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火车在星河上轰隆轰隆地跑着。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车厢跟着一下一下地轻晃。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对坐在卡座上。
桌板上放着两杯水,水面随着火车的颠簸微微晃荡。
两个人看着窗外流转的星空,同时叹了口气。
“你说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到航线啊。”
胡德德把胳膊撑在桌板上,整个人垮着。
“不知道,上次在一颗荒芜星星上停了一会儿之后,再也没有停靠过了。”
陈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真的一秒都不想在这个火车上待了。”
胡德德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向车厢里那些零散的旅客。
几个皮肤颜色和人类不太一样的异族正坐在斜对面的卡座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胡德德总觉得他们在往这边看。
“虽说大部分是人族吧,但那些异族真是让我浑身不舒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
对面那几个异族旅客同时抬起了头,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气氛一下子尴尬了。
陈婆也看向那些异族,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
“他们没做什么,异族在航线上就少了吗?蓝海镇的码头上什么样的人没有?不要在带有偏见了。”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盯着我们看,可不是我先盯着他们的。”
胡德德也把声音压低,但语气还是不服气。
“毕竟我们是航线那边来的,在这辆火车上,咱们才算少数。”
陈婆说道。
两个人沉默下来,一起看向窗外。
星河还在流转,星云一团一团地从窗外掠过。
两个人的思绪都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之前那段时间。
无垠海外围,巨风号甲板上,白光吞没了一切。
等胡德德和陈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两个人仰面躺在一片沙滩上,天空是天蓝色,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海水漫过他们的鞋底又退下去。
“这什么地方?”
胡德德撑着坐起来。
“不知道。”
陈婆也坐起来,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海岸线。
没等两个人完全清醒过来,沙滩后面的树林里就走出来一个异族。
那人皮肤是灰色的,耳朵又尖又长,看见沙滩上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胡德德刚站起来想上去打个招呼问个路,那人转身就跑。
“喂!”
胡德德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片刻之后,树林里呼啦啦冲出来一大群异族。
一个个手里拿着武器,举着叉子握着砍刀,嘴里喊着完全听不懂的话,气势汹汹地朝沙滩这边冲过来。
“跑!”
陈婆一把拽住胡德德的袖子。
两个人转身就跑。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另一侧的树林,接着再冲进一片荒原,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快要力竭的时候,前方的荒原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铁轨。
铁轨从虚空中铺出来,一辆蒸汽火车从天边轰隆轰隆地开了下来。
汽笛声响彻天际,车头冒着白烟,整列车停在荒原上。
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拿着行李的异族。
他们一下车就看见远处追过来的一大群人,脸色一变,拎着行李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胡德德和陈婆在车门即将关闭的最后关头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
胡德德脚刚收进来,车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两个人趴在车厢地板上喘了好半天才爬起来。
上了火车之后也没好到哪去。
首先是检票。
一个半透明的灵体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就那么看着他们。
胡德德完全不知道要掏票,他开口道。
“站这儿干嘛呢?”
灵体直接伸出透明的手要把他往车门方向推,吓得陈婆赶紧把人拉回来,好说歹说才弄明白可以补票。
人际关系。
胡德德在车上待了半天之后实在是憋不住,去找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旅客打听关于航线的问题。
那人一听航线两个字,脸色当场就变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很快这几段车厢的人都知道了这两个新上来的老头是从航线那边来的。
人们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交头接耳,眼神不善,要不是陈婆拉着,胡德德差点跟几个异族吵起来。
几天下来,两个人总算是弄清楚了这辆火车的底细。
“唉,真是有够遭罪的。”
胡德德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回来。
“不知道公主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那丫头。”
陈婆也收回目光。
“公主和臭小子一定没事的。”
胡德德摆了摆手。
“先说公主,她有山海绘卷保护,那可是王级武器,再说鲜步。”
他往前凑了凑。
“在无垠海外围通道的时候,你看见了吧?那家伙手里拿出来的东西。”
“王级武器。”陈婆说道。
“那个气息不会有错。”
胡德德靠回椅背上。
“那小子,可真能藏,我说我当时在古战场怎么会输给她,原来是她作弊,有王武打底,我能赢才怪了。”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笑了。
“呵呵,你挺会给自己找补的。”
陈婆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输给一个小姑娘,记到现在?”
