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再次醒来时,的缓缓坐了起来。
她的腿很痛,双臂也很痛。
大概是昨夜那场战斗留下的后遗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手臂、肩膀、腰侧都被重新包扎过,原本破损的战斗服被简单整理了一遍,外层铠甲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便于行动的衬衫与长裤。衣料被清洗过,却仍旧能看见一些淡淡的血迹。
审判庭的治疗手段,确实技术高超。
他们甚至真的把那名疯女人的眼球,接进了自己的右眼里。
罗莎抬手碰了碰绷带。
指尖刚触到右眼位置,脑中便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立刻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把本能涌起的反感与疼痛一起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厌恶的时候。
小姐在哪里?
小姐是否安全?
那个冰蓝色龙翼的亚人是否真的把她带去了维林德罗斯?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搞得她有些烦躁和疲惫。
罗莎闭上眼,几秒后,重新睁开。
{老爷曾经教过我……担心无法让人脱离困境,行动才可以。}
{必须……立刻动身。}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刚刚踩上地面,膝盖便微微一软,差点失去平衡。她扶住床沿,等那阵疼痛过去,才慢慢站直。
房间里有一面落地镜。
罗莎走到镜前。
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刚被救治过的人,更像是给死了的那名疯女人当替补的人。她棕色的长发中夹着几缕白发,那大概是强行承受圣咎之眼反噬后留下的痕迹。她活动右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能看见自己的弱点……而且居然那个十字不是机械装置,真的是眼瞳。
她打量着自己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狼狈啊。”
声音很低。
随后便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只剩下了一声叹息。
片刻后,她再次用绷带包扎好眼睛,以防止再显示别人的弱点,随后她便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是一条长廊。
长廊修得极其华丽,大理石地面能够看见自己的倒影,两侧墙壁上镶嵌着金边浮雕,烛台下方刻着三柄交叉长剑的徽记。罗莎一眼便认出,那是审判庭的标记。
三剑。
审判、惩戒、净化。
他们试图用这些把杀戮刻进黄金与荣耀里,这样杀戮就能变得合理且神圣。
“审判庭……”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厌恶感几乎本能地浮了上来。
过去,审判庭与圣枢会虽然关系紧密,却仍保留着微妙的界限。一个负责信仰,一个负责处刑;一个站在圣坛前宣读神意,一个站在阴影里执行神意。可眼前这座建筑里,圣徽、祈祷室、审判庭徽记全部混在一起,没想到他们并不是世人所知的上下级关系,而是平级关系。
罗莎沿着长廊慢慢向前走。
每一步都让腿部传来隐痛。
长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门,门侧开着狭长的窗。她停在窗边往外看去,只见庭院里有不少牧师正面对中央雕像祷告。那座雕像雕刻的是一名展开六翼的天使,长剑垂在脚边,双手却温柔地捧着一枚圆形圣徽。
温柔与武力。
怜悯与处刑。
这两种东西摆在一起,竟没有半点违和。或许对圣枢会来说,它们本就是同一回事。
罗莎皱了皱眉,没有继续看下去。
她推开尽头的大门。
门后是一座大厅。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中心空着,悬浮着一枚足有半人高的水晶球。球体内部流动着白金色雾光,不断在分析着,并对神谕刻录着什么。
目前的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第一人年约五十,穿着近似只在吟游诗人那边听说过的东方道士的长袍,头上戴着白金色礼帽,周身悬浮着四枚小型水晶球。他的面容苍老,左手正常,右手却明显呈现枯萎状态,皮肤干瘪,像被某种魔法慢慢抽干过生命。
第二人,是将罗莎带回来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更像学者,纯白军装外披着浅色长外套,鼻梁上架着眼镜,笑容温和到近乎虚假。那种温和并不让人安心,反倒是透露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第三人,则让罗莎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那是个医生。
至少从服饰判断,是医生。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完全称作普通人类。脖颈、脊背、手臂都有魔导机械缝合过的痕迹,金属装置与皮肉连接在一起,左眼是一枚精密的人工魔导眼球,背后脊柱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调整过一样但……完全没死有点不合逻辑。更骇人的是,他有四只手,其中两只明显是后期接上的。
即便如此,罗莎依旧能判断出来——
这三个人,全都是纯种人类,只是有些疯癫。
“哟,醒了?”
学者般的男人率先站起来,朝她走来。
罗莎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男人在她面前停下,微笑着行了个礼。
“我叫塞拉菲尔·莫尔特。你可以叫我塞拉菲尔。”
他的语气很轻松,就跟第一次在森林那会遭遇到他一样臭屁。
“我们以后就是共事的伙伴了。那么,敢问小姐您的名字是?”
罗莎微微低头,以极其标准的礼仪回应。
“叫我罗莎就好,塞拉菲尔阁下。感谢阁下之前的救助。”
“哪里哪里。”
塞拉菲尔笑意更深。
“能收您作为新的传教士,是非常合适的决定。毕竟,能用那样粗暴的手段,把神的权能强行刻在自己身上,并且没有当场死掉的人,实在很少见。”
罗莎眼神微动。
“按阁下的意思,我在所谓适格者之中,也是特殊的存在?”
