杀向空中的哈潍和哈恩。
哈恩见状，瞳孔猛地收缩，他不得不将斫山伐骨从陈泠的骨头里抽出来，转而劈向那些疯狂涌来的藤蔓。
斧刃砍在藤蔓上，发出的竟然是金属碰撞的声响，每一根藤蔓都硬得像草莽忽律剑的剑刃，裹挟着凌厉的剑意和恐怖的气息。
“呀啊!”哈恩大吼一声，一斧接一斧地砍过去，碎藤在空中炸开，但更多的藤蔓从大地深处涌出来。
哈潍还拖着卡在陈泠骨头里的斧头，带着她在天空中高速飞行着，一路上，藤蔓疯狂地生长，追在她们身后，铺天盖地，遮住了半边天空。
“这些藤蔓真是见鬼！这就是你那王武的能力吗？”哈潍一边飞行，一边咬牙喊道。
“不过，要结束了！”她猛地震开缠在自己身上的草莽忽律剑气息，她自己的气息再次暴涨，双手死死按住斧柄，将最后的力量全部灌注进去，誓要将陈泠彻底腰斩。
但藤蔓终于追上来了。
它们掠过哈潍的身侧，没有攻击她，而是缠上了奄奄一息的陈泠，粗壮的藤身绕住她的身体，开始往外扯。
哈潍当然不肯放手，她死死按住斧柄，和藤蔓较着劲，但更多的藤蔓涌上来，一根接一根地缠住陈泠，用尽全力将她往外拽。
终于，哈潍的手松开了。
人从斧刃上抽离的那一刻，天空中撒出一大片血，鲜红的血雾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从高空纷纷扬扬地洒落下去。
哈恩这时候也追了上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握斧的手都在发抖。
“还是让她脱离了斫山伐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甘。
两人平复着紊乱的气息，放眼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了一瞬。
无数根藤蔓从大地上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将陈泠包围在正中央。
藤蔓托着她残破的身体，为她修复着腰间的伤口，伤口处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一点一点地将几乎被斩断的身体重新连接起来。
陈泠站在藤蔓的环抱之中，手里紧握着草莽忽律剑。
她抬起眼睛，冷眼看着前方的哈恩和哈潍，目光穿过那些在空中缓缓游动的藤蔓，落在了他们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