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利用夜色快速骑马靠着废墟和浓烟躲避视线离开了南城门。
这一路上,先是穿过死去的人与狼亚人的尸体,再穿过燃烧的帐篷和破碎的马车,马蹄溅起潮湿泥水,向着森林快速疾驰,众人看着林间低矮处不断浮起晨雾,也意识到要到清晨了。风从树梢间灌下来,卷着叶片掠过脸颊。
秋梦一直坐在莎琳身前,双手下意识揪着母亲衣襟的一角,抬头望着从层层枝叶间漏下来的天光。
那光很细,起初只是几缕深红的线,斜斜穿过树冠,细小的光芒照耀在大地之上。可就是那一点点光,却让她现在的神情放松了些。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
要塞被炸,小镇起火,街道已然成为废墟。直到现在,她只要一闭眼,仿佛还能看见那片将天幕都烧红的火光。
可至少——
父亲还活着。
母亲也还活着。
这已经足够让她在心底默默地松一口气。
丹特骑在另一匹马上,肩背与腰侧都缠着绷带,绷带下还能看见被治愈术粗略处理过的伤口。那些伤口并没有痊愈,只是勉强止住了血,随着马背颠簸,他的眉头时不时就会皱一下。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勉强展开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两眼,他必须尽可能避开危险区域。
“就快到了。”丹特压低声音说,“再走一阵子,出了森林,前头就好进城了。”
秋梦侧头看着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抓住了衣角观察着周围,她不敢掉以轻心害怕再次碰见那些暗杀者。
父亲目前的精神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是此刻却和母亲一样绷紧神经保护自己。明明有着伤口疲惫的想要睡会觉,却还要装作精神得很,只为了让她安心。
相比之下,母亲倒是正常的有点吓人。
她握缰的动作很稳,呼吸很平静,仿佛像是昨晚她压根没出门在床上眠了一晚上一样。秋梦靠在她怀里,能清楚感受到母亲胸腔里沉稳而有节律的心跳声,心跳声让秋梦感觉到很舒服,让她本能地又往后靠了一点,几乎整个人都埋进了母亲的怀里。
莎琳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弯了弯。
“怎么了……小梦?害怕吗?”
“……有一点。”秋梦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声音闷闷的,“但现在好多了……”
“因为我在?”
“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在我的身边,并没有跟…他们一样”秋梦回想着前世看的小说,几乎战乱时代没能力的不是父母双亡就是其他很恶劣的情况
莎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接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梦……没事了哦……妈妈会守护你的,可以放心睡了哦~”
这句话太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秋梦还是听见了。
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见这么一段话,鼻尖就突然有点发酸。她连忙把脸往前埋了一点,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再往前,雾渐渐变了颜色。
一开始只是灰白,后来却一点一点泛出带青的色泽。秋梦原本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揉了揉眼睛后再抬头,才发现那并不是幻觉。
“……?”
她愣了愣。
“这是什么情况……”
下一刻,马匹终于跨出了森林边界。
原本被树影封死的视野骤然打开,一片广阔得近乎空旷的湿地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铺陈在眼前。积水、浅湖、苔藓遍布的石路与低矮的荒草一直向远方延伸,水面上浮着淡青色的薄雾,雾后还能看见一座座断裂的石塔与半埋在泥里的古旧遗迹。
潮湿的气味几乎迎面扑来。
那里面混着苔藓、泥浆、静置已久的湖水,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腐败的味道。
“唔……!”
