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林德罗斯的城门,比秋梦想象中还要热闹。
明明才刚过上午,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入城道上就已经排起了长队。商队的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驮兽甩着尾巴,不耐烦地喷着鼻息,几个穿着短披风的水路搬运工推着小车,从人群边缘熟练地穿过,一边喊着“让一让”,一边把装满贝壳香料和腌鱼桶的货物送往内城。
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也有烤面包的和鱼汤的香味,还有一些铁匠铺打铁的声音回荡在秋梦耳边
而秋梦站在父亲身后,悄悄探出半张脸,看着城门内外那些来往的人影。她本以为逃到这里后,心情会稍微轻松一些。可是真站在这样繁华而陌生的地方,她反倒有种不知该做些什么的感觉。
对秋梦来说现在这里安全是安全。
但是……完全没有故乡那样的无拘无束。
而在她身旁,母亲正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
那麻袋里的东西一路叮铃哐啷地响,听起来有金属,有瓶罐,有武器,或许还有一些不太适合在城门口详细说明来源的战利品。
于是,当塞拉菲带着两名学生走过来时,她第一眼看的不是丹特,也不是秋梦,而是莎琳,只因她的大麻袋太显眼了。
塞拉菲沉默了两秒。
“……你们这是来搬家的吗?”
她的表情相当认真。
正因为认真,所以那句话反而显得格外好笑。
莎琳眨了眨眼,十分自然地回答:
“其实是逃荒的呢~”
“……”
塞拉菲看着她那张几乎没有半点逃荒感的脸,又看了看那只明显装满战利品的大麻袋,一时间竟没能立刻接上话。
丹特扶了扶额。
“你就不能稍微说得正常一点吗。”
“我哪里不正常了?”莎琳偏头,“我们本来就是从边境逃出来的。”
“逃荒的人可不会扛着麻袋进城!”
“这些东西可是我摸来的,只是走得快了点!。”
丹特看了看莎琳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秋梦默默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搜打撤是吧……唉……}
塞拉菲轻咳一声,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们从哪来的?边境镇?”
“算是。”丹特答道。
秋梦小声问父亲:“这些人是?”
她躲在丹特身后,好奇地看着塞拉菲和她身后的两名学生。那几人都穿着魔导学院的制服,衣料整洁,肩口有维林德罗斯学院的徽记。和边境那些盔甲磨得发旧的巡逻兵不同,他们身上有一种魔导学院特有的纪律感,而手腕上都有手环,没见到任何武器。
塞拉菲的视线也落在他们身上。
面前的男人一身风尘,披风下露出的伤口虽然经过处理,但老兵的站姿骗不了人。而旁边的女人年轻得过分,眼神却不像普通旅人,而且袖口有血迹,恐怕精通暗杀。至于这个小孩,穿着带一点游牧风格的旅行服,脸色还有一些疲惫,估计不是什么体力好的,但是看起来确实像是刚逃离灾难的孩子。
可这三个人组合在一起,又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难民。
{真的是……会长大人你能不能下次自己来检查……这种人我完全没办法,万一是什么暗杀集团我不就交代在这了吗!!!}
塞拉菲感觉这些事越来越麻烦了但是也不能不处理。随后她立刻咳嗽两声说道“我们是魔导学院巡逻队。”她开口道,“非常时期,请出示身份证明。若有冒犯,还请多担待。”
而丹特看了看她的眼神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从怀里取出一枚旧徽章给了塞拉菲。
那是一枚铁勋章徽章,边缘甚至有几处磨损,表面的黑色涂层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可当塞拉菲看清徽章中央那道裂剑与暗星组成的纹章时,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黑暗十年时期的战斗徽章。
她为了确认真假用魔力感应了一下,确实徽章有着魔力,这不是假的勋章。
塞拉菲看丹特的眼神立刻变了。
“原来如此。既然持有这个,那几位可以进城。”
秋梦在心里小小地“哇”了一声。
——这就是老爹的力量吗?
