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审判庭

作者:白风梦泽 更新时间:2026/4/19 1:12:59 字数:11425

灰蓝色的晨光从树冠间一缕缕落下来,穿过湿冷的雾,洒在泥泞的林道上。马蹄踏碎树枝,溅起细碎的水花,沉重而急促的蹄声和马铠摩擦的声音不断回荡在树林之间。

琉娜伏在马背上,手指紧紧抓着缰绳。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清晨的寒意吹在琉娜的脸上。她的眼眶已经红肿的厉害。

自己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了自己的身边……

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家族大厅里,也不是在盛大的葬礼中。

而是倒在被鲜血染红的石砖上,血与绿色液体混在一起,可是他最后也没有瞑目。

“……父亲……”

琉娜低声念了一句。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哭已经用干了所有的泪水。

她还活着,罗莎也还在她身边。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这片已经化成火海的故土,前往维林德罗斯。

她的母亲在那里。

那位常年在外教书、被人称作贤者的母亲,在琉娜记忆里,她总是异常的忙碌。

不是往外跑就是在写着书,很少照顾自己,自己基本都是靠着乳母和父亲带大的

可如今,她只能去找母亲了,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罗莎骑在另一匹马上,与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她身上的铠甲满是裂痕,昨夜的战斗留下了不少伤口,血迹已经干涸,有些血液也黏在了铠甲上。即便如此,她的背脊依旧挺得很直,目光不断扫过前方与两侧的树影。

她没有安慰琉娜,罗莎只能守在她身旁。

然而,就在两匹马穿过一段较为狭窄的林道时,琉娜忽然看见了什么。

很细。

几乎透明。

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罗莎——!”

她来不及说完。

下一瞬,马匹前蹄便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住,整匹军马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向前翻倒。琉娜只觉得视野猛地一转,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肩膀重重撞在湿冷的地面上。

泥水溅了她一脸。

另一边,罗莎的反应迅速。她在马匹失衡的刹那就已经松开缰绳,借力翻身落地,顺手取下挂在马侧的小皮盾,长剑也随之出鞘。

“小姐!”

“我没事……”

琉娜撑着地面爬起来,咬牙忍住肩膀传来的疼痛。

她回头看向绊倒马匹的东西,才发现那是用缰绳编成的绊线。线被拉得极低,巧妙地藏在草丛与树根之间,如果不是晨光刚好照到上面,几乎无法被发现。

而罗莎发现这不是拦路劫匪设下的陷阱,更像是早有预谋一般。

她目光沉下去,慢慢扫过四周。

然后,她看见了尸体。

树干上、灌木旁、泥地里,横七竖八倒着不少亚人的尸体。那些尸体的胸腔位置,都被插入了一枚巨大的钢铁十字架。十字架上缠绕着淡金色的火焰,没有把尸体彻底烧成灰,却像某种仪式一样持续灼烧着伤口,焦糊味从他们的身上弥漫了出来。

更远处,几匹马也倒在血泊中。

全部被屠杀了。

琉娜的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这是……”

罗莎刚想靠近检查,其中一侧的树影忽然动了。

而下一刻某种巨大的东西从阴影里横扫而出。

罗莎几乎本能地举盾格挡。

轰!

那东西正面砸在小皮盾上,皮盾在一瞬间凹陷开裂。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击穿防御,把罗莎整个人轰得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棵不算粗的树,才重重摔在地上。

她喷出一口血。

“罗莎!”

琉娜瞳孔骤缩,立刻拔出魔导手枪。

从树后走出来的,是一名少女。

她看起来大约一米七左右,身上披着长风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若只看轮廓,她甚至像是某个学院里负责记录文书的年轻修士。

可她肩上扛着的东西让琉娜脸色一沉,那是一柄接近一米长的巨大十字架。

十字架表面刻满金色光纹,每一道纹路都像活着一样,在晨雾中缓慢明灭。少女背后还背着一只巨大的木箱,形状狭长,沉重,像极了一具随身携带的棺材。

只不过,最奇怪的还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瞳里,没有普通人的圆形眼瞳。

而是两个清晰的十字。

少女慢慢偏过头,看了看琉娜,又看了看挣扎起身的罗莎,轻轻吸了吸鼻子。

“嗯……你们身上有血腥的味道。”

她的语气很温和。

这种声音让琉娜更加的害怕了。

琉娜举枪对准她,声音发冷。

“你是谁……为什么攻击我们?”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推了推眼镜。

“贵族的服饰……红发,绿眼……你是边境小镇的贵族吗?”