秋梦皱起脸,下意识捂住鼻子。
“这味道……好奇怪。”
丹特在前面笑了一声。
“湿地都这样。闻习惯了就好。”
而秋梦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这不是能不能习惯的问题吧……”
秋梦小声嘀咕了一句,可还没来得及继续抱怨,东方的地平线便忽然亮了起来。
原本深红色混杂着些许黑色的天空先是泛成暗蓝,随后又在极短的时间里一点点褪开,变成澄澈的灰蓝色。再之后,一束真正意义上的晨光越过远处低矮的水雾与废墟,照在她脸上,刺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光太亮了。
这是真正属于清晨的光。
“终于出来了……”
秋梦抬手挡了一下眼睛,低声喃喃自语起来。
随着马匹继续向前,天色也被彻底推向了清晨。暗蓝一点点褪成橘金,湿地边缘那些长满苔藓的石块被阳光照亮。几座破碎的烽火塔倾斜着立在远方,守着一座早已失守的古城。
“小梦~你看。”
莎琳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她往前看。
“这里就是斯凯尔古城。”
“哎?”
秋梦一下子坐直了。
“原来这里就是斯凯尔古城?”
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
之前翻过母亲的手册里有过记载。那上面说,斯凯尔古城在更久远的时代,曾是烈焰教团的一处重要神殿,后来几经战乱,又被天构集团在旧址基础上加建过不少战略设施。可惜那份辉煌并没有延续太久,传闻斯凯尔公爵曾在地下进行过某种高危实验,结果失控爆炸,直接把整座主城毁掉了大半。
如今真正还能算得上“保存完整”的,就只剩前方那座巨大的残破宫殿。
马匹踏上积水的石路,水花从马蹄下飞溅而出。
秋梦顺着视线望去,只见远处那座宫殿安静地矗立在湿地深处。它大约有十五层楼那样高,主结构虽然早已剥落残损,顶部却仍旧保留着某种类似烽火塔的设施。门扉紧闭,四周散落着大量坍塌的石砖与半埋在泥里的遗迹残骸,有些依稀还能看出是马厩的轮廓,有些像兵营,有些则干脆只剩几截断墙。
“以前这里应该就是战略重地吧……”
秋梦望着那些残骸,轻声说。
“嗯。”莎琳随后看着古城说道“能当神殿,能当主城,还能当要塞的古城哦~”
“那为什么不修复?”
“修不起吧。也可能是没必要了……”莎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要塞一旦被攻破,就不会再被修复。因为重要的东西已经被毁灭了,再去修复也找不回来的哦~”
秋梦并没有说话,而是抬起了头。
她望着那座被晨光照亮的死城,忽然想起身后那座同样被火焰与战乱吞没的小镇。虽然两者的毁灭方式并不一样,可那种“再也回不去原本模样”的感觉,却奇异地相似。
“妈妈。”
“嗯?”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距离边境最近的海港都市。”
莎琳想了想那座城市的名字。
“维林德罗斯——那座城的名字。”
“维林德罗斯……”
秋梦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好听吧?”莎琳笑起来,“那可是联合王国很重要的贸易枢纽之一。港口、水路、商会、学院、医院,什么都有。医药体系和教育体系都算不错,我们先在那里落脚,总归比在边境小镇继续待着强。”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确实厉害。”
丹特在前面接过话,声音依旧有些哑。
“至少,不会像边境小镇一样,一出事就只能靠自己硬扛,那座城市里的学院妈妈也去学习过哦~是学生和守卫一起构建的守备体系。”
秋梦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母亲讲。
她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湿地尽头那座残宫,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马匹继续沿着积水的石路前行,蹄声在湿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清晨的风穿过断裂塔楼,也穿过他们的发梢,空气的气味不断变化。
——
穿过湿地,走了大约到了中午,前方的景色终于再次发生变化。