虽然平时看起来不靠谱,甚至会因为一句话被妈妈揍到趴下,但关键时候,他好像真的很有用。
然而,塞拉菲并没有完全放行。
“不过各位,冒犯了。”她伸出手,“我还是需要按要求做一次简单的魔法排查。只是确认有没有危险术式和有没有被魔石感染,不必紧张……很快就好。”
莎琳看着她,没有立刻伸手,只是盯着塞拉菲。
此时的塞拉菲也皱紧了眉头看着莎琳。
“阁下是什么意思?”塞拉菲问。
秋梦立刻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莎琳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塞拉菲,最后还是决定配合,慢慢伸出手。
“行吧。”
塞拉菲将指尖轻轻搭在莎琳手腕上,注入一缕检测用魔力。
下一瞬,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面前的这个女人身上并不是没有魔力波动,但那种流动方式不像学院体系里的遮蔽魔力技巧,也不像是正规雇佣兵那样的魔力波动。她的身体本身像是经过某种特殊的训练,刻意让别人不用检查魔法就无法探查到她的魔力,而真正的魔力波动,反而汇聚在袖口、腰侧、鞋底与一些看不见的细小装备上。
塞拉菲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也正是在这时,她看见了莎琳腰间的令牌。
{这块令牌是四盟商会的令牌……}
“这位女士,能否将你腰上的令牌给我看看?”
莎琳并不在意,随手取下递给她。
塞拉菲接过后仔细看了几眼,眉头皱得更深。
令牌材质没有问题,符文结构也确实属于商会系统,可上面的图案却不是四大势力中任何一方的标识。它不像北域的陨铁徽章,不像西域的海军徽章,不像东域的战纹木徽,也不像南方的亲卫徽章。
那是一枚她从没有见过的纹章。
这就更麻烦了。
“你是四盟商会的人?”
莎琳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笑着点头。
“没错。”
塞拉菲:“……”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值班表可能不太吉利。
会长前脚说完边境出事,审判庭刚出现,学院还没完全进入戒备状态,结果后脚城门口就来了一个疑似四盟商会特殊支系的女人,身边还跟着黑暗十年老兵和一个小女孩。
“总感觉摊上麻烦事了……”
塞拉菲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转头对身后一名学生道:
“去通知会长。就说这里有四盟商会相关人员,需要她安排。”
那名学生立刻点头,匆匆往学院方向跑去。
莎琳倒是一点也不急,只是眯着眼露出微笑看着塞拉菲。
“我们不能先进去吗?”
“暂时请等一下。”塞拉菲道,“我这边不好擅自安排。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也可以先在城外的休息区等待。我们这里不强制要求必须站在这里。”
莎琳看向丹特。
丹特无奈的看向秋梦,然后叹了口气。
秋梦眨了眨眼只是摇了摇头。
最后一家三口非常一致地选择了原地等待。
毕竟,他们在昨晚上已经把人生中能遇到的大部分危险集中体验了一遍,现在区区等待,反而显得很温和。
——
与此同时,学生会室内。
韦尔纳刚从堆成小山的文件后抬起头,就听见了急促的敲门声。
“会长!”
棕发学生推门进来,气都没喘匀。
“塞拉菲说,城门那边有四盟商会的人来了!”
“四盟商会?”
韦尔纳缓缓站起身,表情明显沉了下去。
“他们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他刚准备动身,门口却又冲进来一名黑发学生。
“会长!大事不好了!”
韦尔纳眉头一跳。
“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塞拉菲不在这里,但如果她在,恐怕也会说出同一句话——又发生什么事了?
黑发学生脸色发白。
“学院东部的魔法教室发生爆炸了!”
空气静了一瞬。
随后,韦尔纳低低啧了一声。
“现场伤亡情况?”
“还不清楚,但有烟,结界也被震碎了一部分。”
“先组织人手救人。封锁现场,别让围观学生靠近。”
韦尔纳迅速做出判断,他立即披上外套,转头对棕发学生说道:
“四盟商会的人也不能不管。你去告诉拉菲,让他们进城,但找两个人盯着。不要刺激他们,也不要放任他们乱走。”
“明白!”
韦尔纳没有再停留,直接朝学院东部赶去。
麻烦总喜欢结伴而来,而学生会长永远会累的跟条狗一样。
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但在维林德罗斯魔导学院,今天显然很适用。
——
城门口,塞拉菲已经等了将近十五分钟。
她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远处仍旧没有出现的会长,急的来回踱步。
{会长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来,这都15分钟了……难道拉肚子了?!还是小艾已经回来但是闯大祸了……}
她急的快要爆了的时候发现,刚才那名棕发学生终于跑了回来。
“会长说,他们可以通过。”
塞拉菲看了他一眼,通过他脸上的表情能猜出来个大概。
“学院是不是又出事了?”