罗莎重新站起身,她快速的擦掉嘴角的血,提剑挡在琉娜面前。她的铠甲胸口已经出现裂纹,刚才那一击若是没有护甲缓冲,她恐怕直接横死街头了。

“小姐,请退后。”

琉娜没有退,只是压低枪口,手指扣住扳机。

“算是。”

“算是啊……”

少女从风衣内侧取出一卷白色卷轴。那卷轴材质很奇怪,似纸非纸,表面泛着细微的圣光纹理。

她展开卷轴,低头看了一会儿。

随后,她抬起头,露出了笑容。

“琉娜。”

琉娜一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那卷轴上。

“难不成是……这东西?”

少女却没有解释,只是把卷轴重新收回风衣口袋,笑意变得更深。

“那就好了。”

她扛起十字架,慢慢的走了过来随后说道:

“你,要被审判。”

琉娜的脸色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识趣的话,放下武器吧。”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依然平静,可琉娜只觉得背脊发凉。

“我拒绝!”

少女轻轻眨了眨眼,随后低着头开始自言自语了。

“嗯……嗯。违抗神谕。”

她再次拿出卷轴,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下。

下一秒,原本洁白的神谕卷轴像被鲜血浸透,迅速染成了鲜红的红色。卷面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违抗神谕。

试图抵抗审判庭的洗礼。

少女甩动卷轴,红光化作锁链,朝琉娜飞射而来。

罗莎立刻前冲,试图攻击少女本体,打断术式。可那红光速度太快,几乎在她动作的一瞬间,就已经命中了琉娜的胸口。

琉娜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掐断。

而她下意识扣动扳机。

没有枪声。

魔导手枪里的魔素回路像被封死一样毫无反应。她试图调动风魔法,脚踝处却没有任何效果。就连身上的轻甲,也突然变得异常沉重死死压着她的肩膀。

“怎么回事?!”

她脸色发白。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少女歪了歪头。

“只是让你安静一点而已。”

琉娜快速反应过来,这是以前父亲讲过的名为魔素阻隔的东西。

这种特殊魔法是审判庭的秘法之一。

卡拉塞尔大陆上的普通人,从出生起便在魔素中生活。呼吸、奔跑、挥剑、施法,甚至肌肉的细微强化,都或多或少依赖魔素环境。对魔导师来说,失去魔素就像给他们戴上镣铐一样。

琉娜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所谓审判庭的恐怖并不是传闻。

“小姐,想办法脱身。”

罗莎低声道。

她冲了上去。

长剑直刺少女小腹,她并没有躲开。

甚至还笑了一下。

剑锋刺入腹部的同一瞬间,罗莎脸色骤变,腹部竟也猛地裂开一道同样的位置,鲜血从铠甲缝隙间渗出。

她立刻后撤。

而少女小腹上的伤口,却在金色光纹的覆盖下迅速愈合。

“伤害转换吗……”

罗莎弯着腰做好了架势。

少女拖着十字架,慢慢向前。

“天使大人一直庇佑着我们。”

琉娜咬牙拔出腰间短剑,却发现剑柄都比平时沉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的平静下来。

她想了想,或许可以甩掉少女打拉锯战,随后琉娜抬手指向旁边树林。

“罗莎,走这边!看能不能甩开她!”

说完,她立刻解开胸前甲扣,干脆把沉重的轻甲脱了下来。失去魔素后,那些平时能保护她的装备反而成了累赘。外层铠甲落地,她身上只剩下衬衫与便于行动的短裙。

可就在她刚指出方向的瞬间,审判庭少女便已经扛着十字架冲了过去。

“谢谢提醒。”

巨大的十字架扫了过来,伴有划破风声的呼啸声。

罗莎一把抓住琉娜的手臂把她拉了过来随后抬手释放光魔法。

刺眼白光在林间炸开。

两人的身影在光芒中骤然偏移,险而又险地闪到另一侧。十字架并未命中二人而是击中旁边一块三米高的巨石。

咔嚓。

巨石被砸成两半。

碎裂声传来时,琉娜的脸色快速变得难看了起来。

面前的少女力道有些恐怖的吓人,看起来更像是物理法师。

少女捂住眼睛,快速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罗莎的瞬间捕捉到了她的破绽。

“看不见吗……好。”