土地一点点变得干燥,积水和泥浆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和缓的草坡,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原野。这里已经能看见规整的土路,偶尔还有来往的马车与驮兽,路辙交错,说明这一带的商路比边境繁忙得多。
“草原啊……”
秋梦趴在马背前面,眼睛亮了亮。
“以前只在书上看过呢。”
和压在边境镇头顶的厚重城墙不同,这里的天像是整个打开了。没有高墙,没有塔楼,没有仿佛永远沉沉压着人的长城,只有远处被风吹得缓缓起伏的草浪,一波连着一波,一直到视野尽头。
马也跑累了。
等到日头完全到了正午,父亲终于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在一条小溪边暂作休整。
小溪不宽,水却清得厉害,能直接看见底部圆润的卵石。溪边长着矮树和半人高的草丛,风一吹,满是青草和水汽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得几乎让人觉得奢侈。
秋梦跳下马后,先是左右看了看,又慢吞吞地蹲了下去,伸手摸了一下草地。
柔软。
而且带着太阳晒过之后那种暖融融的温度。
她原本还想装作自己很见过世面的样子,可手指碰到草叶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冒出一个十分没出息的念头。
——原来这就是真草原啊。
——连草摸起来都比边境的草更像草。
不远处,父亲已经把马牵到溪边饮水吃草,顺手弯腰洗了把脸。雷泽则靠在树旁,慢条斯理地用磨刀石打理自己的细剑。
而这边,母亲已经熟练地开始准备午餐。
她先用匕首把面包切开,又从包里取出几片生菜,掰开夹进去,再切了些风干肉薄片铺在上面。
“来,小梦。”
她把做好的简易三明治递了过来。
“先吃点东西。”
“唔嗯,来了!”
秋梦立刻小跑过去,双手接过食物,低头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面包有点硬,但肉干很香,生菜也很脆。对于一个从昨夜逃亡到现在的人来说,这样简单的食物竟也能吃出一点近乎幸福的滋味。
可还没等她幸福太久,那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她抬头一看,正好看见父亲手持长枪,十分暴力地往水里一刺,下一秒,一条鱼就被串了上来,在半空中拼命甩尾挣扎。
秋梦顿时睁大了眼。
“妈妈……我想吃那个!”
父亲闻言,难得露出几分得意。
“这才叫真正的野外本事,懂吗?女儿”
“懂了懂了,快烤!”
“鱼不烤熟不能吃哦~”莎琳在旁边看着并提醒了一句,“小梦要是吃坏肚子,我就把你也架火上烤了,亲爱的。”
“我又不是不会烤!”丹特不服气地嘟囔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去生火了。
雷泽看着这对夫妻斗嘴,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也走去河边帮忙捕鱼。
不一会儿,两个大男人便围着篝火坐下,一个处理鱼,一个翻烤鱼身,之前两人还那么不对付现在也没有打起来只是互相帮忙。
秋梦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盯着火上的鱼,越看越馋。
等她把手里的最后一口咽下,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莎琳。
“那我也可以试试看抓鱼吗?”
莎琳抬头后点了点头。
“可以哦。”
“真的?”
“真的。但要小心别摔了。”
“好!”
秋梦瞬间精神起来,立刻跑到溪边,挽了挽袖口,蹲下去认真观察水里的动静。
清澈的水中,几条鱼正从石缝间穿来穿去。她屏住呼吸,盯准其中一条,等对方游近浅滩时猛地伸手——
“哈嗯!”
哗啦!
她居然真的摸到了。
冰凉滑溜的触感从掌心一下子窜到手腕,秋梦先是一惊,下一秒立刻两只手一起抓上去,拼命把那条鱼从水里摸了起来。
“摸到鱼了!”
她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可鱼终究是鱼。
而且是刚被抓住、生命力旺盛得离谱的鱼。
就在秋梦得意忘形的瞬间,那条鱼猛地一甩尾,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她本能地想把它往岸上扔,结果力道没掌握好,鱼“啪”地砸在石头上,又借着反弹跳了起来,尾巴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脸。
“呜哇——!”
