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麟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
他脑子里像灌了一团浆糊,眼前的东西全是重影。
他又用力摇了几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时间慢慢过去。
视线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耳朵里的嗡鸣声也渐渐退了下去。
“少年,这是几?”
胡德德的声音在耳边变得越来越清楚。
嘉麟抬起眼皮,看见面前伸着一只手,比着三根手指。
“这是三。”他开口道,声音沙哑。
胡德德见对方终于回话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收起一根手指。
“这是几?”
“二。”嘉麟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楚了一点。
胡德德又收起一根手指,只剩下一根中指竖在那里。
“这是几?”
嘉麟看着那根中指,瞳孔重新聚了焦。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啪地拍开了胡德德的手。
“什么鬼?你是谁?”他坐直了一点。
胡德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中指,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比了个什么手势。
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习惯了,不是故意的。”
嘉麟瞪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究。
他转头看向四周。
他动了动身体,背在墙上靠太久了,浑身都僵了。
他撑着地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胡德德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是航线的人吗?你来自五大国?”
嘉麟在听见这几个词的一瞬间,眼神变了,之前那种迷迷糊糊的茫然被什么东西猛地击碎了。
“五大国,无垠海。”
他突然捂住自己的脑袋,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甩了甩头。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画面和声音一起涌上来。
他咬紧了牙。
胡德德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没错,这个少年和五大国有关系。
“真是可怜啊,少年。”他伸出手,拍了拍嘉麟的肩膀。
嘉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手从头上放下来。
他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一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全都想起来了。
胡德德站起身走到水龙头旁边,拿起之前搁在那里的水杯,然后又回到嘉麟旁边蹲下。
“想起些什么了吗?”他把水杯递过去。
“先喝口水吧,少年,嗓子都哑成啥了。”
嘉麟看着眼前的水杯,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意的老头。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杯子。
“谢谢。”他低下头,猛灌了一口。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发现自己渴成了什么样。
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他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声音终于不再沙哑。
“我的确来自航线,也来自五大国。”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水,眼神垂了下去。
“我也来自航线。”胡德德说道。
嘉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不可置信。
“你也来自航线?这辆火车上,还有航线的人?”
“没错,还不止我一个。”胡德德继续说道。
“我是从骸骨海峡航线来的,埃拉西亚王国,你呢?”
嘉麟听见对方自报家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叫嘉麟,我是我们国家的王子,无垠海外围那片区域,也说不清算哪条航线,但我的国家离骸骨海峡很近。”
他抬起眼睛看着胡德德。
“你听说过珀尔吗?”
胡德德想了想,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无垠海外围的地图,最后摇了摇头。
“抱歉,没听说过,无垠海外围我去过的地方不多。”
“没事。”嘉麟的声音低了下去。
“珀尔,就是我的家乡,五大国的附属国之一。”
“连同五大国一起覆灭了。”
开水房里安静了下来。
胡德德看着他,慢慢叹了口气。
他又伸出手拍了拍嘉麟的肩膀。
“是法理同盟吗?”
“是法理同盟。”
嘉麟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珀尔是一个没什么实力的小国,但珀尔盛产珍珠,在七大航线都能卖出好价钱,所以别人觉得我们有很大的价值,在五大国的庇护下,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国泰民安吧。”
“直到那一天,五大国七位王级存在全部陨落的消息传到珀尔的时候,全国上下都在恐惧,来自无垠海外围其他国家的目光,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海面上多了很多不认识的船,国境线上出现了一些从来没见过的斥候。”
“后来,我父亲受命前往黄金圣地。”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当法理同盟的飞艇出现在珀尔上空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军队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全灭了,我的家,我长大的地方,我认识的所有人。”
他停了下来,发现自己一口气说了太多。
他又叹了口气。
胡德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嘉麟的肩膀上。
“那你又是怎么来到这无序领域的?”
过了一会儿,胡德德才开口道。
“又是怎么登上这蒸汽火车的?”
“是我的爱人。”嘉麟继续开口道。
“她来自无序领域,在珀尔覆灭刚开始的时候,她强行开启了王宫里的曲径折跃装置,修改了坐标,把我一个人送了出来。”
“当我醒来的时候,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我到处找她,却找不到,我只记得她启动装置时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让我一定要找到一辆可以在星河上跑的蒸汽火车,她说只有在那上面,才能躲过法理同盟的追杀。”
“所以我在那座不认识的城市里发了疯一样找那辆蒸汽火车,问遍了所有人,跑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等我终于上了这辆火车,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觉得有点疼,但没想起来是怎么弄的。
“上了车之后发生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坐在这里。”
胡德德看着嘉麟脸上还没消的红印,明智地没有提自己刚才扇过他巴掌的事。
他只是又拍了拍嘉麟的肩膀。
“怪不得你之前神志不清,谁经历了这些都会崩溃的。”
“是啊。”嘉麟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我失去了家乡,亲人离世,爱人不见踪影。”
“法理同盟,真是该死。”胡德德骂了一句。
嘉麟看着面前这个在为他的遭遇而愤怒的老头,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来到这无序领域的?你不是说你也来自航线吗?”
胡德德把自己在无垠海外围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
他讲得不怎么有条理,想到哪说到哪。
“你的意思是,这辆火车可以回到航线?”
“是的,我在车上打听了好几天,我们这趟确实会前往航线,但具体是哪一条航线就不知道了,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嘉麟在得到胡德德的确认之后,眼睛里终于亮起了光,和刚才蜷缩在角落里自言自语的样子判若两人。
“五大国,已经彻底变成一片冰天雪地了吗?”他开口问道。
“应该没错,我被传送走的时候,周围已经全冻住了,那道白光是王级存在的攻击,不是普通的招式。”
“那燕子爱呢?那个畜生,他死了吗?”
嘉麟的身体往前倾,声音激动得发抖。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胡德德看着他眼睛里的怒火,认真地说道。
“不知道,他也是王级存在,很可惜,他可能还活着。”
嘉麟缓缓坐了回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
“不,并不可惜,他没死,对我来说是好事。”
“哦?这怎么说?”胡德德不解道。
“因为复仇。”嘉麟抬起头,直视着胡德德的眼睛。
“他现在是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我要为我父亲母亲报仇,为珀尔报仇,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就算他是王级存在,就算我现在只是一个布衣,但我一定会变强,我会变得比他更强。”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里全是决心,和之前那个缩在角落里喃喃自语的少年完全不同。
“你看着跟刚才不是同一个人啊。”胡德德上下打量着他。
“因为我之前以为,我下半辈子就要在这辆蒸汽火车上过了,没有方向,没有希望,什么都做不了。”嘉麟继续开口道。
“但既然可以回到航线,我就能做事情了,我的爱人也一定还在航线那边,她没有和我一起传送过来,是为了回去救更多的人,她一定还活着,我要去找她。”
他深吸一口气。
“我还可以在废墟上重建珀尔。”
“口气不小嘛。”胡德德看着眼前这个恢复了理智,眼睛发亮的少年,咧开嘴笑道。
“不过,有这份心才是对的。”
他站起身来,伸出自己的手。
“能站起来吗?你在地上坐太久了,腿应该麻了吧。”
嘉麟看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腿确实不太听使唤,但他借着胡德德的力,站稳了。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又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跟在胡德德身后,走出了开水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