棕发学生表情一僵,随后凑到了塞拉菲耳边说了点什么。
之后塞拉菲想了想后让开了。
“行吧。”
她转向莎琳三人,抬手示意。
“你们可以进城了。不过非常时期,还请不要前往学院核心区。若遇到巡逻队询问,请如实说明情况。”
莎琳笑着点头。
“谢谢~”
秋梦拉了拉母亲衣角,小声问:
“接下来去干什么?”
“先找地方落脚。”莎琳牵住她的手,“然后把不需要的东西处理掉。”
“处理掉……?”
“比如卖掉。”
秋梦看了看那个大麻袋。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母亲进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找旅馆,而是在看周围摊位和街道了。
“这就是妈妈的“生活小妙招”吗?”
“不是哦,小梦,这是洗劫完山匪后如何快速变现的小妙招呢~”
父亲只是轻咳了两声
{这对母女就这么当着}
三人跟着人流进入维林德罗斯。她们继续沿路看着运河从街边缓缓流过,石桥一座接一座横跨水面。
又看着小舟载着货物从桥洞下穿行,船夫用长杆轻轻一点,船身便灵巧地避开岸边台阶。
莎琳看得很认真。
只不过不是欣赏风景的认真,而是在看哪里有当铺、哪里有黑市、哪里方便撤离、哪里适合藏身的认真。
塞拉菲远远跟在后面,越看越觉得这几个人不像逃难。
丹特严肃,莎琳从容,秋梦虽然有些受惊,却又忍不住到处看。
更像是几个来这里做货物倒卖的人。
如果不是当时会长给自己看边境小镇出事的画面,塞拉菲甚至会怀疑那场灾难是不是四盟商会打着幌子,趁机来卖货的,什么边境小镇的时尚小垃圾大甩卖之类的。
“丹特。”莎琳忽然开口,“帮我找找当铺?”
“是是……活爹我马上帮你找。”
丹特一边回答,一边也在观察街道。没过多久,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一间魔导邮局,门口悬着蓝色水晶灯,几只魔导传讯鸟停在屋檐下,脚环上绑着细小卷筒。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丹特说,“我去看看有没有信。”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便拿着一个简易传讯工具走了出来。
那东西像一枚小型金属怀表,内部嵌着廉价魔石,只能进行短距离或固定节点联络。丹特试了几次,眉头却越皱越深。
“联系不上。”
莎琳看向他。
“谁?”
“守卫队。”丹特沉声道,“没有任何回信,也没有圣枢会的审判通报。”
秋梦一怔。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特莱卡他们出事了吗……?”
“只能说要么他们全都失联了,要么就是有人在刻意掩盖他们的行踪,只不过前者概率很低……他们哪怕快死了也会拼死传递一些消息给我的。”丹特握着传讯器,声音低了些,“我想去冒险者公会问问。那边也许有委托记录,或者有没有人从边境方向逃来的信息。”
莎琳想了想,转头看向仍在远处跟着观察他们的塞拉菲。
她走过去,笑眯眯地问:
“那个……你知道冒险者公会在哪吗?”
塞拉菲被她突然靠近弄得一愣。
“冒险者公会?好像在城镇北边。不过我平时不怎么去那边,不能保证路线准确。”
“哦,谢谢~”
莎琳正要回去,塞拉菲却忽然开口:
“等等。”
她看了看秋梦,又看了看丹特身上的伤,最终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带你们去一个人那里。那个人负责给冒险者提供旅店和中转服务。你们如果要找冒险者公会,从他那里打听会更快。”
莎琳微微一顿。
“劳烦了。”
“跟我来。”
——
梦旅旅馆位于一条靠近运河的支路上。
它不像主街那些旅店一样挂满花哨招牌,这栋旅馆的外墙是深色石砖,窗台上摆着几盆蓝叶草,门口挂着的木牌上只刻着四个字——梦旅旅馆。
字迹很有艺术感,像是用魔法雕刻的,丹特能看出来能用魔法雕刻出这种字体的人,十有八九是个战斗大师,或者老雇佣兵。
塞拉菲上前敲门。
很快,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至少一米八以上。他戴着单片眼镜,身上穿着轻型铠甲与半旧军衣,黑色长发在脑后随意束起,下巴留着一点胡茬,右眼附近有一道旧伤疤。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只擦到一半的杯子。
“欢迎光临梦旅旅馆。”
男人轻轻推了推单片眼镜,语气平稳。
“各位是?”