她没有犹豫,直接将长剑掷出。

剑锋贯穿空气,精准击中少女肩膀。

而罗莎发现她并没有受伤。

{看起来反伤和眼睛有关。她看不见攻击,就无法返还。}

罗莎冲上前,抽出匕首,贴近少女侧腹划去。刀刃却在下一秒传来刺耳摩擦声少女的风衣之下竟还穿着锁子甲。

之后罗莎反手抓起一把尘土,直接洒向对方眼睛。

原本刚刚睁开眼睛的少女被尘土搞得再次闭上了双眼。

罗莎抓住机会趁机刺穿她右手,将那只握着十字架的手刺穿,让她不好抓握武器。而琉娜终于找到空隙,艰难地抬起短剑,借着身体重量向前突刺。

她几乎没有任何防御的想法,把自己的弱点全部暴露了出来。

而罗莎看见后立刻用匕首压制十字架给琉娜制造机会。

剑锋刺穿了少女身躯,将她压倒在地。

罗莎随即抓起旁边掉落的十字架,双手高举,朝少女头部砸下。

轰!

泥土与血同时飞溅。

琉娜下意识别开视线。

可下一秒,破碎的十字架忽然发出清脆的崩裂声。

罗莎瞳孔一缩。

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的额角流着大量鲜血,眼镜碎了一半,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嗯……很好,很好。”

她竟然还活着。

“什么……?!”

琉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慢慢的站了起来。

罗莎握紧匕首,再次发起了攻击,试图在她站起来之前结束战斗。

只是少女快速的抬起手,金色纹路从她眼底扩散,像某种封印终于解开。

下一秒,她一拳轰在罗莎身上。

罗莎被打得倒飞出去,足足摔出十几米。她在半空中强行拔出备用直剑,剑锋插入地面,硬是在泥地里拖出数米长的痕迹,才勉强稳住身体。

琉娜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女已经转向她。

拳头砸落。

琉娜本能地翻滚躲开。那拳头击中地面的瞬间,半径一米多的泥土整个塌陷下去,石块与土层被冲击波震的四散飞起。

罗莎发现这名审判庭少女不只拥有反伤能力,还会土魔法。

而她的十字架,也在此刻终于展露出真正形态。

少女伸手插入破碎的十字架内部,从中抽出了一柄纯白色长剑。

那把巨大的十字架不只是武器。

那其实是一柄大号并且掩人耳目的剑鞘。

少女卸下背后的木箱,脱掉风衣,摘下手套与护腕。锁子甲被她随手斩断丢开,露出贴身衬衫,随后她给自己的周围施加风魔法。狂风从她脚边升起,越转越快,像一圈又一圈透明刀刃。

“该……”

她抬起纯白长剑。

“审判了哦。”

罗莎立刻拉开距离。

可少女的身影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

不,不是消失。

是快到了残影停留在原地,而本体已经逼到她面前。

铛!

纯白长剑压住罗莎的直剑,力量大得几乎让她无法站稳,只能单膝跪地硬顶这次的攻击。与此同时,原地残留的风魔法忽然凝成人形残影,朝琉娜扫去。

琉娜举剑抵挡,却被强大的风刃直接弹飞了武器。双臂被风刃划开数道血痕。

“小姐!”

罗莎想要回身,却被少女死死压制。

她试图给剑附加光魔法,光芒刚刚亮起,便被狂风扭曲遮蔽。少女旋转剑柄,反手用剑柄重击罗莎面门,随后左手又抽出一柄细剑横斩而来。

罗莎勉强闪避,却还是被划伤肩膀。

下一瞬,少女右手长剑刺中她胸甲,左手细剑随即点在同一位置。

火魔法连续爆炸四次。

罗莎的铠甲彻底碎裂,整个人后退数步,血从唇边滴落。

她不能倒下。

因为她身后是琉娜。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忽然停止进攻,转头看向琉娜,笑容变得狡黠。

“来玩个游戏吧。”

