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白天黑夜的星星上，时间变成了一种很模糊的东西，只能靠自己的困意来估算过了多久。
鲜步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她是一个连正坐都无法坚持三秒的人，让她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干等，简直是要她的命。
“啊啊啊啊！”鲜步整个人躺在地上。
“我要无聊到爆炸了！这颗星星上什么都没有！连只虫子都没有！”
英沙盘腿坐着，闭着眼睛，没有理她。
陈泠也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
鲜步爬起来，绕着售票处转了一圈。
她忽然停下来，盯着售票窗口后面那个透明的灵体，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既然你这么无聊，我也这么无聊。”她掏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草帽牛仔帽和棒球帽，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花围巾，一件看起来像是某个小镇庆典上赢来的彩色披风。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往灵体身上搭。
“草帽不错，很有夏天的感觉，牛仔帽也行，有点荒野的味道，棒球帽不太搭，算了也戴着吧。”她把三顶帽子全叠在灵体头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完美！三帽流！”
灵体没有任何反应。
它透明的身体被花围巾裹着，头上顶着三顶歪歪扭扭的帽子，看起来又滑稽又有点可爱。
英沙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鲜步还没有玩够。
她掏出一把刷子和几罐颜料，开始在售票处的木板墙上涂涂画画。
售票处粉刷成了一个旅游主题的小房子，墙面上画着太阳海浪和椰子树。
她又掏出几块木板，用颜料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鲜步到此一游，五星好评，推荐景点，然后插在售票处旁边当站牌。
灵体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折腾完这一切之后，鲜步又无聊了。
她趴在售票窗口的台子上，两条胳膊垂下来晃来晃去，下巴搁在木板上。
“真是要无聊死了，火车呢？怎么还不来？到底过去多久了？一天？两天？还是才过了几个小时？我已经分不清了，你们俩不无聊吗？就坐着不动不难受吗？”
英沙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的眉毛在微微跳动。
陈泠也睁开眼睛，看着鲜步趴在窗口上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一下。
时间久了，再加上鲜步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两个人的冥想都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英沙站起来，走到售票窗口前。
鲜步还趴在那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英沙的表情变化。
英沙伸出两只手，捏住了鲜步的脸，左右揉捏，往外拉，又往里推。
“能不能闭嘴？你吵死了，冷静一点。”
鲜步的脸被捏得变了形，声音从嘴唇里模糊地传出来。
“呜不行啊，我不能停下来啊，停下来更无聊啊。”
英沙继续捏，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一点，表情从无奈变成了微微的生气。
“那就给我睡觉，闭上眼睛，数星星，数到睡着为止。”
陈泠也站了起来，看着这两个人，笑着摇了摇头。
她刚要开口劝两句。
忽然，一声汽笛响彻了整个世界。
声音从远方的星河深处传过来，震得整颗星星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那声音穿过星云，穿过无数颗荒芜的星星，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三个人耳朵里。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英沙松开了捏着鲜步脸的手。
鲜步从售票窗口的台子上跳了下来。
“这个声音！是火车来了吗？”她转头看向陈泠，眼睛里全是兴奋。
陈泠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没错，这个声音就是蒸汽火车的汽笛，不会错。”
英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来了。”
汽笛声还在响。
三人面前的大地上，忽然出现了一条铁轨。
铁轨从虚空中延伸出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到哪里结束，长得看不见尽头。
轨道是金属的，在星光的映照下亮着冷光。
蒸汽火车从远方开了过来。
车头是通体黑色的铁壳，上面顶着一个巨大的烟囱，突突地冒着白色的蒸汽。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轰隆轰隆地震着地面，由远及近。
车厢一节接一节地从星河的背景下驶入视野，长到数不完。
火车头越过三人面前，又往前滑了一段距离，然后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
一节车厢的门在三人面前缓缓打开了，门框里透着暖黄色的灯光。
“哇！”鲜步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蒸汽火车。
“这就是蒸汽火车吗？还真是跟名字一模一样。”
英沙也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台普通的蒸汽火车，放在这种地方反而显得更奇怪了。”
陈泠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朝两个人招了招手。
“好啦，你们俩别看了，走吧，火车不会停很久的。”
“走吧走吧！”鲜步跑向车门。
英沙也跟了上去。
三人走到车厢门口。
鲜步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却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身，从车门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向远处的售票处。
售票处安静地立在荒芜的大地上。
