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晨光从树冠间一缕缕落下来,穿过湿冷的雾,洒在泥泞的林道上。马蹄踏碎树枝,溅起细碎的水花,沉重而急促的蹄声和马铠摩擦的声音不断回荡在树林之间。
琉娜伏在马背上,手指紧紧抓着缰绳。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清晨的寒意吹在琉娜的脸上。她的眼眶已经红肿的厉害。
自己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了自己的身边……
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家族大厅里,也不是在盛大的葬礼中。
而是倒在被鲜血染红的石砖上,血与绿色液体混在一起,可是他最后也没有瞑目。
“……父亲……”
琉娜低声念了一句。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哭已经用干了所有的泪水。
她还活着,罗莎也还在她身边。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这片已经化成火海的故土,前往维林德罗斯。
她的母亲在那里。
那位常年在外教书、被人称作贤者的母亲,在琉娜记忆里,她总是异常的忙碌。
不是往外跑就是在写着书,很少照顾自己,自己基本都是靠着乳母和父亲带大的
可如今,她只能去找母亲了,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罗莎骑在另一匹马上,与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她身上的铠甲满是裂痕,昨夜的战斗留下了不少伤口,血迹已经干涸,有些血液也黏在了铠甲上。即便如此,她的背脊依旧挺得很直,目光不断扫过前方与两侧的树影。
她没有安慰琉娜,罗莎只能守在她身旁。
然而,就在两匹马穿过一段较为狭窄的林道时,琉娜忽然看见了什么。
很细。
几乎透明。
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罗莎——!”
她来不及说完。
下一瞬,马匹前蹄便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住,整匹军马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向前翻倒。琉娜只觉得视野猛地一转,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肩膀重重撞在湿冷的地面上。
泥水溅了她一脸。
另一边,罗莎的反应迅速。她在马匹失衡的刹那就已经松开缰绳,借力翻身落地,顺手取下挂在马侧的小皮盾,长剑也随之出鞘。
“小姐!”
“我没事……”
琉娜撑着地面爬起来,咬牙忍住肩膀传来的疼痛。
她回头看向绊倒马匹的东西,才发现那是用缰绳编成的绊线。线被拉得极低,巧妙地藏在草丛与树根之间,如果不是晨光刚好照到上面,几乎无法被发现。
而罗莎发现这不是拦路劫匪设下的陷阱,更像是早有预谋一般。
她目光沉下去,慢慢扫过四周。
然后,她看见了尸体。
树干上、灌木旁、泥地里,横七竖八倒着不少亚人的尸体。那些尸体的胸腔位置,都被插入了一枚巨大的钢铁十字架。十字架上缠绕着淡金色的火焰,没有把尸体彻底烧成灰,却像某种仪式一样持续灼烧着伤口,焦糊味从他们的身上弥漫了出来。
更远处,几匹马也倒在血泊中。
全部被屠杀了。
琉娜的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这是……”
罗莎刚想靠近检查,其中一侧的树影忽然动了。
而下一刻某种巨大的东西从阴影里横扫而出。
罗莎几乎本能地举盾格挡。
轰!
那东西正面砸在小皮盾上,皮盾在一瞬间凹陷开裂。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击穿防御,把罗莎整个人轰得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棵不算粗的树,才重重摔在地上。
她喷出一口血。
“罗莎!”
琉娜瞳孔骤缩,立刻拔出魔导手枪。
从树后走出来的,是一名少女。
她看起来大约一米七左右,身上披着长风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若只看轮廓,她甚至像是某个学院里负责记录文书的年轻修士。
可她肩上扛着的东西让琉娜脸色一沉,那是一柄接近一米长的巨大十字架。
十字架表面刻满金色光纹,每一道纹路都像活着一样,在晨雾中缓慢明灭。少女背后还背着一只巨大的木箱,形状狭长,沉重,像极了一具随身携带的棺材。
只不过,最奇怪的还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瞳里,没有普通人的圆形眼瞳。
而是两个清晰的十字。
少女慢慢偏过头,看了看琉娜,又看了看挣扎起身的罗莎,轻轻吸了吸鼻子。
“嗯……你们身上有血腥的味道。”
她的语气很温和。
这种声音让琉娜更加的害怕了。
琉娜举枪对准她,声音发冷。
“你是谁……为什么攻击我们?”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推了推眼镜。
“贵族的服饰……红发,绿眼……你是边境小镇的贵族吗?”