下一秒,秋梦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坐进了水里。
橘白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一缕一缕垂落在锁骨前。而麻布衫被河水浸得透透的,布料也薄薄地吸附在身上,勾勒身体的曲线,大片肌肤在湿透的衣物下若隐若现。
短裙紧紧裹在腿上,潮水沿着小腿不断淌落,能透过湿了的短裙看见忽隐忽现的白色内裤。
秋梦坐在溪边,整个人都懵了两秒,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岸上。
“……湿透了。”
她声音都带上了委屈。
莎琳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从水里拉起来。
“真是的,小梦,你小心点啊……”
说着,她抬起手指,一缕柔和的风魔法便缓缓从掌心流出,慢慢地给秋梦吹干头发和衣角。
丹特本来还在翻鱼,听见动静后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顿时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显然在憋笑。
而且憋得非常辛苦。
秋梦立刻就看见了。
她先是红着脸低下了头,随后又把视线转回水面,盯着那几条还在游来游去的鱼,目光一点点危险起来。
“可恶的鱼……”
她攥了攥拳头。
“我一定要吃了它!”
莎琳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等头发干了小梦再去报仇吧~”
于是,几分钟后,一个刚被风吹干的秋梦再次杀回了河边。
这一次,她的眼神坚决,非得把这条鱼给烤了。
很快,又一条鱼被她盯上。她学乖了,仔细等鱼贴近石边时猛地双手一抄,狠狠干脆地把它摸了起来。
鱼还想甩尾挣扎。
可秋梦连犹豫都没有,转身就把它往旁边的石头上一砸。
啪!
世界安静了。
那条鱼终于不动了。
秋梦叉着腰,抬起了头。
“哼哼……杂鱼杂鱼!”
随后,她兴冲冲地拎着鱼往火堆边跑,想要亲手把这条杂鱼烤熟。
然而,真正的问题直到这时才出现。
她把鱼放好,学着父亲的样子伸出手,认真感受着空气里的魔力流动,试图调动一点最基础的火元素——哪怕只是一簇小火苗也好。
可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
秋梦沉默了两秒,又不死心地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果然。”
她垂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我完全没有转生者有的那些外挂和极强的能力啊……}
这种无力感比刚才掉进水里还让秋梦难绷。
她只好拎着鱼,默默挪到丹特那边,准备蹭个火。
丹特看了她一眼,先是沉默片刻,随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别摆出那副表情。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秋梦眼睛亮了一下,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丹特很认真地点头,“至少你刚才掉进河里的样子,和你妈年轻时一模一样,而且凸显的身材比你妈好。”
“……”
秋梦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迈着十分郑重其事的步伐走向莎琳。
丹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甚至还有心情继续翻鱼。
直到下一刻——
“妈。”
秋梦站到莎琳身边,诉说刚才老父亲说的那些话。
“爸说我刚才闯祸掉河里,是遗传你,而且说你……胸小。”
空气静了。
雷泽很有礼貌地压了压帽檐,把目光偏向一边,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哎呀哎呀……阁下可要自求多福了”
丹特手上的动作则瞬间僵住。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莎琳转过来的视线。
“属实?”
“不属实!”丹特立刻否认,语速快得惊人,“完全不属实!这是恶意转述!断章取义!污蔑——”
“你看我信吗?”
莎琳微笑着活动了一下手腕。
丹特额角立刻滑下一滴冷汗,几乎本能地想去抓自己的剑。可他才刚有所动作,几道丝线便已经“唰”地缠上了剑柄,直接把武器封死在鞘里。
“等等,亲爱的,咱们有话好——”
“晚了。”
下一秒,莎琳手腕一收。
丹特整个人便被她硬生生拖了过去。
秋梦十分乖巧地蹲到一边,开始偷吃烤好的鱼。
而她身后,则传来了某位父亲极具存在感的惨叫声。
“饶命啊——!!!”