塞拉菲道:
“沃尔特,她们是来这边旅行的。好好照看一下。”
说话时,她给了沃尔特一个带着担忧意味的眼神。
沃尔特瞥了一眼,他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塞拉菲小姐。”
随后,他看向莎琳三人。
“住店,还是找人?”
丹特上前一步。
“三人房间。”
沃尔特只是打量他们片刻便转过了头。
“三银币。”
秋梦在心里飞快换算了一下。
六十铜币等于一银币,六十银币等于一金币。
三银币……不便宜。
旁边的莎琳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不对吧。”她眯起眼,“边境小镇住店,一个人三十五铜币就差不多了,三个人加起来也没这么高的价格。你这里是不是贵得有点过分?”
沃尔特表情没有变化。
“小姐,这里不是边境小镇。”
他擦杯子的动作依旧从容。
“我以前去过边境小镇,在那边,睡个觉很可能都会被暗杀者杀掉。而在梦旅旅馆,我敢保证,不会让你们出事。”
沃尔特继续道:
“费用包含三餐。若在本店住宿期间遭遇刺客,导致财物丢失或人身受伤,只要确认责任在旅馆,梦旅旅馆赔偿三倍费用。”
秋梦震惊了。
上一世都没几个酒店敢这么说。
莎琳却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沃尔特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擦杯子的手。
那只手有些粗糙,指节有茧,虎口有旧伤,站姿看似松弛,实则随时能避开正面突袭。他不是那些普通旅店的老板。
“行吧,那就麻烦开个房间。”
她推过去三枚银币。
沃尔特看了一眼钱数,不多不少,随后从柜台后取出一枚黄铜钥匙。
“三楼,304。三人房。”
莎琳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塞拉菲看了眼时间。
“那么,我先离开了。学院那边还有些事。”
丹特露出了感激的表情,萍水相逢居然能帮忙带个路,而且是这么安全的旅馆。
“多谢……小姐您的名字是?”
塞拉菲摆了摆手,转身离开旅馆。
“塞拉菲,叫我拉菲就好……另外有需要的话就来魔导学院找我吧,而且我还有一些破事要做。”
她走出去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检查完治安后还要写一大堆报告,还得给会长说,真是累得要死……明天还得上早八的魔法课。
——
不久后,学生会室内。
塞拉菲结束了自己的复述。
“就是这样,会长。她们被我安排到梦旅旅馆了。沃尔特应该会注意她们的动向。”
韦尔纳站在窗边,眉头微皱。
学院东部的爆炸前不久才完成初步处理,伤者已经送去治疗,现场还在封锁。而现在,城里又多了三个来历复杂的边境逃亡者。
其中一个和四盟商会有关。
一个是黑暗十年老兵。
还有一个孩子。
若放在平常,这已经足够让学生会头疼。可现在,真正让韦尔纳无法忽视的,却是房间另一侧那名仍在熟睡的红发少女。
琉娜·卡佩。
边境伯爵的女儿,之前听赛莲娜老师提起过她,是她很重视的女儿。
她靠在沙发上,火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皱着,依旧被困在那个父亲离开的片段里。。
韦尔纳看着她,无声叹了口气。
“等她醒来后,再问问具体情况吧。”
塞拉菲点头。
“至少得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还有那三个新进城的人。”韦尔纳补充道,“我再嘱咐一遍,拉菲,不要刺激他们,要多防着点。尤其是那个四盟商会的女人。”
塞拉菲想起莎琳扛着麻袋、笑着说自己是逃荒的模样,表情微妙。
“我知道。”
韦尔纳重新看向窗外。
与此同时另一边,冰影集团的帐篷内。
老者露出笑容在用根须操纵着边境守卫。
“生命精华……没想到那么好用……”
老者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伸出了手。
“全部去找伯爵女儿的线索,必须抓到她,审判庭的死娘们说了,神谕写着她的心脏是唯一一个能够完全掌握生命精华的工具!”
之后在下面的魔导师和被洗脑的边境守卫点了点头,全部都离开了帐篷。
目前的维林德罗斯依旧和平。
运河照常流淌,钟楼照常报时,街上的商贩仍在吆喝,学院的学生仍在为课程、考试和恋爱烦恼。
但是……边境的火焰,并没有熄灭。
它已经顺着那群逃亡者的路径和审判庭的名单以及那名沉睡的伯爵之女,悄悄的追踪到了这座水上都市,他们也要动手了。
而维林德罗斯的公爵仍旧没有察觉。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