罗莎重新站起身,她快速的擦掉嘴角的血,提剑挡在琉娜面前。她的铠甲胸口已经出现裂纹,刚才那一击若是没有护甲缓冲,她恐怕直接横死街头了。
“小姐,请退后。”
琉娜没有退,只是压低枪口,手指扣住扳机。
“算是。”
“算是啊……”
少女从风衣内侧取出一卷白色卷轴。那卷轴材质很奇怪,似纸非纸,表面泛着细微的圣光纹理。
她展开卷轴,低头看了一会儿。
随后,她抬起头,露出了笑容。
“琉娜。”
琉娜一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那卷轴上。
“难不成是……这东西?”
少女却没有解释,只是把卷轴重新收回风衣口袋,笑意变得更深。
“那就好了。”
她扛起十字架,慢慢的走了过来随后说道:
“你,要被审判。”
琉娜的脸色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识趣的话,放下武器吧。”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依然平静,可琉娜只觉得背脊发凉。
“我拒绝!”
少女轻轻眨了眨眼,随后低着头开始自言自语了。
“嗯……嗯。违抗神谕。”
她再次拿出卷轴,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下。
下一秒,原本洁白的神谕卷轴像被鲜血浸透,迅速染成了鲜红的红色。卷面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违抗神谕。
试图抵抗审判庭的洗礼。
少女甩动卷轴,红光化作锁链,朝琉娜飞射而来。
罗莎立刻前冲,试图攻击少女本体,打断术式。可那红光速度太快,几乎在她动作的一瞬间,就已经命中了琉娜的胸口。
琉娜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掐断。
而她下意识扣动扳机。
没有枪声。
魔导手枪里的魔素回路像被封死一样毫无反应。她试图调动风魔法,脚踝处却没有任何效果。就连身上的轻甲,也突然变得异常沉重死死压着她的肩膀。
“怎么回事?!”
她脸色发白。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少女歪了歪头。
“只是让你安静一点而已。”
琉娜快速反应过来,这是以前父亲讲过的名为魔素阻隔的东西。
这种特殊魔法是审判庭的秘法之一。
卡拉塞尔大陆上的普通人,从出生起便在魔素中生活。呼吸、奔跑、挥剑、施法,甚至肌肉的细微强化,都或多或少依赖魔素环境。对魔导师来说,失去魔素就像给他们戴上镣铐一样。
琉娜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所谓审判庭的恐怖并不是传闻。
“小姐,想办法脱身。”
罗莎低声道。
她冲了上去。
长剑直刺少女小腹,她并没有躲开。
甚至还笑了一下。
剑锋刺入腹部的同一瞬间,罗莎脸色骤变,腹部竟也猛地裂开一道同样的位置,鲜血从铠甲缝隙间渗出。
她立刻后撤。
而少女小腹上的伤口,却在金色光纹的覆盖下迅速愈合。
“伤害转换吗……”
罗莎弯着腰做好了架势。
少女拖着十字架,慢慢向前。
“天使大人一直庇佑着我们。”
琉娜咬牙拔出腰间短剑,却发现剑柄都比平时沉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的平静下来。
她想了想,或许可以甩掉少女打拉锯战,随后琉娜抬手指向旁边树林。
“罗莎,走这边!看能不能甩开她!”