她把左手细剑朝琉娜掷出。

细剑化作一道白光,直逼琉娜胸口。

罗莎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冲过去挡剑。

她挡住了那一剑。

可少女也在同一瞬间出现在她身前,右手长剑直刺咽喉。

这次的攻击强迫罗莎做出选择。

拯救自己的小姐,还是去对抗已然来到她面前的敌人。

罗莎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她抓起残破武器,强行架住少女势大力沉的回旋斩。巨大的力量震碎剑身,反冲让少女直接被震开。

而代价是罗莎的右眼被斩中。

剧痛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肾上腺素疯狂的分泌。

她的世界瞬间暗了一半,随后左眼睫毛也被些许血液所覆盖。

琉娜看见血从罗莎右眼处涌出,整个人都僵住了。

“罗莎!”

可罗莎没有停,她快速用左手手背擦掉了挡住视野的血液,立刻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少女因为反冲露出短暂破绽,而她抓住了那一瞬。

她冲过去。

少女的十字瞳再次亮起,试图锁定反伤。

罗莎却紧紧地盯着少女的右眼,没有退,没有闪,甚至没有眨眼。

她用剑刺穿了少女的右眼。

同一瞬间,她自己的右眼伤口再次迸出血来。

罗莎咬着牙,把少女死死钉在地上。剑刃控制得极其精准,只贯穿眼球与其后的致命位置,没有让多余反伤扩散到别处。

紧接着,她将自己右眼流下的血抹向少女左眼。

少女的笑容终于凝固,而罗莎立刻用剑锋贯穿少女的右脑。

审判庭的少女的身体剧烈一颤,随后彻底失去力气。

罗莎松开剑,跪倒在地。

她不断呼吸着,右手压着胸口。

她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

而在肾上腺素退去之前,她必须要防止感染发烧。

她短暂喘息了一会之后,做出了一个琉娜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动作。

罗莎伸手,强行让手指探入了自己的眼窝内,直接拽出了自己已经废了的右眼。

然后,她走向那名死去的审判庭的少女面前蹲了下来。

琉娜被这一幕吓得全身都在发抖。

“罗莎,你要做什么……”

罗莎没有回答。

她将手探了进去拔出了那名少女的左眼。

随后,将其按入自己的右眼眼窝在用治愈魔法治疗尝试嫁接。

但是反噬导致她的右眼眼窝产生了强烈的灼烧感。

罗莎掐住了双腿忍着疼痛,踉跄撞在树干上。她看见了神谕的条纹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开始反伤给罗莎自己,疼痛从眼窝一路刺入头骨,再沿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被强迫接受接近死亡的反伤。

她双手撑地,冷汗不断滴落,咳出一口又一口血。原本棕色的发丝里,竟有一缕发丝在短短数息间变成了白色。

琉娜跑过去扶住了她,琉娜冰冷的手死死地握着罗莎的手。

“罗莎……你还好吗?刚刚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罗莎艰难地睁开仅剩的左眼。

右眼处一片血红,根本无法正常睁开。

“必要的代价……小姐。”

琉娜沉默了。

必要,这是她最讨厌的词。

曾经自己的父亲说领主责任是必要的,要求必须学会战斗技巧,贵族礼仪。

而现在,罗莎也用这个词,把自己的右眼和半条命一起放在她的面前。

琉娜握紧短剑,声音有些沙哑。

“要不就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吧。我替你守着。”

罗莎摇头。

她试图站起来,却刚起身便险些摔倒。

“此地不宜久留,小姐。走……赶紧走……”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

这种粗暴的嫁接根本不可能长期维持。敌人的魔眼带着神谕力量,而她只是硬生生把不属于自己的器官接进身体。排异反应、神经反噬、精神污染不断折磨着她的精神。

她必须尽快抵达城市,找医生来治疗她的眼睛。

否则,不只是右眼,她整个人都会被那枚眼睛拖垮。

罗莎忽然想起了那杯绿色液体。

当年老爷曾给小姐喝下那种东西,让小姐觉醒了对自然魔法的亲和。为什么小姐能够承受,而自己仅仅只是接入一枚眼睛,而自己植入这种异物却如此痛苦。

随后疼痛再一次爆发。

这一次不再局限于脑内,而是蔓延到肌肉。她的腿开始抽搐,指尖失去知觉。

“罗莎?!”