之后的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丹特先是被丝线捆了个结实,紧接着又吃了一发重力魔法,当场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莎琳揍人的姿态倒是依旧优雅,只是那种优雅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显得更可怕了。
雷泽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处理自己的鱼,偶尔抬眸看一眼。
“大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他低声感慨了一句。
秋梦则一边啃着鱼,一边十分记仇地在心里哼哼。
{让你笑我掉水里。}
{笨蛋老爹。}
等她把一整条鱼啃得只剩骨架,又把自己抓来的那条也烤着吃完,丹特那边的拷打才终于接近尾声。
而秋梦则满足地舔了舔嘴角,一脸心情很好地说:
“多谢款待。”
丹特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烤鱼架,表情一点一点裂开。
“女儿!”
他痛心疾首。
“你怎么一点都不给我留啊——!”
秋梦眨了眨眼,十分无辜地躲到莎琳身后。
“我以为你忙着挨打,不饿呢。”
丹特:“……”
雷泽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一声。
这一路紧绷到极点的逃亡,竟因这样的一件事让其他人都放松了些许。
休整结束后,众人重新上马出发。
秋梦这次老老实实抱住了莎琳的腰,脸颊轻轻贴在母亲背后。马匹沿着土路慢慢前行,速度比之前穿林时放缓不少。
“话说,还有多久才到呢?”
秋梦抬起头,看向前方。
“快了。”丹特回答,“按这个速度,今天之内应该能进维林德罗斯。”
她“嗯”了一声,又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虽然这里是平原,但并不是纯粹的荒野。路边不时能看见成行的橡树,树与树之间的距离也被精心处理过,一看就知道不是自然长成的,多半是后来人为栽种的行道树或者防风林。
就在这时,秋梦的目光忽然一顿。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群影子正在土坡与低树之间缓慢移动。
她先是眯起眼,接着便本能地觉得不对。
“那是……?”
秋梦伸手指了指远方。
“爸,妈,前面好像有一群匪徒。”
丹特闻言立刻勒住马,从怀里掏出单筒望远镜,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了片刻,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确实。”
雷泽也微微皱眉。
“我不认为正面战斗是个好选择。”
“那绕路?”秋梦问,“还是别的什么办法?”
“直接杀过去吧。”
母亲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丹特:“……”
父亲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亲爱的,你这个解决问题的思路,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可它有效啊。”
“最好还是绕路。”雷泽抬手压了压帽檐,语气平静,“这些山匪不一定只是普通山匪。若他们里头有人融合过魔石,那麻烦会大很多。”
秋梦想了想随后说道。
“我也觉得绕路比较好……”
她说完,又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父母。
毕竟现在这一队人里,父亲在昨晚上的战斗消耗了很多,体力估计也没之前那么好了,而母亲虽然没受伤,但是骑行了一晚。谁也不知道继续交战会出什么变故。
莎琳盯着远方那群人看了几秒,终于耸了耸肩。
“嗯……好吧。”
于是众人临时改道,沿着树木较多的区域向侧面绕行。
走了没一阵,他们便透过林木之间的空隙,看见了另一处更大的营地。粗橡木做的栅栏和临时搭建的岗哨,以及巡逻的人影和拴在旁边的坐骑都说明了一件事这群山匪不是几个人,而是一个帮派。
“那个……”
秋梦看着那片营地,声音都轻了点。
“怎么办?”
“看起来,绕不开了啊。”
雷泽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下一秒,他已拔出细剑,银亮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已然做好战斗准备。
“我一个人足矣。”他说,“你们先走吧。”
“雷泽……”
“赌上奥卡斯家之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有种近乎古板的庄重。
“大小姐,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秋梦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莎琳。
她本以为母亲多少会劝两句,谁知莎琳只是看着雷泽,突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雷泽……你战斗起来怎么还是这么讲武德,跟那群山匪打他们才不会一个一个跟你打骑士对决。”
说完,她也翻身下马,从袖口里抽出匕首,在指间轻巧地转了一圈。
“我也留下。”
秋梦一惊,随后盯着母亲说道。
“我也要打吗?”