说完,她立刻解开胸前甲扣,干脆把沉重的轻甲脱了下来。失去魔素后,那些平时能保护她的装备反而成了累赘。外层铠甲落地,她身上只剩下衬衫与便于行动的短裙。
可就在她刚指出方向的瞬间,审判庭少女便已经扛着十字架冲了过去。
“谢谢提醒。”
巨大的十字架扫了过来,伴有划破风声的呼啸声。
罗莎一把抓住琉娜的手臂把她拉了过来随后抬手释放光魔法。
刺眼白光在林间炸开。
两人的身影在光芒中骤然偏移,险而又险地闪到另一侧。十字架并未命中二人而是击中旁边一块三米高的巨石。
咔嚓。
巨石被砸成两半。
碎裂声传来时,琉娜的脸色快速变得难看了起来。
面前的少女力道有些恐怖的吓人,看起来更像是物理法师。
少女捂住眼睛,快速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罗莎的瞬间捕捉到了她的破绽。
“看不见吗……好。”
她没有犹豫,直接将长剑掷出。
剑锋贯穿空气,精准击中少女肩膀。
而罗莎发现她并没有受伤。
{看起来反伤和眼睛有关。她看不见攻击,就无法返还。}
罗莎冲上前,抽出匕首,贴近少女侧腹划去。刀刃却在下一秒传来刺耳摩擦声少女的风衣之下竟还穿着锁子甲。
之后罗莎反手抓起一把尘土,直接洒向对方眼睛。
原本刚刚睁开眼睛的少女被尘土搞得再次闭上了双眼。
罗莎抓住机会趁机刺穿她右手,将那只握着十字架的手刺穿,让她不好抓握武器。而琉娜终于找到空隙,艰难地抬起短剑,借着身体重量向前突刺。
她几乎没有任何防御的想法,把自己的弱点全部暴露了出来。
而罗莎看见后立刻用匕首压制十字架给琉娜制造机会。
剑锋刺穿了少女身躯,将她压倒在地。
罗莎随即抓起旁边掉落的十字架,双手高举,朝少女头部砸下。
轰!
泥土与血同时飞溅。
琉娜下意识别开视线。
可下一秒,破碎的十字架忽然发出清脆的崩裂声。
罗莎瞳孔一缩。
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的额角流着大量鲜血,眼镜碎了一半,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嗯……很好,很好。”
她竟然还活着。
“什么……?!”
琉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慢慢的站了起来。
罗莎握紧匕首,再次发起了攻击,试图在她站起来之前结束战斗。
只是少女快速的抬起手,金色纹路从她眼底扩散,像某种封印终于解开。
下一秒,她一拳轰在罗莎身上。
罗莎被打得倒飞出去,足足摔出十几米。她在半空中强行拔出备用直剑,剑锋插入地面,硬是在泥地里拖出数米长的痕迹,才勉强稳住身体。
琉娜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女已经转向她。
拳头砸落。
琉娜本能地翻滚躲开。那拳头击中地面的瞬间,半径一米多的泥土整个塌陷下去,石块与土层被冲击波震的四散飞起。
罗莎发现这名审判庭少女不只拥有反伤能力,还会土魔法。
而她的十字架,也在此刻终于展露出真正形态。
少女伸手插入破碎的十字架内部,从中抽出了一柄纯白色长剑。
那把巨大的十字架不只是武器。
那其实是一柄大号并且掩人耳目的剑鞘。
少女卸下背后的木箱,脱掉风衣,摘下手套与护腕。锁子甲被她随手斩断丢开,露出贴身衬衫,随后她给自己的周围施加风魔法。狂风从她脚边升起,越转越快,像一圈又一圈透明刀刃。
“该……”
她抬起纯白长剑。
“审判了哦。”
罗莎立刻拉开距离。
可少女的身影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
不,不是消失。
是快到了残影停留在原地,而本体已经逼到她面前。
铛!
纯白长剑压住罗莎的直剑,力量大得几乎让她无法站稳,只能单膝跪地硬顶这次的攻击。与此同时,原地残留的风魔法忽然凝成人形残影,朝琉娜扫去。
琉娜举剑抵挡,却被强大的风刃直接弹飞了武器。双臂被风刃划开数道血痕。
“小姐!”
罗莎想要回身,却被少女死死压制。
她试图给剑附加光魔法,光芒刚刚亮起,便被狂风扭曲遮蔽。少女旋转剑柄,反手用剑柄重击罗莎面门,随后左手又抽出一柄细剑横斩而来。
罗莎勉强闪避,却还是被划伤肩膀。
下一瞬,少女右手长剑刺中她胸甲,左手细剑随即点在同一位置。
火魔法连续爆炸四次。
罗莎的铠甲彻底碎裂,整个人后退数步,血从唇边滴落。
她不能倒下。
因为她身后是琉娜。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忽然停止进攻,转头看向琉娜,笑容变得狡黠。
“来玩个游戏吧。”
她把左手细剑朝琉娜掷出。
细剑化作一道白光,直逼琉娜胸口。
罗莎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冲过去挡剑。
她挡住了那一剑。
可少女也在同一瞬间出现在她身前,右手长剑直刺咽喉。
这次的攻击强迫罗莎做出选择。
拯救自己的小姐,还是去对抗已然来到她面前的敌人。
罗莎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她抓起残破武器,强行架住少女势大力沉的回旋斩。巨大的力量震碎剑身,反冲让少女直接被震开。
而代价是罗莎的右眼被斩中。
剧痛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肾上腺素疯狂的分泌。
她的世界瞬间暗了一半,随后左眼睫毛也被些许血液所覆盖。
琉娜看见血从罗莎右眼处涌出,整个人都僵住了。
“罗莎!”