琉娜吓得脸色发白。

“我该怎么办……”

罗莎想要伸手去找马,却发现方才的军马早已死在陷阱与袭击中。她咬牙迈出一步,双腿却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摔倒在地。

意识开始发黑。

她抓住琉娜的衣角,随后,她的手突然间松开了。

琉娜站在原地,呼吸急促,脑海里一片混乱。

父亲死了。

魔素也被封印了。

罗莎也因为自己倒下了。

{如果我自己再有用一点该多好……再聪明一点的话……父亲就不会死……罗莎也不会……}

琉娜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一定要……尽快……!”

她弯下腰,扶起罗莎。

罗莎比她高,也比她重。失去魔素后的琉娜每走一步都很痛苦,肩膀酸痛,双腿发软,可她还是一点点把罗莎扶进林中。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见前方有一座营地。

营地已经被摧毁。

围栏破损,大门倒塌,几辆商队马车翻在地上,周围满是死人。商人、护卫、马匹,全都无声地躺在泥地里。这里显然也遭遇过袭击,看这装饰的样子是山匪的寨子。

{难道是审判庭的人……?}

琉娜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她把罗莎轻轻放在营地边缘,强撑着去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金币袋。

几块干粮。

一只手持烟花筒。

她看着烟花筒,眼神微微一动。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她点燃烟花筒。

咻——

红色烟花冲上天空,在森林上方炸开。

那团光发着耀眼的红色。

——

而在维林德罗斯的魔法学院内,艾露薇正站在学院主塔附近的高处。

她原本只是按照韦尔纳的安排,观察城内外是否有可疑动静。海风从远处吹来,掠过她冰蓝色的龙翼,也掠过水上都市层层交错的屋顶与运河。

然后,她看见了森林方向升起的红色烟花。

艾露薇微微皱眉。

“……”

她发现了求救的讯号。

她沉默了几秒,展开龙翼。

“去看看吧。”

五分钟后,艾露薇落在了被毁的营地外。

琉娜被突然出现的阴影吓了一跳,立刻拔剑。

她看见了冰蓝色的龙翼,看见了尾巴,也看见了那双龙瞳。

“你……你别过来!”

琉娜握剑的手在颤抖。

她身上满是泥污,衣服破损,双臂还残留着风刃割开的血痕。另一边,罗莎半昏迷地靠在破木箱旁,右眼血迹渗透临时包扎,脸色白得吓人。

艾露薇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满地尸体。

“你们在做什么?”

“你要干什么……”

琉娜咬牙举剑。

如果她的魔素还在,至少还能开枪,至少还能逃跑,至少还能用风魔法拉开距离。

可现在,她什么都干不了,跟个废物没什么区别。

艾露薇叹了口气,龙尾轻轻一扫。

啪。

琉娜手中的剑被轻松拍飞之后掉在了地上。

“现在可以交流了吗?”

琉娜僵住。

“难道……你不是来杀我们的吗?”

艾露薇露出困惑表情。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

琉娜说不下去了。

艾露薇看着她说道:

“如果我需要那么做,会与你交谈吗?”

琉娜慢慢冷静了下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抱歉。我稍微……有点激动。”

艾露薇看向罗莎。

“可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

琉娜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

“我们刚从边境小镇里逃了出来。她是我的女仆,也是我的护卫。她现在情况很危急,如果不能尽快到城市治疗……她可能会死。所以我才放信号弹,想看看能不能吸引到人……”

艾露薇没有立刻答应。

她想起了韦尔纳先前说过的话。

边境小镇因为冰影集团导致的毁灭,以及即将到达边境小镇的异端审判官。

但是,谁又能知道眼前这两人是不是这两个派系里的暗杀者,来潜入这座城市调查暗杀。如果她们身上藏着魔石,等待亚人去帮她们后把亚人变成怪物的话……

艾露薇不喜欢麻烦。

尤其不喜欢会牵扯到审判庭的麻烦。

罗莎在这时艰难地睁开左眼。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只看见一团冰蓝色的影子,像某种会走路的冰糕。

艾露薇察觉到那种视线,沉默了一下。

“……?”

为什么这个快死的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食物?