透明的灵体还顶着她那三顶歪歪扭扭的帽子，围着那条花围巾，站在她画满了椰子树的旅游主题小房子窗口后面。
“拜拜！”她朝那个灵体用力挥了挥手。
“你一个人可别太无聊！帽子都送你了，不用还！”
灵体还是一动不动。
鲜步笑了一下，转身彻底走进了车厢。
车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关闭。
蒸汽火车的汽笛再次响起，轰隆轰隆的车轮声重新震了起来。
火车开动了。
三人走在车厢的过道里。
车厢内部的装饰很普通，带着一种古旧蒸汽火车特有的气质。
木质的地板，座椅是那种老式的四人对坐卡座，面对面放着两张长椅，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
车窗上挂着可以拉动的布料窗帘，帘布垂在窗边，随着火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车厢里的人很少。
零星几个旅客散坐在各处，有的在看书，有的在闭目养神。
他们的外貌彼此都不太一样。
他们看见三个新上来的乘客，他们只是抬了一下眼睛，什么也没说，又各自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鲜步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想伸手摸一下。
英沙则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些旅客。
陈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不用这样。
“车厢内是绝对严禁发生战斗的，这是蒸汽火车的规矩，也是最铁的一条，不管你是王下还是布衣，上了车都一样。”
英沙点了点头，肩膀放松了一些。
“知道了。”
蒸汽火车的车身有些颠簸，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很不均匀。
三个人扶着座椅的靠背，找了一个空的卡座坐下。
鲜步和英沙坐在一边，陈泠坐在她们对面。
刚坐下，一个穿着类似检票员制服的灵体就从车厢那头走了过来。
它的身形和售票处的那个灵体很像，也是半透明的，头上戴着一顶大檐帽。
它走到三人的桌板旁边，就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
鲜步抬起头，看着它。
一人一灵对视了几秒。
“这是要干嘛？服务员吗？可以点餐？”
陈泠赶紧开口。
“不是服务员，是检票员，把你们的票拿出来。”
“哦哦。”鲜步和英沙同时点了点头。
三个人各自掏出了自己的车票，递给那个灵体检票员。
灵体依次接过三张票，又从腰间取下一把剪刀，分别给三张票剪了一个小角。
剪刀咔嚓咔嚓响了三声，车票的角上各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缺口。
它把剪好的票依次还给三人，然后转身离去。
鲜步和英沙低头看着手里被剪了一角的票。
“这票已经没用了，剪了一角就说明票已经被使用过了，丢了就行。”
陈泠把自己那张票往桌板上一搁。
英沙点了点头，拿起自己那张准备起身找垃圾桶。
鲜步的手比她快得多，一把就把陈泠和英沙面前的票全抢了过来，三张票一起攥在手里。
“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怎么能丢呢。”
鲜步看着她们俩。
“你们不要就都给我，我替你们收着。”
她把三张被剪过角的车票展平，叠在一起，放进了自己口袋里面。
“好吧，你喜欢就拿着。”
陈泠笑着道。
英沙也点了点头。
英沙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车厢里那些零星的旅客身上。
陈泠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你有什么疑问吗？”
英沙收回目光，看着陈泠。
“这些异族，有几个我不认识，多少有些好奇，在航线上生活这么久，我见过的种族不算少，但这些人。”
她又扫了一眼那些旅客。
“完全不在我的认知范围里。”
陈泠也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散坐在车厢各处的旅客。
“跟我们青璃族一样，他们应该也是隐世种族，能在无序领域里生活的人，要么是隐世种族，要么是被航线那边的世界赶出来的，反正，能在这里出现，本身就说明他们不是航线那一套体系里的人。”
“他们也是用息虫过来的吗？”
英沙好奇地问。
“应该不是。”
陈泠摇了摇头道。
“息虫这种东西，其实不太方便，你们也体验过了，它很挑人，也很挑地方。”
“我们青璃族之所以用息虫，是因为缄默之根林地太大了，再加上那里有一些感知方面的限制，导致在林地内部很难找到本地的售票处，所以只能用息虫飞到最近的中转星上来搭火车，这些异族。”
陈泠用下巴朝车厢里的几个旅客方向点了点。
“基本都是布衣，其中一两个好像是王下，他们能到这里，要么是自家地盘上就有已知且好找的售票处，不需要息虫，要么就是各凭本事，无序领域里没有统一的方法，每个人都是自己想办法。”
英沙若有所思地听着，继续问道。
“这些人的目的地，应该没有几个是去航线的吧，如果很多人去航线的话，我们当时应该只用等一小会就能拼到车。”
“没错。”
陈泠点头道。
“生活在无序领域的人，其实多多少少都讨厌七大航线那边的人，他们对航线的态度，大概就像你们对无序领域的态度一样，能不靠近就不靠近。”
英沙又想了一会儿。
“我好奇航线的售票处是什么样子的，火车是怎样出现在航线上的？我在七大航线生活了这么久，基本只听人说过蒸汽火车，可从来没见过，航线上也很少能见到无序领域来的旅客。”
“呵呵。”
陈泠靠在座椅背上，卖了个关子。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有些东西提前说就没意思了。”
英沙看着陈泠，有点无奈。
两个人继续聊了一些关于隐世种族的事情。
鲜步在旁边一直没参与聊天。
她在研究自己座椅旁边垂落的一根布料拉绳。
“这个是干什么的？”
她拉了拉那布料拉绳。
用力一拉。
哗啦一声，三人座位旁边的车窗窗帘被拉开了。
外面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眼前。
蒸汽火车正在以每秒不知道多少个王的步伐的速度前进。
窗外的星河在流转，星星在快速地从车窗两边飞过去。
火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星云，各种颜色的光团从窗外掠过。
整个无序领域都在窗外流动。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鲜步难得安静地坐着，眼睛映着窗外的星光。
英沙靠在座椅上，微微偏着头看着外面。
陈泠也看着窗外，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思绪。
“无垠的星河，真是美丽。”
英沙轻声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