可罗莎没有停,她快速用左手手背擦掉了挡住视野的血液,立刻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少女因为反冲露出短暂破绽,而她抓住了那一瞬。
她冲过去。
少女的十字瞳再次亮起,试图锁定反伤。
罗莎却紧紧地盯着少女的右眼,没有退,没有闪,甚至没有眨眼。
她用剑刺穿了少女的右眼。
同一瞬间,她自己的右眼伤口再次迸出血来。
罗莎咬着牙,把少女死死钉在地上。剑刃控制得极其精准,只贯穿眼球与其后的致命位置,没有让多余反伤扩散到别处。
紧接着,她将自己右眼流下的血抹向少女左眼。
少女的笑容终于凝固,而罗莎立刻用剑锋贯穿少女的右脑。
审判庭的少女的身体剧烈一颤,随后彻底失去力气。
罗莎松开剑,跪倒在地。
她不断呼吸着,右手压着胸口。
她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
而在肾上腺素退去之前,她必须要防止感染发烧。
她短暂喘息了一会之后,做出了一个琉娜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动作。
罗莎伸手,强行让手指探入了自己的眼窝内,直接拽出了自己已经废了的右眼。
然后,她走向那名死去的审判庭的少女面前蹲了下来。
琉娜被这一幕吓得全身都在发抖。
“罗莎,你要做什么……”
罗莎没有回答。
她将手探了进去拔出了那名少女的左眼。
随后,将其按入自己的右眼眼窝在用治愈魔法治疗尝试嫁接。
但是反噬导致她的右眼眼窝产生了强烈的灼烧感。
罗莎掐住了双腿忍着疼痛,踉跄撞在树干上。她看见了神谕的条纹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开始反伤给罗莎自己,疼痛从眼窝一路刺入头骨,再沿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被强迫接受接近死亡的反伤。
她双手撑地,冷汗不断滴落,咳出一口又一口血。原本棕色的发丝里,竟有一缕发丝在短短数息间变成了白色。
琉娜跑过去扶住了她,琉娜冰冷的手死死地握着罗莎的手。
“罗莎……你还好吗?刚刚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罗莎艰难地睁开仅剩的左眼。
右眼处一片血红,根本无法正常睁开。
“必要的代价……小姐。”
琉娜沉默了。
必要,这是她最讨厌的词。
曾经自己的父亲说领主责任是必要的,要求必须学会战斗技巧,贵族礼仪。
而现在,罗莎也用这个词,把自己的右眼和半条命一起放在她的面前。
琉娜握紧短剑,声音有些沙哑。
“要不就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吧。我替你守着。”
罗莎摇头。
她试图站起来,却刚起身便险些摔倒。
“此地不宜久留,小姐。走……赶紧走……”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
这种粗暴的嫁接根本不可能长期维持。敌人的魔眼带着神谕力量,而她只是硬生生把不属于自己的器官接进身体。排异反应、神经反噬、精神污染不断折磨着她的精神。
她必须尽快抵达城市,找医生来治疗她的眼睛。
否则,不只是右眼,她整个人都会被那枚眼睛拖垮。
罗莎忽然想起了那杯绿色液体。
当年老爷曾给小姐喝下那种东西,让小姐觉醒了对自然魔法的亲和。为什么小姐能够承受,而自己仅仅只是接入一枚眼睛,而自己植入这种异物却如此痛苦。
随后疼痛再一次爆发。
这一次不再局限于脑内,而是蔓延到肌肉。她的腿开始抽搐,指尖失去知觉。
“罗莎?!”