“当然。”
塞拉菲尔推了推眼镜。
“请忘掉曾经的凡尘经历,专心为了神明效力吧。作为‘掠夺’的适格者,您相当罕见。”
掠夺。
这个词落入罗莎耳中时,她用力握紧了拳头,目前的情况都是拜他们审判庭所赐。
只不过她表情没有变化。
“我明白了。请问,我该做什么,来为神明效力?”
“当然是为神明扫清障碍。”
塞拉菲尔依旧用那种奇怪的笑容看着她。
罗莎顺势问道:
“敢问阁下所说的障碍,是指什么?”
塞拉菲尔从腰间皮袋里取出一卷白色卷轴。
神谕。
罗莎认得那东西。
那名扛着十字架的审判庭少女,也曾用同样的卷轴封住琉娜的魔素。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东西,小姐未必会陷入那样狼狈的境地。
塞拉菲尔将神谕递给她。
“就是这个。”
罗莎接过卷轴,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许多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被划去,有些名字旁边标注着“接受救赎”,有些则仍旧保留着空白。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行,直到看见某个名字时,呼吸才极轻地停顿了一下。
琉娜·卡佩。
名字还在。
没有被划去。
也就是说,小姐至少还活着。
罗莎心底的不安,终于稍稍的平静了点,那个亚人把她救了,而且没失言。
她继续看下去。
然后,眉头慢慢皱起。
名单上有守卫,有商人,有佣兵,也有一些她见过或听过名字的人。但没有边境伯爵。
没有老爷的名字。
这不对。
如果审判庭真是因为边境伯爵使用禁忌装置而降下审判,那么伯爵本人绝不可能不在神谕名单上。除非——
罗莎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除非,审判庭根本没有真正进入过边境小镇核心区域。
他们只是接手了火灾后的结果,或者说,他们只是追着某份不完整的神谕来到这里。真正杀死老爷、引爆城镇、夺走自然精华的人,并不是审判庭。
至少,不是审判庭负责的,他们跟冰影集团并没有暗中的合作关系。
她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口,只是合上卷轴,平静地递还回去。
“那么接下来,需要我去清理这些障碍?”
“没错。”
塞拉菲尔微笑着点头。
“我希望你去调查一下边境小镇。”
话音刚落,旁边的门忽然被推开。
“塞拉菲尔,我再说一遍,你没必要去调查了。”
银发少女走了进来。
米莉。
罗莎当然记得她。
在边境小镇大教堂,那名自称圣枢会成员的修女。她前不久才说自己是光之神官,可此刻出现在审判庭大厅里,却没有半点违和感。
塞拉菲尔转过头,笑着说道:
“是米莉神官啊。”
米莉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这件事,天启已经写了。没必要去了。”
塞拉菲尔却像没听懂她话里的阻止,只是转向罗莎,介绍道:
“罗莎小姐,这位是米莉神官。她是圣枢会大贤者之一,被称为天启之神官。她拥有能够知晓未来部分片段的天启之书。”
罗莎看向米莉。
天启之神官。
可她之前说自己是光之神官。
谎言?
不,也许不是谎言。
圣枢会的人似乎很擅长说半真半假的话,只给别人留下无害和神圣的印象。光之神官可以是真,天启之神官也可以是真。问题从来不在于她说了什么,而在于她说的哪些话是假话。
罗莎想起了那名蓝披风男人曾经的告诫。
小心圣枢会的修女。
那群人,都有些不正常。
她收敛思绪,向米莉行礼。
“又见面了,米莉阁下。”
米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拿出天启之书,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
{为何会在看书……?}
“目前天启已经说了,不要去探查边境小镇。”
塞拉菲尔微笑着转身。
“谨遵天启之书的意见……然后就是……”
“罗莎小姐,跟上来吧。我教你第一课。”
而塞拉菲尔的眼睛透露着某种不信任感看着米莉,随后转瞬即逝。
米莉没有阻止他们的离开,也没有爆发冲突,只是让开了旁边的路。
之后罗莎也没有多问,只是再次向米莉略一点头。
“回见,米莉阁下。”
随后,她跟上塞拉菲尔。
两人穿过长廊,一连经过五扇门,最终停在一间标着106号的休息室前。塞拉菲尔推门而入,示意她进去。
房间并不大。
书桌、椅子、书柜、祈祷用的小型圣像,以及一幅摆在桌上的画像。
罗莎的视线停在那幅画上。
画中是少年时期的塞拉菲尔,身旁站着一个比他年幼些的女孩。少女有一头暖金色长发,笑容明亮,与塞拉菲尔银白色的发色完全不同。
“请不要介意。”
塞拉菲尔注意到她的目光,语气温和。
“那是我和我妹妹的画像。”
罗莎微微点头,没有评价。
只是心里已经记下。
不是血亲。
至少不太像。
塞拉菲尔从书柜中取出一本厚重书籍,放到桌上。
“这是审判用的魔法,也是你要学习的第一课。”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