“什么小姑娘,那家伙能拿出王武,指不定多大岁数了呢,说不定比咱俩加起来都大。”
胡德德理直气壮道。
陈婆没理他的话。
“那丫头来路太神秘了。”
“有啥好猜的。”
胡德德一摊手。
“她自己不都说过了吗?我估计她就是某个大家族的大小姐,还是非常嚣张跋扈的那种,从小被宠坏了,偷了家里的王武跑出来玩,等玩够了家里人就该找过来了。”
“呵呵,你说的都对。”
陈婆已经懒得跟他讨论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拿水杯,端到嘴边才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
她把杯子往胡德德那边推了推。
“胡老头,去打杯水。”
胡德德看了看她空了的杯子,又看了看自己那还剩半杯的水,仰头一口气把自己的喝完,然后拿起两个杯子站起身。
“要不整点饮料?”
“算了,白开水就行,这地方的东西少碰。”陈婆说道。
“好。”胡德德应了一声,拿着两个杯子往开水房走去。
星河上的蒸汽火车有些颠簸。
车轮碾过一段不太平整的铁轨,车厢猛地晃了一下,胡德德稳住脚步。
他穿过几排卡座,推开开水房的门。
开水房里很安静,只有热水箱的嗡嗡声。
胡德德打着哈欠走到水龙头前,把两个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拉下开关。
热水哗哗地流下来,冒着白汽,慢慢地填满杯子。
他看着水一点一点往上升,眼皮开始往下掉。
忽然他瞟到旁边露出了两只脚。
开水房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没人会注意到的地方,一双脚伸在外面。
鞋子上全是灰,裤腿皱巴巴的。
胡德德把水龙头关掉,两个杯子先搁在旁边。
他走过去想看看是谁就这样坐在地上,还没走到跟前,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王级存在来了,又一个国家要沦陷了。”
声音里全是悲伤。
胡德德的脚步停住。
“五大国,为什么要发生这种事情。”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在自言自语。
胡德德听见五大国这几个字,连忙几步走了上去。
角落里靠着墙壁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黑发少年,身上穿着一套颇为华丽的衣服,料子和剪裁一看就是航线那边的贵族货。
衣服已经很脏了,袖口磨破了,衣摆上沾着不知道哪蹭来的油污,头发乱糟糟的。
他的姿势有气无力,背靠着墙壁,两条腿伸在外面。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唇还在不停地动着,反复念叨着刚才那几句话。
“王级存在来了,又一个国家。”
“五大国。”
胡德德一眼就认出那身衣服是航线贵族才会穿的款式。
这辆火车上居然还有另一个从航线来的人?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喂,小兄弟,你也是从七大航线来的?”
少年没有回应他。
胡德德等了几秒,又伸手摇了摇少年的肩膀。
“喂,少年,有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的身体被摇得晃了几下,但眼神还是空的,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着那些破碎的词句。
胡德德松开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茬。
他又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少年。
少年的这套衣服穿在航线那边任何一个国家的王宫里都不会违和。
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五大国,念叨着王级存在。
无垠海外围的五大国已经没了,一个穿着贵族衣服的年轻人在蒸汽火车上为五大国崩溃。
“这样子,绝对是哪个国家的贵族,嘴里念叨的全是五大国的事,莫非,他是亡国的王子?”
胡德德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五大国覆灭之后,法理同盟清剿了所有附属国,如果有王室成员侥幸活下来,逃到无序领域里也不是说不通。
“但他这副样子,要怎么叫醒?”
胡德德蹲在地上,又看了一会儿少年空洞的眼神。
“这样显然已经精神不正常了,跟他说话听不见,摇他也没反应,估计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自己把自己关在脑子里了。”
胡德德思考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少年的脸。
“得罪了,小兄弟。”
他一巴掌扇了过去。
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少年的脸上,啪的一声在开水房里特别清脆,少年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
他的眼神动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是痛的。
他晃了晃脑袋,强烈的刺痛感从脸颊上传过来,火辣辣的,把他从那个只有他自己在说话的世界里硬拽了回来。
“好痛。”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被打红的皮肤时,嘶了一声。
“我在哪?”
他抬起眼睛,看见了蹲在面前的胡德德。
“哦,看来起效果了。”
胡德德伸手把少年扶正,让他靠在墙上坐直。
“现在能听见我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