琉娜吓得脸色发白。
“我该怎么办……”
罗莎想要伸手去找马,却发现方才的军马早已死在陷阱与袭击中。她咬牙迈出一步,双腿却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摔倒在地。
意识开始发黑。
她抓住琉娜的衣角,随后,她的手突然间松开了。
琉娜站在原地,呼吸急促,脑海里一片混乱。
父亲死了。
魔素也被封印了。
罗莎也因为自己倒下了。
{如果我自己再有用一点该多好……再聪明一点的话……父亲就不会死……罗莎也不会……}
琉娜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一定要……尽快……!”
她弯下腰,扶起罗莎。
罗莎比她高,也比她重。失去魔素后的琉娜每走一步都很痛苦,肩膀酸痛,双腿发软,可她还是一点点把罗莎扶进林中。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见前方有一座营地。
营地已经被摧毁。
围栏破损,大门倒塌,几辆商队马车翻在地上,周围满是死人。商人、护卫、马匹,全都无声地躺在泥地里。这里显然也遭遇过袭击,看这装饰的样子是山匪的寨子。
{难道是审判庭的人……?}
琉娜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她把罗莎轻轻放在营地边缘,强撑着去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金币袋。
几块干粮。
一只手持烟花筒。
她看着烟花筒,眼神微微一动。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她点燃烟花筒。
咻——
红色烟花冲上天空,在森林上方炸开。
那团光发着耀眼的红色。
——
而在维林德罗斯的魔法学院内,艾露薇正站在学院主塔附近的高处。
她原本只是按照韦尔纳的安排,观察城内外是否有可疑动静。海风从远处吹来,掠过她冰蓝色的龙翼,也掠过水上都市层层交错的屋顶与运河。
然后,她看见了森林方向升起的红色烟花。
艾露薇微微皱眉。
“……”
她发现了求救的讯号。
她沉默了几秒,展开龙翼。
“去看看吧。”
五分钟后,艾露薇落在了被毁的营地外。
琉娜被突然出现的阴影吓了一跳,立刻拔剑。
她看见了冰蓝色的龙翼,看见了尾巴,也看见了那双龙瞳。
“你……你别过来!”
琉娜握剑的手在颤抖。
她身上满是泥污,衣服破损,双臂还残留着风刃割开的血痕。另一边,罗莎半昏迷地靠在破木箱旁,右眼血迹渗透临时包扎,脸色白得吓人。
艾露薇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满地尸体。
“你们在做什么?”
“你要干什么……”
琉娜咬牙举剑。
如果她的魔素还在,至少还能开枪,至少还能逃跑,至少还能用风魔法拉开距离。
可现在,她什么都干不了,跟个废物没什么区别。
艾露薇叹了口气,龙尾轻轻一扫。
啪。
琉娜手中的剑被轻松拍飞之后掉在了地上。
“现在可以交流了吗?”
琉娜僵住。
“难道……你不是来杀我们的吗?”
艾露薇露出困惑表情。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
琉娜说不下去了。
艾露薇看着她说道:
“如果我需要那么做,会与你交谈吗?”
琉娜慢慢冷静了下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抱歉。我稍微……有点激动。”
艾露薇看向罗莎。
“可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
琉娜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
“我们刚从边境小镇里逃了出来。她是我的女仆,也是我的护卫。她现在情况很危急,如果不能尽快到城市治疗……她可能会死。所以我才放信号弹,想看看能不能吸引到人……”
艾露薇没有立刻答应。
她想起了韦尔纳先前说过的话。
边境小镇因为冰影集团导致的毁灭,以及即将到达边境小镇的异端审判官。
但是,谁又能知道眼前这两人是不是这两个派系里的暗杀者,来潜入这座城市调查暗杀。如果她们身上藏着魔石,等待亚人去帮她们后把亚人变成怪物的话……
艾露薇不喜欢麻烦。
尤其不喜欢会牵扯到审判庭的麻烦。
罗莎在这时艰难地睁开左眼。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只看见一团冰蓝色的影子,像某种会走路的冰糕。
艾露薇察觉到那种视线,沉默了一下。
“……?”
为什么这个快死的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食物?