罗莎强忍疼痛,断续开口:

“我的眼睛……快看不见了。仅凭我和小姐……没办法走到医院。阁下,如若可以……能否行举手之劳?我必不忘今日之恩。”

艾露薇思考片刻。

“大概可以吧。”

琉娜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希望。

“真的吗?”

“但得确定你们不会袭击我。”

“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保证。”

“仅口头承诺不够。”

罗莎虚弱道:

“若阁下有所顾虑,可将我束缚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艾露薇转头。

一名穿着纯白布道服的男人从树林间走来。

他身形修长,戴着眼镜,背后背着一把制式魔导长枪。那长枪比普通步枪更长,枪管边缘刻着圣纹。

可他出现的瞬间,琉娜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又来……”

艾露薇问:

“你又是谁?”

男人微微一笑,向她行了一个礼。

“那边的亚人小姐。”

他的声音礼貌,温柔,没有任何攻击的气息。

“把那两个人留下来。她们是神谕的目标。”

艾露薇只是眯了眯眼。

“神谕?”

而男人取出审判庭通行证。

“不用担心,不会让你白白交出她们。你把她们给我,之后若有需求,审判庭也会帮助你。”

他推了推眼镜。

“你看怎么样?亚人小姐?”

琉娜的恐惧感比之前还要强烈。

先前那个扛十字架的少女已经足够疯狂,而眼前这个人却文质彬彬的,更加诡异与恐怖。

艾露薇看着男人问道:

“她们对你很重要?”

“当然重要~”

男人走近几步,取出神谕卷轴,递给艾露薇。

“你可以看看。”

艾露薇接过卷轴。

上面写着给边境小镇降下救赎。

下面列着大量名字。

守卫、商人、平民、佣兵。

有些名字被涂抹掉,而另一些名字旁边标记着“已接受救赎”,还有些空白栏位等待填写。

男人温柔地笑着盯着艾露薇。

“我们是正规的布道机构,并不会滥杀无辜。只是把一些神谕说需要保护的人,保护起来而已。”

艾露薇缓缓抬头。

“保护起来?”

“是的。”

男人走到琉娜面前,取出绷带。

琉娜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要干什么?”

“请不要乱动哦。”男人轻声说,“你们是神谕指定之人,必须以最完美的状态接受布道。”

他伸出手。

“能把你的手给我一下吗?我给你包扎,小姐。”

艾露薇越看越觉得古怪。

琉娜判断了一下局势,终于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男人确实替她包扎了。

甚至还用了治愈魔法。

温暖的光覆盖伤口,双臂疼痛稍微缓解。琉娜怔怔看着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人的行为。

“这……”

男人没有解释,又走到罗莎面前。

罗莎意识模糊,只觉得一股柔和魔力覆盖身体,疼痛短暂减轻。下一秒,她的右眼眼皮被男人双指轻轻撑开。

男人的笑容忽然灿烂起来。

“这可真是……”

他兴奋地罗莎的右眼。

“居然有野生的适格者。真是大收获!”

琉娜心头一紧。

“你什么意思?”

男人站起身,声音仍旧温和。

“好了,亚人小姐。我已经找到我要带走的祭品了。至于你们……”

他忽然拔出长枪,枪口抵在琉娜额头上。

“请好好的接受布道哦~。”

艾露薇的尾巴比声音更快。

砰!

龙尾猛地击中枪身,将枪口拍偏。

下一瞬,枪声响起。

子弹射入旁边树干,那棵粗树竟被命中的部分直接消抹了一块。

艾露薇眼神冷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男人遗憾地叹息。

“哎呀哎呀……为什么你们不能安静地接受布道呢?明明在最完整的时候,盛开的花朵才是最美丽的。”

艾露薇拔剑突刺。

男人用枪管弹开了剑锋,随后单手旋转起长枪,弹壳从枪身侧面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落在了地上。

她凝视着这个疯子说道“果然有问题。”

艾露薇再次挥尾。

男人却用护木格开龙尾,借着惯性向下拉动枪身,再次退膛一发。他反手抡动长枪握把,迅速的击退了艾露薇。

艾露薇后撤避开。

下一刻男人直接抛起长枪,枪身在空中旋转。艾露薇抓住了他的弱点,随后快速突刺,可他只是侧身闪过,之后把右手背在身后,他只是不紧不慢的接住了长枪,而之后枪口已然对准她头顶。

砰!