“你不用。”莎琳回头看她,眼神坚决,“丹特,带小梦先走。这里,我和雷泽就够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甚至还带了些坏笑。
“而且……”
“至少,总得挣点路费吧~”
秋梦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沉默了下来
{怎么感觉妈妈比土匪还土匪呢……}
丹特没再废话,迅速下马,把秋梦拉到自己前面重新坐稳。
“那这匹马留给你们。”他说,“我先带女儿走一步。”
“没问题,阁下。”
雷泽微微颔首。
莎琳则抬手挥了挥。
“好~你们先走吧。”
下一刻,丹特便一夹马腹,带着秋梦迅速离开林地。
风再次在耳边呼啸起来。
秋梦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莎琳和雷泽的身影已经停在原地,一个手持匕首,一个横剑于前,像两枚钉在道路上的钉子,准备硬生生把追兵与危险都挡在后面。
“希望不会有事……”
她小声念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丹特的衣角。
“放心吧。”丹特低声道,“你妈比山匪凶多了。”
这句话倒的确有几分安慰人的效果。
等他们彻底穿出林带后,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草原与树林,而是一道沿着海岸线延展出去的巨大环形城墙。
秋梦呆愣愣的看着这个景象。
那城墙并非边境小镇常见的灰黑色石墙,而是由大块纯白大理石构成,在日光下泛着冷而洁净的光泽。城门也不是传统的木铁结构,而是钢与石共同铸成,厚重的钢制门骨包覆在白色石材之下。
更夸张的是,那些钢骨表面还刻满了细密符文,这些符文不是装饰,而是货真价实的术式。
淡蓝色的光顺着门与墙体的凹槽缓缓流动,构成一整套连贯的防御网络。墙壁边缘甚至还持续掠过极细的风刃,有杂草才一靠近,就被无声地切碎,偶尔有飞虫扑过去,下一秒也会被切成粉尘。
“好厉害……”
秋梦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大城市吗……”
“要进城了,女儿。”父亲的语气也慢慢的放缓了一些 “我上次来这里,还是在‘黑暗十年’的时候。”
进城前,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母亲的那本笔记,匆匆翻找起和维林德罗斯有关的那几页。
上面果然写了。
维林德罗斯的居民早已习惯了潮汐的节律。这座城市从东面海域引入一整条主运河,又沿着圣王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规划图向城内分流,最终在城市中央汇聚成一片宽阔的内湖。这里的人比起马车,更偏爱小舟与水路。贸易、运输、生活,甚至某些日常拜访,都能直接从运河上完成,因为这座城,从一开始就是半倚着海建立起来的。
秋梦合上笔记,再次抬头时,正好随着人流穿过了城门。
而下一秒,她也明白母亲的书上为什么会把这座城市写得那样郑重。
这里到处都是水。
宽窄不一的运河沿着街区缓缓流淌,大部分建筑的地基都直接扎入水中,门前台阶一级级向下延伸,消失在水面以下。石头边缘爬满了浅绿苔藓,拴船柱一根根立在水道两侧,偶尔还能看见有人撑着小舟从桥下穿过。
那些屋顶、拱桥、钟塔与远处半透明的海面形成了一幅绘卷。
“哇……”
秋梦呆呆地看着前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前世听过的某个名字。
威尼斯。
那是她前世在书页和影像里见过、却从来没有真正踏足过的地方。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她竟真的看见了一座类似的“水上城市”。
“原来,有一天真能见到啊……”
她在心里轻轻地想。
可还没等她继续沉浸下去,丹特已经拍了拍她的肩。
“别看了,该下马了。”
“唔哦……”
秋梦这才回神,连忙翻身下来。
没过多久,另一边街口也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秋梦转头一看,发现莎琳和雷泽也已经赶了过来。
更准确地说,是“凯旋而归”。
因为莎琳肩上正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里面叮铃哐啷地响,怎么看都像装满了从山匪营地里搜刮来的战利品。
秋梦沉默了两秒,随后十分诚恳地在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到底谁才是土匪?}
而更离谱的是,这两个人看起来几乎没受什么伤,最多只是衣角微脏。
“小梦~”
莎琳心情很好地晃了晃麻袋。
“大丰收哦!”