罗莎强忍疼痛,断续开口:
“我的眼睛……快看不见了。仅凭我和小姐……没办法走到医院。阁下,如若可以……能否行举手之劳?我必不忘今日之恩。”
艾露薇思考片刻。
“大概可以吧。”
琉娜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希望。
“真的吗?”
“但得确定你们不会袭击我。”
“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保证。”
“仅口头承诺不够。”
罗莎虚弱道:
“若阁下有所顾虑,可将我束缚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艾露薇转头。
一名穿着纯白布道服的男人从树林间走来。
他身形修长,戴着眼镜,背后背着一把制式魔导长枪。那长枪比普通步枪更长,枪管边缘刻着圣纹。
可他出现的瞬间,琉娜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又来……”
艾露薇问:
“你又是谁?”
男人微微一笑,向她行了一个礼。
“那边的亚人小姐。”
他的声音礼貌,温柔,没有任何攻击的气息。
“把那两个人留下来。她们是神谕的目标。”
艾露薇只是眯了眯眼。
“神谕?”
而男人取出审判庭通行证。
“不用担心,不会让你白白交出她们。你把她们给我,之后若有需求,审判庭也会帮助你。”
他推了推眼镜。
“你看怎么样?亚人小姐?”
琉娜的恐惧感比之前还要强烈。
先前那个扛十字架的少女已经足够疯狂,而眼前这个人却文质彬彬的,更加诡异与恐怖。
艾露薇看着男人问道:
“她们对你很重要?”
“当然重要~”
男人走近几步,取出神谕卷轴,递给艾露薇。
“你可以看看。”
艾露薇接过卷轴。
上面写着给边境小镇降下救赎。
下面列着大量名字。
守卫、商人、平民、佣兵。
有些名字被涂抹掉,而另一些名字旁边标记着“已接受救赎”,还有些空白栏位等待填写。
男人温柔地笑着盯着艾露薇。
“我们是正规的布道机构,并不会滥杀无辜。只是把一些神谕说需要保护的人,保护起来而已。”
艾露薇缓缓抬头。
“保护起来?”
“是的。”
男人走到琉娜面前,取出绷带。
琉娜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要干什么?”
“请不要乱动哦。”男人轻声说,“你们是神谕指定之人,必须以最完美的状态接受布道。”
他伸出手。
“能把你的手给我一下吗?我给你包扎,小姐。”
艾露薇越看越觉得古怪。
琉娜判断了一下局势,终于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男人确实替她包扎了。
甚至还用了治愈魔法。
温暖的光覆盖伤口,双臂疼痛稍微缓解。琉娜怔怔看着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人的行为。
“这……”
男人没有解释,又走到罗莎面前。
罗莎意识模糊,只觉得一股柔和魔力覆盖身体,疼痛短暂减轻。下一秒,她的右眼眼皮被男人双指轻轻撑开。
男人的笑容忽然灿烂起来。
“这可真是……”
他兴奋地罗莎的右眼。
“居然有野生的适格者。真是大收获!”
琉娜心头一紧。
“你什么意思?”
男人站起身,声音仍旧温和。
“好了,亚人小姐。我已经找到我要带走的祭品了。至于你们……”
他忽然拔出长枪,枪口抵在琉娜额头上。
“请好好的接受布道哦~。”
艾露薇的尾巴比声音更快。
砰!
龙尾猛地击中枪身,将枪口拍偏。
下一瞬,枪声响起。
子弹射入旁边树干,那棵粗树竟被命中的部分直接消抹了一块。
艾露薇眼神冷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男人遗憾地叹息。
“哎呀哎呀……为什么你们不能安静地接受布道呢?明明在最完整的时候,盛开的花朵才是最美丽的。”
艾露薇拔剑突刺。
男人用枪管弹开了剑锋,随后单手旋转起长枪,弹壳从枪身侧面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落在了地上。
她凝视着这个疯子说道“果然有问题。”
艾露薇再次挥尾。
男人却用护木格开龙尾,借着惯性向下拉动枪身,再次退膛一发。他反手抡动长枪握把,迅速的击退了艾露薇。
艾露薇后撤避开。
下一刻男人直接抛起长枪,枪身在空中旋转。艾露薇抓住了他的弱点,随后快速突刺,可他只是侧身闪过,之后把右手背在身后,他只是不紧不慢的接住了长枪,而之后枪口已然对准她头顶。
砰!