子弹击中地面,地面被打出了一个规整的坑洞。

他随即用枪管突刺,直逼艾露薇的面门。

她抓起琉娜想要脱离,却还是被枪身擦中后背,痛感让她微微皱眉。男人甚至借着击中她背部的反作用力,再次完成退膛。

这战斗方式太麻烦了。

而且这里不是适合她久战的地方。

罗莎已经失去意识,男人又离她太近。若艾露薇强行抢人,下一枪很可能会打穿琉娜。

艾露薇做出判断。

她抱住琉娜,龙翼猛地展开。

“走。”

琉娜瞬间明白她要做什么,脸色骤变。

“……罗莎!罗莎还在那里!”

艾露薇没有回头。

“现在带不走。”

“可是……!!”

男人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只是低头看着昏死过去的罗莎。

“作为适格者的你,恐怕是天使大人让你活下来,作为小纳的接班人吧。”

琉娜看着离着自己越来越远的森林。

同时罗莎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穿着白色布道服的男人和那片被血染红的营地。

琉娜死死咬着牙,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忍住。

——

艾露薇一路飞回维林德罗斯。

水上都市变得越来越近,白色城墙、运河、桥梁、内湖与海面一同在阳光中闪耀。如果是平常的话,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的琉娜或许会震撼,会好奇,会像以前一样带着罗莎去各个地方玩。

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玩,也不想去探索。

她的脑海里全是被抛下的罗莎和死在广场的父亲。

飞了好一阵子,艾露薇可算飞入了学院区域,落在学生会的房间里。

塞拉菲正好从走廊回来,看见艾露薇带着一个孩子飞了回来。

“……怎么回事?”

她看了看艾露薇,又看了看被她带回来的琉娜。

“你看着像是被追杀回来……?”

艾露薇落地后收起龙翼,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也没有完全搞清楚。”

原本坐在室内处理文件的韦尔纳立刻抬起头。

“小艾,你还好吗?”

他的目光先扫过艾露薇,确认她没有明显外伤,才看向琉娜。

塞拉菲皱眉。

“那个是谁?”

艾露薇指了指琉娜。

“这个人啊,我也不知道是谁,只是救了她后和审判庭的人打起来了。”

学生会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

韦尔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你为什么要对审判庭出手?”

他的左手压着他的左太阳穴,慢慢揉着。

“他们如果下来清扫我们,我们都要完蛋。那群人虽然不敢明着动魔导学院,但动几个学生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

塞拉菲也低低啧了一声。

“那帮玩意儿可有的麻烦了。”

艾露薇沉默。

她不后悔。

但她也知道,韦尔纳说得没错。

韦尔纳重新看向琉娜。

红发,绿眼,边境贵族式的衣服,虽然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但仍能看出家纹残留。

“这位红头发的小姐……应该是卡佩伯爵的女儿吧。”

塞拉菲也看向琉娜。

“该说话了吧?”

琉娜张了张嘴。

“是……”

只说出这一个字,她的眼泪便再次落了下来。

她本来不想哭。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在陌生人面前哭。可当有人说出“卡佩伯爵的女儿”这个身份时,她不受控制的回忆起,在广场阵亡的父亲。

以及罗莎被留在森林里的画面。

“我……”

她的声音断了。

塞拉菲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你先别哭啊……这样的话我们没法帮你……”

这句话显然没有任何效果。

琉娜的肩膀微微颤抖。她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任何人。父亲死了,罗莎被带走,边境小镇被火吞没,为什么只有她自己活了下来。

韦尔纳叹了口气。

“我先去找医疗人员,也顺便打听一下审判庭动向。拉菲,小艾,你们照顾好她。”

“收到。”

“嗯。”

韦尔纳匆匆离开。

塞拉菲走到琉娜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要坐下来休息会吗?”

琉娜低着头,轻声说:

“谢谢……”

塞拉菲把她带到椅子边,让她坐下。

艾露薇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琉娜本想继续说些什么,至少该告诉他们边境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审判庭的人带走了罗莎,告诉他们自己的母亲在这座城里。

可她实在太累了。

失去魔素后的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连续战斗与逃亡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靠在沙发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意识沉下去前,她最后想到的是——

罗莎。

你一定要活下来。

然后,她慢慢睡了过去。

——

罗莎再次睁开眼时,平静的坐了起来。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白色被褥的大床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料味与圣油味。窗外传来悠远的钟声,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照进室内,在地上投下红、蓝、金三色光斑。

她的右眼被绷带缠着。

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却仍有一种异物埋在眼窝深处的沉重感。

罗莎猛地坐起身。

“醒了?”