“如果不学会这些魔法,你就无法轻松狩猎别的异端。”
异端。
又是这个词。
罗莎在心底冷笑。
一个词被赋予神圣含义之后,就会变得非常方便。敌人是异端,罪犯是异端,碍事的人是异端,不愿服从的人也是异端。只要贴上标签,刀落下去的时候,持刀者便能获得廉价而稳定的安心感,一群刽子手。
她表面上只是低声回应:
“明白了,阁下。”
罗莎翻开书。
出乎意料,阅读起来并不困难。
文字结构严谨,术式图绘制清晰,甚至带有不少注解。若只看内容,它不像邪恶秘本,反而像学院里一本标准的高阶魔法教材。
可是很快,她注意到了书页内侧的标签。
修道院。
罗莎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的画像,又继续翻阅。随后,在一页旧名录里,她看见了两个名字。
塞拉菲尔·莫尔特。
塞拉菲·奥尔顿。
莫尔特是现在的姓氏。
奥尔顿则更像修道院或某个收养体系给出的登记姓。
而“塞拉菲尔”这个名字本身,也不像普通人会随意起的名字。
她继续往后读。
书中写道——
只有神明的使徒,才能使用真正的审判魔法。
为此,圣王约瑟夫在黑暗十年以前,秘密推动了名为“炽天使计划”的实验。他们以天翼族血脉、古代圣遗物、魔导改造和人类胚胎为基础,制造出一批拥有特殊混血资质的孩子,并由此奠定了审判魔法的基础。
那些孩子,大多数战死在黑暗十年之中。
可火种保留了下来。
火种的孩子们天生拥有异常强大的魔力亲和性。他们学习魔法的速度远超常人,若经过严苛训练,甚至有机会成长为堪比贤者的战斗者。
而审判魔法,正是交给审判庭的处刑工具。
它的目的,是处决魔导犯罪者,斩杀魔导师头目,清理所有被圣王认定为不洁的存在。
再往下读,罗莎的眼神一点点冷了。
圣王约瑟夫所推动的,并非单纯的法律秩序。
而是纯净派。
完全的净化。
净化亚人。
净化异种。
净化一切不符合人类统治秩序的血脉。
让纯种人类重新、彻底、永恒地控制这片大地。
罗莎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所以如此。
所谓审判庭,从一开始便不是单纯为了制裁罪恶而存在的组织。它诞生于战争、偏执、恐惧,以及对“纯净”的狂热幻想。
只不过,圣王约瑟夫直到临死,也没能实现那个目标。
而这些通过“炽天使计划”留下来的孩子,必须以“Seraph”作为名字前缀,以便区分其火种身份。
塞拉菲尔。
Seraphiel。
罗莎终于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原来,这不是名字。
而是一种方便后续教会寻找到他们的编号。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翻阅。
书的后半部分记录着庞大的审判术式。绝大多数咏唱都冗长而拗口,正常情况下,在实战中几乎难以及时完成。但审判庭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很简单——
他们把术式画在神谕上。
神谕名单由审判大厅中央的水晶球刻录。名字一旦进入卷轴,便可通过魔力催动。若以鲜血染红目标姓名,便能发动对应的审判魔法。
封锁魔素。
标记罪人。
返还伤害。
削弱幸运。
引导处刑。
每一种都不像普通战斗魔法,更像是为了“让目标无法反抗”而被设计出来的镣铐。
罗莎越看,越清楚自己目前处在怎样的处境。
她被救了。
也被强行'登记'了。
她拥有圣咎之眼,因此成了适格者。
她能活着,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这听起来很麻烦。
但比起毫无价值地死在森林里,已经算得上不幸之中的万幸。
因为活着,就还有机会。
塞拉菲尔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阅读。
“如何?”
他轻声问。
“很实用的魔法,对吧?”
罗莎合上书,语气平稳。
“确实很实用。”
“那你愿意学习吗?”
“若这是我现在该做的事。”
“真是优秀的回答。”
塞拉菲尔满意地笑了。
“那么,从最基础的刻名术式开始吧。神谕是审判庭的刀鞘,而你的血、魔力与眼睛,将成为拔刀的手。”
罗莎平视着桌子上的镜子,看着自己的右眼绑的绷带。
那枚不属于自己的眼球,似乎在绷带下轻轻发热。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已不再只是卡佩家的护卫罗莎。
至少在审判庭眼中,她将被重新命名、重新分类、重新塑造成某种他们需要的工具。
可是——
工具未必不能反过来伤人。
罗莎重新翻开书页,看向第一段咏唱。
窗外,夕阳已经沉入教堂尖塔之后。白金色的余晖穿过彩绘玻璃,落在书页上,将那些古老而冰冷的术式染得像血一样明亮。
塞拉菲尔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来吧,罗莎小姐。”
“第一课开始了。”
罗莎垂下眼睫,开始默读那段咒文。
她的神情平静,姿态顺从,语气恭谨。
像一个已经接受审判庭疯狂理论的狂信徒。
只是没人知道,她在心中默念的,并非神明之名。
而是琉娜。
小姐,请一定要活着。
在我回到您身边之前——
请一定要活着。