子弹击中地面,地面被打出了一个规整的坑洞。
他随即用枪管突刺,直逼艾露薇的面门。
她抓起琉娜想要脱离,却还是被枪身擦中后背,痛感让她微微皱眉。男人甚至借着击中她背部的反作用力,再次完成退膛。
这战斗方式太麻烦了。
而且这里不是适合她久战的地方。
罗莎已经失去意识,男人又离她太近。若艾露薇强行抢人,下一枪很可能会打穿琉娜。
艾露薇做出判断。
她抱住琉娜,龙翼猛地展开。
“走。”
琉娜瞬间明白她要做什么,脸色骤变。
“……罗莎!罗莎还在那里!”
艾露薇没有回头。
“现在带不走。”
“可是……!!”
男人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只是低头看着昏死过去的罗莎。
“作为适格者的你,恐怕是天使大人让你活下来,作为小纳的接班人吧。”
琉娜看着离着自己越来越远的森林。
同时罗莎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穿着白色布道服的男人和那片被血染红的营地。
琉娜死死咬着牙,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忍住。
——
艾露薇一路飞回维林德罗斯。
水上都市变得越来越近,白色城墙、运河、桥梁、内湖与海面一同在阳光中闪耀。如果是平常的话,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的琉娜或许会震撼,会好奇,会像以前一样带着罗莎去各个地方玩。
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玩,也不想去探索。
她的脑海里全是被抛下的罗莎和死在广场的父亲。
飞了好一阵子,艾露薇可算飞入了学院区域,落在学生会的房间里。
塞拉菲正好从走廊回来,看见艾露薇带着一个孩子飞了回来。
“……怎么回事?”
她看了看艾露薇,又看了看被她带回来的琉娜。
“你看着像是被追杀回来……?”
艾露薇落地后收起龙翼,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也没有完全搞清楚。”
原本坐在室内处理文件的韦尔纳立刻抬起头。
“小艾,你还好吗?”
他的目光先扫过艾露薇,确认她没有明显外伤,才看向琉娜。
塞拉菲皱眉。
“那个是谁?”
艾露薇指了指琉娜。
“这个人啊,我也不知道是谁,只是救了她后和审判庭的人打起来了。”
学生会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
韦尔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你为什么要对审判庭出手?”
他的左手压着他的左太阳穴,慢慢揉着。
“他们如果下来清扫我们,我们都要完蛋。那群人虽然不敢明着动魔导学院,但动几个学生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
塞拉菲也低低啧了一声。
“那帮玩意儿可有的麻烦了。”
艾露薇沉默。
她不后悔。
但她也知道,韦尔纳说得没错。
韦尔纳重新看向琉娜。
红发,绿眼,边境贵族式的衣服,虽然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但仍能看出家纹残留。
“这位红头发的小姐……应该是卡佩伯爵的女儿吧。”
塞拉菲也看向琉娜。
“该说话了吧?”
琉娜张了张嘴。
“是……”
只说出这一个字,她的眼泪便再次落了下来。
她本来不想哭。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在陌生人面前哭。可当有人说出“卡佩伯爵的女儿”这个身份时,她不受控制的回忆起,在广场阵亡的父亲。
以及罗莎被留在森林里的画面。
“我……”
她的声音断了。
塞拉菲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你先别哭啊……这样的话我们没法帮你……”
这句话显然没有任何效果。
琉娜的肩膀微微颤抖。她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任何人。父亲死了,罗莎被带走,边境小镇被火吞没,为什么只有她自己活了下来。
韦尔纳叹了口气。
“我先去找医疗人员,也顺便打听一下审判庭动向。拉菲,小艾,你们照顾好她。”
“收到。”
“嗯。”
韦尔纳匆匆离开。
塞拉菲走到琉娜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要坐下来休息会吗?”
琉娜低着头,轻声说:
“谢谢……”
塞拉菲把她带到椅子边,让她坐下。
艾露薇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琉娜本想继续说些什么,至少该告诉他们边境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审判庭的人带走了罗莎,告诉他们自己的母亲在这座城里。
可她实在太累了。
失去魔素后的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连续战斗与逃亡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靠在沙发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意识沉下去前,她最后想到的是——
罗莎。
你一定要活下来。
然后,她慢慢睡了过去。
——
罗莎再次睁开眼时,平静的坐了起来。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白色被褥的大床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料味与圣油味。窗外传来悠远的钟声,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照进室内,在地上投下红、蓝、金三色光斑。
她的右眼被绷带缠着。
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却仍有一种异物埋在眼窝深处的沉重感。
罗莎猛地坐起身。
“醒了?”