床边站着一名银发少女。

罗莎一眼就认出了她。

米莉。

在边境小镇大教堂里见过的那名修女。

“早安。”米莉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窗外,“哦不对,现在应该是下午。”

罗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迅速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小姐被那个冰蓝色亚人带走了。

虽然不知道那人究竟可信到什么程度,但至少小姐没有落到审判庭手中。

“这里是哪?”

米莉的语气很是轻松。

“审判庭营地。”

罗莎的手指瞬间收紧。

米莉像没看见她的警惕,继续说道: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圣枢会的米莉,光之神官之一。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是作为适格者被选中的。”

罗莎闭了闭眼,轻笑一声。

“看来,我对阁下而言,还有利用价值。”

“说得真难听。”

米莉叹了口气。

“审判庭和圣枢会是绝对不会抛弃任何一名同伴的。”

“同伴……”

罗莎低声重复这个词,唇角浮现出一抹很淡的讽意。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米莉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其他审判庭成员也是这样被选出来的。你杀了小纳,原本按照神谕,你必死无疑。”

“小纳?”

“就是你杀掉的那个孩子。”

米莉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有些怪异。

“但你在反伤魔眼的审判下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承受住了它的试炼。所以,你是神谕适格者。”

罗莎沉默着,抬手摸向右眼绷带。

“这只眼睛……”

“这只魔眼的正式名字叫做圣咎之眼。”

米莉解释道:

“简单来说,它改变了你的‘命运’。”

罗莎微微皱眉。

米莉伸手,替她解开一部分绷带。

“睁开看看。”

罗莎迟疑片刻,缓缓睁开右眼。

世界变了。

她看见米莉身上浮现出几处淡淡虚影。那些虚影并非真实存在,而像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提示,停留在米莉肩关节、手腕与膝侧。

其中一处旁边,浮现出细小文字。

轻伤。

紧接着,更多信息像水纹一样展开。

若攻击此处,有较高概率造成行动迟滞。

若以刺击命中右肩,可切断敌人的肌腱。

若斩击膝侧,则有概率破坏平衡。

罗莎瞳孔微缩看着这一切。

而米莉拿出一面镜子,递给她。

罗莎从镜中看见自己的右眼。

那不再是原本的棕色。

而是带着淡淡金纹的十字瞳。

她闭上右眼,世界立刻恢复正常,那些虚影与文字也随之消失。再睁开,圣咎之眼的力量便再次发动。

“这样啊……”

罗莎声音很低。

米莉托着下巴看她。

“只是你现在只有一只眼,用多了会过载,最后真的瞎掉。所以不能多用。”

她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

“不过不要紧。等你熟悉这一切之后,天翼族的工匠会给你另一只眼球也铸造上的。”

罗莎看向她。

那眼神平静,但是充满了恨意。

只不过米莉站起身丝毫不介意她的眼神。

“多休息吧,罗莎。”

她转身打开门,离开房间。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坐在床上,沉默良久。

窗外,是一座巨大的圣枢会大教堂。白色尖塔高高耸立,金色圣徽在日光下闪耀,整座建筑都充斥着神圣而庄严的气息。

彩绘玻璃上描绘着天翼族的神话。

有天使降临大地,有圣剑斩开黑暗,有罪人跪伏在光芒之下接受宽恕。

罗莎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宽恕。

审判。

救赎。

{这些词总是被绘得那么漂亮。}

可光照不到的地方,仍旧是有骗子,强盗,土匪和一群疯子。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眼。

疼痛还在。

但她已经能忍。

“别无选择了吗……”

罗莎低声自语。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

“不。只是暂时没有选择而已。”

她望向窗外那座宏伟的大教堂。

小姐现在应该已经进了维林德罗斯。

只要小姐活着,她就还有要回去的地方。

至于这只所谓的圣咎之眼,至于审判庭,至于圣枢会,她都要亲手毁灭。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