“……我看出来了。”
“打了好多好多好东西。”她笑眯眯地说,“至少在这边生活一阵子,是完全不成问题了。”
雷泽则在一旁理了理手套。
“大小姐,那么之后就在这里别过吧。”他说,“我得回去汇报一下这次的进度。毕竟……冰影那群人,做了不少不太好的事。”
莎琳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嗯,好吧。那么下次再见,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雷泽闻言,朝她微微一鞠躬。
可等他抬起头时,神色却明显认真了几分。
“大小姐,我还想再提醒您一件事。”
“什么?”
“圣枢会的修女。”雷泽压低声音,“请小心她们。那群人……都有些不太正常。”
莎琳的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之后雷泽便不再停留,很快转身离开,走向了旁边的街道。
而与此同时。
在维林德罗斯的另一端,一座背靠运河、面向学院广场的高大建筑内,另一场与他们暂时还毫无交集的对话,也正在进行。
——
学生会室里很安静。
艾露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账本。她专心的用笔写下每一笔消费,而她冰蓝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尾端的发色则是白色。她身后的那条龙尾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摆一下。
另一边,塞拉菲则正拿着布和油,慢慢擦拭自己的军刀。
她一向不太喜欢文书工作,比起坐在屋里算账,她更适合待在训练场或者巡逻线上。可学生会总归不是军营。
就在她擦着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谁?”
塞拉菲下意识抬头。
门外站着的人,是学生会长韦尔纳。
他一边走进来,一边整理着身上的魔导学生会制服。
“会长回来了啊。”塞拉菲把军刀收起,起身打了个招呼。
“会长回来了。”艾露薇也抬头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平淡淡。
韦尔纳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扫了一眼两人。
“你们看过最新的联合王国速报了吗?”
“……没有。”艾露薇回答。
塞拉菲也摇了摇头。
“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韦尔纳没有卖关子,直接走到桌边,伸手按在一枚摆放着的水晶球上。随着魔力注入,水晶球内部的雾光迅速流动起来,很快便投射出一片极其清晰的立体影像。
那是——边境小镇。
此刻出现在水晶球中的,是一片几乎被烈火吞噬的废墟。整座城镇都在燃烧,魔导师的身影在火光与烟尘间穿行,术式轰击不停落下,原本的街道就在这些攻击之中变成废墟。
塞拉菲的神色瞬间变了。
“……?”
她向前一步。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就在今天凌晨。”韦尔纳沉声道,“听说,审判庭的人已经赶过去了。”
“审判庭……”
艾露薇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蓝色龙尾不自觉地摆动了一下。
那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名号。
她记得很清楚,所谓审判庭,最早可以追溯到圣王国时期,是约瑟夫麾下那支专门清理异教与异端的古老部队。后来时代变迁,王权更替,那支部队并没有真正消失。如今明面上负责统辖它们的,是圣枢会。
可无论说得多好听,那群人的本质都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一旦出动,他们就会说这是大审判然后轻松覆灭掉一个组织或者一座小镇。
塞拉菲皱起眉。
“会长,我们该做什么?这看起来……不像是要我们协助调查的等级吧。”
“确实不是。”韦尔纳说,“但事情发生在边境,又牵涉魔导师集团、商会和审判庭,不可能一点后续影响都没有。维林德罗斯是联合王国内少有的高级学府城市之一,又是重要贸易枢纽,一旦边境出事,流民、商队、可疑人员,甚至敌对势力的人,都有可能往这边流。”
“会不会是组织作案?”塞拉菲追问,“以前有过类似的先例吗?”