床边站着一名银发少女。
罗莎一眼就认出了她。
米莉。
在边境小镇大教堂里见过的那名修女。
“早安。”米莉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窗外,“哦不对,现在应该是下午。”
罗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迅速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小姐被那个冰蓝色亚人带走了。
虽然不知道那人究竟可信到什么程度,但至少小姐没有落到审判庭手中。
“这里是哪?”
米莉的语气很是轻松。
“审判庭营地。”
罗莎的手指瞬间收紧。
米莉像没看见她的警惕,继续说道: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圣枢会的米莉,光之神官之一。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是作为适格者被选中的。”
罗莎闭了闭眼,轻笑一声。
“看来,我对阁下而言,还有利用价值。”
“说得真难听。”
米莉叹了口气。
“审判庭和圣枢会是绝对不会抛弃任何一名同伴的。”
“同伴……”
罗莎低声重复这个词,唇角浮现出一抹很淡的讽意。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米莉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其他审判庭成员也是这样被选出来的。你杀了小纳,原本按照神谕,你必死无疑。”
“小纳?”
“就是你杀掉的那个孩子。”
米莉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有些怪异。
“但你在反伤魔眼的审判下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承受住了它的试炼。所以,你是神谕适格者。”
罗莎沉默着,抬手摸向右眼绷带。
“这只眼睛……”
“这只魔眼的正式名字叫做圣咎之眼。”
米莉解释道:
“简单来说,它改变了你的‘命运’。”
罗莎微微皱眉。
米莉伸手,替她解开一部分绷带。
“睁开看看。”
罗莎迟疑片刻,缓缓睁开右眼。
世界变了。
她看见米莉身上浮现出几处淡淡虚影。那些虚影并非真实存在,而像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提示,停留在米莉肩关节、手腕与膝侧。
其中一处旁边,浮现出细小文字。
轻伤。
紧接着,更多信息像水纹一样展开。
若攻击此处,有较高概率造成行动迟滞。
若以刺击命中右肩,可切断敌人的肌腱。
若斩击膝侧,则有概率破坏平衡。
罗莎瞳孔微缩看着这一切。
而米莉拿出一面镜子,递给她。
罗莎从镜中看见自己的右眼。
那不再是原本的棕色。
而是带着淡淡金纹的十字瞳。
她闭上右眼,世界立刻恢复正常,那些虚影与文字也随之消失。再睁开,圣咎之眼的力量便再次发动。
“这样啊……”
罗莎声音很低。
米莉托着下巴看她。
“只是你现在只有一只眼,用多了会过载,最后真的瞎掉。所以不能多用。”
她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
“不过不要紧。等你熟悉这一切之后,天翼族的工匠会给你另一只眼球也铸造上的。”
罗莎看向她。
那眼神平静,但是充满了恨意。
只不过米莉站起身丝毫不介意她的眼神。
“多休息吧,罗莎。”
她转身打开门,离开房间。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坐在床上,沉默良久。
窗外,是一座巨大的圣枢会大教堂。白色尖塔高高耸立,金色圣徽在日光下闪耀,整座建筑都充斥着神圣而庄严的气息。
彩绘玻璃上描绘着天翼族的神话。
有天使降临大地,有圣剑斩开黑暗,有罪人跪伏在光芒之下接受宽恕。
罗莎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宽恕。
审判。
救赎。
{这些词总是被绘得那么漂亮。}
可光照不到的地方,仍旧是有骗子,强盗,土匪和一群疯子。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眼。
疼痛还在。
但她已经能忍。
“别无选择了吗……”
罗莎低声自语。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
“不。只是暂时没有选择而已。”
她望向窗外那座宏伟的大教堂。
小姐现在应该已经进了维林德罗斯。
只要小姐活着,她就还有要回去的地方。
至于这只所谓的圣咎之眼,至于审判庭,至于圣枢会,她都要亲手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