韦尔纳摇头。
“不太像普通组织。手法太成体系了,更像是大势力的雇佣与渗透。”
艾露薇这时终于合上账本,低声说:
“……四盟商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韦尔纳看了她一眼,“至少,从目前看到的攻击规模与调度方式来说,很像他们的手笔。”
塞拉菲闻言,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她隐约记得自己在书上学过,所谓四盟商会,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联盟,而是由四方势力共同操控的超大型贸易与情报网络。北域极地的王侯、西域舰队的总督、东域部落的先知,以及南方帝国的皇帝——四股力量通过商会这个名义交错合作,表面是生意,背后却处处都是权力与刀锋。
“如果是四盟商会……”塞拉菲吸了口气,“那这次的路数,更像是北域那边的冰影集团。”
“你也这么觉得?”韦尔纳问。
“嗯。”塞拉菲点头,“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借着商路和雇佣体系往外渗透,必要时直接变成半军事行动。烧城、切断退路、强占节点……很像冰影集团会干出来的事。”
艾露薇听着两人的对话,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他们和维林德罗斯……有利益冲突吗?”
韦尔纳轻轻摇头。
“不清楚。至少明面上没有直接矛盾。”他说,“但这里有王室庇护,又是高级学府所在,表面上仍算安全。就算他们真想做什么,也不太可能光明正大地在城里动手。”
“希望如此吧……”塞拉菲低声道。
学生会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只剩水晶球里的火光还在闪动。
片刻后,韦尔纳看向桌上的文件。
“先说正事。再过不久,就是新生招募期了。”
塞拉菲熟练地把桌上一摞文件推到艾露薇面前。
“艾露~帮我处理下吧,咱真不擅长处理这些……”
艾露薇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纸,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认命地点了点头。
“……嗯。”
韦尔纳则继续分派任务:
“拉菲,到时候麻烦你带一部分学生上街巡逻。最近这几天,城里的安保压力可能会增加。”
“收到。”塞拉菲答得很快,“我这就去安排。”
“艾露薇。”
“在。”
“你能去学院顶上观察一下城内外的动静吗?我担心外头会混进来一些不该进城的人。守卫队毕竟不擅长判断高等级魔法相关的问题,如果真看见可疑目标,你第一时间回来通知我,我们再一起上报公爵府。”
“可以。”
艾露薇回答得依旧简短。
韦尔纳点了点头,终于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重新翻阅还没处理完的文书。塞拉菲也没有拖延,转身离开学生会室,准备去集合人手。
而艾露薇则走到窗边,轻轻张开了身后那对冰蓝色的龙翼。
翼膜在日光下反射出蓝色的光芒。
下一秒,她整个人已无声地掠出窗外,向着学院主塔上方飞去。
风从高处迎面吹来,掀起她的长发与裙摆。等她落在屋顶最高处时,整座维林德罗斯便毫无遮拦地铺展在她眼前。
她的眼睛扫过庞大运河河道,错综复杂的桥梁,以及清澈的海水。而更远处,是港口林立的桅杆和被阳光照耀波光粼粼的海面。钟楼、学舍、贸易街、船坞、仓库与白色城墙一起构成这座古老而繁盛的水上都市。
{无论看多少次……都很美呢……}
艾露薇站在高处,安静地俯瞰着这座城市。她能看见城门方向新进来的商队,能看见桥头来往的行人,能看见从远方驶入内港的船只,甚至能看见某条偏僻街巷里,一家小店的招牌正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
而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晨景之下,新的危机,也已悄然靠近。
秋梦一行人带着行李来到了这座充满着贸易与机遇的繁荣都市
而另一边则是琉娜与罗莎骑着军马疾行而来。
在另一端,圣枢会的米莉合上书,看着20多号异端判官,有些拿着十字军重剑,有些扛着用来审判敌人的十字架,而另一些人拿着钉与锤,准备把异端钉在墙上审判。
海风吹过维林德罗斯的钟楼,也吹过艾露薇冰蓝色的龙翼。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望向远方那片太阳西下但是被橘光照耀的大海。
“真希望四盟商会那群人不要把火引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